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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同频共振 四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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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
秦雯的第一本小说出版那天,北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我站在实验室的窗边,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手机里是她发来的消息:“陆璟,样书到了。”
配图是一本浅蓝色的书,封面设计简洁,只有一行标题和她的名字。标题叫《花季雨季》,署名是“雨文”。
我打了四个字:“恭喜,雨文。”
她秒回:“你什么时候下班?我去找你。”
我看了看实验进度:“还要两个小时。”
“那我先去买菜。今天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发来一个白眼的表情:“每次都这样说,然后每次都把我不爱吃的挑出来吃掉。”
我笑了。这是真的。她不爱吃苦瓜,不爱吃太肥的肉。每次吃饭,她都会把这些东西夹到我碗里,嘴上说“别浪费”,眼睛里却全是狡黠。
而我,也从来不拒绝。
下班后,我走出实验楼。雪已经停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路灯亮了,把整条街照成暖橙色。空气是北方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冷,吸进肺里凉飕飕的,但很清爽。
地铁上人不多。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四年了,这条线我坐了无数遍,从昌平到海淀,从海淀到昌平。每一站都熟悉,每一站的风景都不一样。
到站后,我绕去花店买了一束雏菊。她喜欢雏菊,说它们像小太阳,看着就让人开心。花店的女孩已经认识我了,每次都会帮我挑最新鲜的一束,再用浅蓝色的纸包好。
“又给女朋友买花呀?”她笑着问。
“嗯。她今天有新书出版。”
“哇,恭喜恭喜!”女孩多送了两枝满天星,“算我的贺礼。”
我抱着花走出花店。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被风吹成斜线。我撑开伞,还是那把深灰色的双人伞,用了四年,伞骨有点锈了,但伞面还完好。
走到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她站在楼下等。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围着浅蓝色的围巾,怀里抱着一个纸袋。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靴子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你怎么又没戴手套?”我握住她的手,冰凉的。
“忘了。”她笑嘻嘻的,把纸袋塞到我怀里,“给你看,样书。”
我低头看。纸袋里装着五本样书,浅蓝色的封面,书脊上印着她的名字。我抽出一本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给陆璟。你是我的雨季,也是我的晴天。”
我抬头看她。她站在伞下,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
“喜欢吗?”她问。
我没说话,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喜欢。”我说,“但下次记得戴手套。”
“知道了知道了。”她挽住我的手臂,拉着我往楼里走,“快上去,火锅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回来下菜。”
我们的新家在四楼,有电梯了。两室一厅,朝南,阳台很大,能看见远处公园的湖面。去年冬天搬进来的,房租比六楼那间贵了一倍,但我们都很喜欢。客厅的墙上挂着她这些年收集的画和照片,书架上她的书和我的文献报告并排站着,厨房里添了新的锅碗瓢盆,阳台上养了一排绿植,都是这些年陆陆续续买的,有的已经长了很高。
还有一只叫“团团”的小狗,是去年从救助站领养的,白色的中华田园犬,圆滚滚的,见人就摇尾巴。
我们刚进门,团团就扑过来,围着我俩的脚打转。秦雯蹲下去摸它的头:“团团,妈妈今天出新书了,开不开心?”
团团叫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火锅已经摆好了。电磁炉上放着鸳鸯锅,一边红油一边清汤。桌上摆满了菜:羊肉卷、肥牛、虾滑、金针菇、娃娃菜、豆腐泡、粉丝。还有一盘切好的西红柿,是她要用来下清汤锅的。
“你说要吃火锅,我就准备了这些。”她坐在对面,开始往锅里下菜,“够不够?”
“够了。”我把雏菊插进花瓶,放在餐桌中央,“花店老板送的,恭喜你出书。”
她看了一眼花,笑了:“她是不是每次都说‘又给女朋友买花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常去那家店。”她理直气壮,“老板跟我说,有个女孩每周都来买雏菊,有时候是周三,有时候是周六,但从来没断过。”
我耳根有点烫。
“她还说,”秦雯托着下巴看我,“那个女孩每次买花都不讲价,但会多要两枝满天星。她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
她故意停顿。
“说什么?”
“我说那是我女朋友。”她笑了,梨涡浅浅,“然后她说:‘我就知道,你们俩买花的风格一模一样。’”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羊肉卷在红油里翻滚,虾滑在清汤里浮沉。团团趴在桌下,等着我们偶尔投喂。
“陆璟,”她夹了一筷子肥牛放到我碗里,“你有没有想过,四年前我们会变成现在这样?”
“哪样?”
“就是……”她想了想,“你每天做实验到很晚,我在家写稿。周末一起逛菜市场,一起遛狗,一起追剧。偶尔吵架,但很快和好。平淡得像老夫老妻。”
我看着她。她穿着那件旧卫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还有下午写稿时留下的墨水印。和四年前那个在公交站为我撑伞的女孩重叠,又有些不同。那时候她是温柔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现在的她是松弛的、真实的、会在吃火锅时把不爱吃的菜挑出来放到我碗里,会在写稿写到崩溃时趴在我腿上哭,会在半夜把我摇醒说“陆璟我想到一个很好的情节你快起来听”。
“想过。”我说,“从第一天就想。”
她愣了一下。
“从我第一次来你家吃饭那天,”我说,“你妈妈做了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你爸爸一直给我夹菜,你紧张得耳朵都红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以后我们也这样过日子。不用多精彩,平平淡淡就好。”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很久。
“怎么了?”
“没怎么。”她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怎么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不是好听,”我说,“是真话。”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弯着。
“那说好了,”她伸出小指,“平平淡淡,一辈子。”
我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一辈子。”
火锅快吃完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张请柬。
“对了,李老师寄来的。”她递给我,“她女儿结婚,请我们去喝喜酒。”
我打开请柬。红色的,烫金字体,写着时间和地点。时间是下个月十八号,地点在南城。李老师的女儿我见过一次,前年李老师来北城出差,带着她女儿一起吃饭。那女孩比我们小一岁,刚大学毕业,笑起来像李老师年轻时候,眼睛弯弯的。
“去吗?”她问。
“去。”我说,“好久没回南城了。”
“那正好,”她眼睛亮起来,“顺便回家看看。我爸妈……也好久没见了。”
她的声音在说到“爸妈”时轻了一些。
四年了。我爸妈那边,从最开始的不理解,到后来的沉默,再到现在的接受,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大二那年春节,我带秦雯回家,我妈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不怎么说话,但吃饭时一直往她碗里夹菜。临走那天晚上,我妈拉住我的手说:“那孩子挺好的。你们好好的。”
但秦雯父母那边,始终是一道过不去的坎。
她爸还好,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每次视频通话都不怎么说话,但会问“吃了吗”“冷不冷”“钱够不够花”。她妈就不一样了。最开始是激烈反对,电话里吵,微信拉黑,甚至说要来北城把她带回去。后来慢慢变成冷战,不主动联系,不接视频,偶尔接电话也只是嗯嗯啊啊,像在跟一个陌生人客套。
秦雯每次打完电话都会沉默很久。她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看外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坐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看。有时候她会靠过来,把脸埋在我肩上。有时候她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
“陆璟,”她轻声说,“你说我妈为什么就是不能接受呢?”
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是怪她,”她说,“我就是不明白。我考了全班第一她开心,我考上北城大学她开心,我出书了她也开心。为什么唯独这件事,她怎么都不能开心呢?”
窗外的雪还在下。客厅里暖气烧得很足,团团趴在她脚边打盹。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像四年前那个冬天的傍晚。
“再给她一点时间。”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相信,”我说,“她会想通的。就像我爸妈一样。”
她没说话。她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
“希望吧。”她轻声说。
晚上,雪下了一整夜。我们窝在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毛毯,看一部老电影。团团蜷在我们脚边,打着小小的呼噜。电影放完的时候,她已经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我没有叫醒她。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她睡着的样子还和四年前一样,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像停驻的蝶翼。
手机亮了一下。是李老师的消息:“请柬收到了吗?一定要来啊,我女儿说想见见她的两个学霸姐姐。”
我单手打字:“收到了,一定到。”
“对了,”她又发来一条,“秦雯爸妈那边,要不要我帮忙做做工作?都是南城的,说不定认识。”
我愣了一下。然后回复:“谢谢李老师,我问问她。”
放下手机,我低头看着秦雯的睡颜。她动了动,往我怀里缩了缩,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把整座城市照成银白色。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大概是哪家在提前庆祝新年。
我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晚安,秦雯。”
她没醒,但嘴角弯了一下。
像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第二天早上,我被团团舔醒。
它站在床边,前爪搭在被子上,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秦雯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一阵煎蛋的香气。
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她站在灶台前,穿着我的旧T恤,头发用鲨鱼夹随便夹着。锅里煎着两个鸡蛋,旁边的小锅里煮着面条。案板上切好了葱花和香菜,她知道我不爱吃香菜,所以香菜是单独放的,一小碟,给自己准备的。
“醒了?”她头也没回,“去洗漱,面条马上好。”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靠在我怀里。
“陆璟,我在煎蛋,会糊的。”
“糊了就糊了。”
“你这个人……”她笑着挣了一下,没挣开,“好了好了,面要出锅了。”
我松开手。她把面条分到两个碗里,煎蛋盖在上面,撒上葱花。我的那碗没有香菜,她的那碗加了满满一碟。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面。团团蹲在中间,眼巴巴地看着我们,等着投喂。
“陆璟,”她咬了一口煎蛋,“昨天李老师说,可以帮我爸妈做做工作?”
“嗯。她说都是南城的,说不定认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有用吗?”
“不知道。”我说,“但试试总没坏处。”
她没说话。她低头搅着碗里的面,很久才开口。
“陆璟,”她的声音很轻,“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再主动一点?给他们打电话,多发消息,过年回去看看他们。也许他们只是需要时间,就像你爸妈一样。”
我看着她。
“你怕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被拒绝。怕他们还是那个态度。怕你努力了很久,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沉默了很久。
“怕。”她承认,“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她的脸上。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犹豫,也有坚定。
“陆璟,”她说,“今年过年,我们回家吧。”
我握着她的手。
“好。”
她笑了,浅浅的,梨涡还是和四年前一样。
“那说好了。”她伸出小指。
我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说好了。”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被风吹成斜线。北城的冬天总是这样,雪一场接一场,没完没了。但我们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干冷的空气,习惯了暖气的干燥,习惯了出门前围巾手套一样不能少。
也习惯了彼此。
四年了,我们从南到北,从春到冬,从雨季到雪天。我们吵过架,为了她把我的文献报告当草稿纸,为了我忘记买她爱喝的酸奶,为了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我们从来没有说过“分手”两个字。
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说出来就收不回去。
吃完面,她收拾碗筷,我去阳台浇花。绿萝已经长了很长,从花盆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那盆“小雨”还活着,叶子比当初大了三倍,绿油油的。还有新添的多肉、芦荟、吊兰,挤挤挨挨地排成一排。
团团跟过来,趴在阳台门口晒太阳。阳光照在它白色的毛上,亮得晃眼。
“陆璟,”她在厨房喊,“今天天气好,我们下午去公园散步吧?”
“好。”
“顺便买点菜,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又来了!”
我笑了。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平淡,琐碎,一天一天。没有小说里写的轰轰烈烈,没有电影里的大起大落。只有菜市场的讨价还价,只有深夜的相拥而眠,只有雪天里互相暖手的小动作。
下午,我们去了公园。湖面结了一层冰,有人在上面滑冰。团团第一次见冰,小心翼翼地伸爪子去碰,碰一下就缩回来,然后又去碰,乐此不疲。
秦雯走在前面,围着那条浅蓝色的围巾,手插在我口袋里。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像碎银子。
“陆璟,”她突然停下脚步,“你说,十年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
“你会出更多的书。我会成为教授。我们还会住在这里,或者换一个更大的房子。团团可能会老,但我们还会再养一只狗。阳台上的花会更多,多到放不下。”
“然后呢?”
“然后周末还是这样,逛公园,买菜,做饭。冬天看雪,夏天看雨。偶尔吵架,很快和好。”
她转过头看我。
“听起来好无聊。”
“但和你一起,就不无聊。”
她笑了。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我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很快,像雪花落在皮肤上。
“奖励。”她说。
我愣了一下。
“奖励你今天说了好多好听的话。”
我笑了。然后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身体软软的,暖暖的,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像一只圆滚滚的企鹅。她把脸埋在我肩上,闷闷地笑。
“陆璟,有人看着呢。”
“让他们看。”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是一只红色的蜻蜓,在蓝天上飞得很高。团团在雪地里打滚,身上沾满了雪花。
“秦雯。”我叫她。
“嗯?”
“十年后,我们再来这里。”
“好。”
“二十年后也来。”
“好。”
“老了也来。走不动了就坐在长椅上看。”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眼里溢满了温柔。
“那说好了。”
“好。”
我们牵着手,继续往前走。雪地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像在为我们打拍子。远处公园的钟楼敲响了四点的钟声,悠长而辽远。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没有终点,只有一站又一站。从南到北,从春到冬,从雨季到雪天。从一把伞下的两个人,到一个阳台、一条狗、一屋子的花。
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到很久很久以后。
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李老师发来的请柬。她靠在我肩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
“陆璟,你说我们穿什么去?”
“随便。”
“不能随便。”她认真地翻着衣柜,“李老师女儿结婚,我们要体面一点。”
“那穿正装?”
她想了想,眼睛亮起来:“就像成人礼那样?你穿西装,我穿裙子。”
我看着她。四年了,那套西装早就穿不下了。她那条粉色礼裙,也应该留在南城的家里。
“秦雯,”我说,“我们买新的吧。”
“买新的。”我重复,“你穿裙子,我穿西装。就像成人礼那天。”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陆璟。”
“嗯?”
“你还记得成人礼那天?”
“当然记得。”我说,“你穿粉色礼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站在榕树下,像公主。”
“你穿黑色西装,”她说,“头发扎成低马尾,系深蓝色领带。站在台阶上,像……”
“像什么?”
她想了想,笑了:“像我的骑士。”
我也笑了。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她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腿上,“现在是国王。”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不需要保护我了。”她闭上眼睛,“你是陪在我身边的人。和我一起战斗,一起面对,一起变老。”
我低头看她。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投成扇形的阴影。
“秦雯。”
“嗯?”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要保护你。”
她睁开眼。
“我想的是,和你并肩。”我说,“你走不动的时候我背你,我迷路的时候你带我。你难过的时候我陪你,我崩溃的时候你拉我。”
我顿了顿。
“不是骑士和公主。是两个人,两条路,走成一条。”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然后她坐起来,伸手捧住我的脸。
“陆璟,”她轻声说,“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真的很犯规。”
“为什么?”
“因为你总能在我不想哭的时候,让我想哭。”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
“别哭。”
“没哭。”她吸了吸鼻子,又笑了,“是高兴。”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温柔的,像四年前那个春天的雨。
团团在窝里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叹息。暖气片嗡嗡地响,客厅里很暖。
我们就这样靠着,在沙发上,在雪夜里,在北城这个小小的家里。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山盟海誓。只有两个人,一条狗,一屋子的花。
秦雯的小说出版后,很快收到了很多读者来信。有一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拆信,拆着拆着突然停下来。
“陆璟,”她叫我,“你来看这个。”
我走过去。她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是淡蓝色的,字迹很清秀。
信的开头写着:
“雨文老师,你好。我是一个高三女生,住在南方一座多雨的小城。我最近喜欢上了一个女生,她坐我前面,数学很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不敢告诉她,因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直到看了你的书,我才发现,原来世界上不止我一个人这样。原来喜欢一个人,无论对方是男是女,都是很美好的事。谢谢你写了这本书。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怪物。”
秦雯拿着信纸的手在微微发抖。
“陆璟,”她轻声说,“她说她不是怪物。”
我把她揽进怀里。
“她当然不是。”
“我也不是。”
“你当然也不是。”
她在我怀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陆璟,我想给她回信。”
“好。”
她坐到书桌前,拿起笔。台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雕琢一件珍贵的作品。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窗外又下雪了。北城的冬天很长,雪很多。但我们已经不怕冷了。
因为我们有暖气,有毛毯,有团团。有彼此的手可以握,有彼此的肩可以靠。
还有一个关于永远的约定。
那个约定,从一把伞开始。
从那句“一起躲雨吧”开始。
从十八岁的春天,一直蔓延到二十二岁的冬天。
还会继续蔓延下去。
到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
到头发白了,走不动了。
到最后一个雨季。
最后一个雪天。
同频共振。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