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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同居 晚上九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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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们站在一栋老式公寓楼下。中介是个戴眼镜的女孩,拿着钥匙在前面带路,边走边介绍:“六楼,没电梯,但房租便宜。朝南,采光很好,上一任租客是两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住了三年,因为工作调动才退租的。”
我们跟着她爬上六楼。楼道很窄,声控灯坏了两盏,有一层几乎是摸黑上去的。秦雯走在我前面,回头伸出手:“小心。”
我握住她的手。
门打开了。
房间不大,目测三十平出头。进门左手边是开放式厨房,灶台上有半瓶没用完的酱油,落了一层薄灰。右手边是卫生间,磨砂玻璃门,莲蓬头有点旧,但水流应该还行。
再往里走,是一张一米五的双人床。床边有一扇大窗户,深蓝色的窗帘拉到一半,窗外是北城灰蓝色的夜空。
秦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你看。”她说。
我走过去。
窗外没有特别的风景。对面是另一栋老式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还没收的床单,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楼下有家水果店,灯还亮着,老板坐在门口剥蒜。远处隐约可见北城大学图书馆的塔尖,亮着白色的光。
“朝南。”她说,“你要求的。”
“嗯。”
“采光还行。”她侧过头看窗户,“白天应该很亮。”
“嗯。”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房间里没开灯,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勒成一道银色的光边。
“陆璟。”
“嗯?”
“这是我们第一个家。”
我看着她的眼睛。月光在她瞳仁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银色的光斑。
“嗯。”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眉眼弯弯。
窗外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楼下的水果店老板开始收摊。北城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挤进来,把窗帘吹起一角。
她轻轻靠过来,额头抵着我的肩膀。
“秦雯。”我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她没抬头,声音闷闷地从我肩窝传来:“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在公交站,”我说,“把伞撑过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不用谢。”她说,“反正那是我故意在那儿等你的。”
我也笑了。
窗外法桐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北城的秋天快来了,冬天也不远了。很快会有第一场雪,然后很多场雪。
我们会在这个朝南的小房间里,一起看很多场雪。
第二天傍晚,我们搬完了所有行李。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她的书、我的笔记、两个24寸行李箱、一盆从学校后门花市买的绿萝。花市老板说这是最好养的品种,一周浇一次水,晒不晒太阳都行。
秦雯给绿萝起了个名字,叫“小雨”。
“为什么叫小雨?”我问。真的不是因为林小雨吗?
“因为是在雨天买的。”她把花盆放在窗台上,退后两步端详,“而且听起来很温柔。”
她把“小雨”摆好,又去整理书架。书不多,但每本都很重。萧红全集、张爱玲小说集、伍尔夫的《一间自己的房间》、沈从文的《边城》。还有那本淡绿色封面的萧红研究笔记,边角已经磨损了,她小心地把它放在书架最顺手的位置。
我在组装书桌。宜家买的,99块,说明书只有一页纸。我照着图示拧螺丝,她在旁边念组装步骤,念着念着就变成了“左边那个孔对准了吗”“不是这根螺丝,是那根”“你拧反了陆璟”。
我们折腾了四十分钟,书桌终于站起来了。
“其实挺简单的。”她看着成品。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刚才说什么了?”
“你说‘陆璟你是不是把A板和B板装反了’。”
她眨眨眼:“我说过吗?”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她打开新买的台灯,暖黄色的光在房间里铺开,像融化了的奶油。
“陆璟。”
“嗯?”
“我们下楼买个西瓜吧。”
楼下水果店的老板已经认识我们了。昨天搬家时来买过矿泉水,今天下午又来买过酱油和盐。她看见我们,笑着打招呼:“小姑娘,又来啦?”
“阿姨,西瓜怎么卖?”
“三块钱一斤。今早刚到的,可甜了。”
秦雯蹲下去敲西瓜,侧耳听着声音。她穿着件浅绿色T恤,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路灯从店门外照进来,在她的睫毛上跳跃。
“这个。”她指着中间那个圆滚滚的西瓜。
老板称重、装袋。秦雯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好大哦。”
我付钱。
回到六楼,我们把西瓜洗了,切成两半,一人抱一半坐在窗台上。没有勺子,就用小铁勺,一勺一勺挖着吃。
西瓜很甜,汁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窗外是北城的傍晚。天空从灰蓝渐变成淡紫,又从淡紫渐变成墨蓝。对面楼有人在做饭,油烟味飘过来,混着楼下水果店残留的果香。远处北城大学图书馆的塔尖亮了,白色的光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陆璟,”她突然说,“你还记得吗,高考前最后一天,我们在小区门口吃冰激凌。”
“记得。”
“那时候我说,等考完试,我们一起去看北城的雪。”她看着窗外,“现在北城到了,雪还会远吗?”
“不远。”我说,“应该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很快的。”她靠在我肩上,“就像这半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我没说话。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我们只是两个渺小的点。但此刻,在这个六楼的小房间里,她的重量靠着我的肩膀,她的呼吸在我耳边,轻而均匀。
“秦雯。”
“嗯?”
“那个周姐,”我说,“需要我做什么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搬出来之前,跟她聊了一次。”
“聊什么?”
“我说,那天我哭了很久。不是因为她说‘这个’,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才会让她用那种方式对待我。”她顿了顿,“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低头挖了一勺西瓜。
“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这个人恰好是女生。”她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西瓜汁,“这不是错误,不需要被纠正。”
我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她脸颊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睫毛低垂着,像两片安静的羽毛。
“她说什么?”我问。
“她说对不起。”秦雯把勺子放进西瓜里,“她说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需要时间消化。但她知道,用那种态度对待我,是她不对。”
她转过头看我。
“陆璟,”她轻声说,“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恨她。”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的第一课。”她看着窗外,“在我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需要向别人解释‘我喜欢女生’这件事。我以为它会像我的发色、我的身高、我爱吃甜还是咸一样,只是一个关于我自己不需要对任何人交代的事实。”
她停顿了一下。
“但她让我意识到,不是这样的。在很多人眼里,‘喜欢同性’不是事实,是立场。不是特征,是标签。不是‘我是谁’,是‘我选择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
“所以以后,我会遇到很多很多需要解释的时刻。向同学解释,向同事解释,向未来可能遇到的每一个‘周姐’解释。”她顿了顿,“但解释不是因为我错了。解释是因为她们不懂。”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起一角。
“而如果解释太累,”她说,“我就把伞撑过来,带你走。”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弯弯的。
“就像你带我走一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着窗外的灯火,还有一个我。
“秦雯。”我叫她的名字。
“嗯?”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很怕物理。”
她眨眨眼。
“物理老师总是说,这个世界是有规律的。万有引力,电磁感应,能量守恒。所有事情都可以用公式推导出来,没有意外,没有例外。”我顿了顿,“我很怕这种确定。好像我的人生也是一道待解的题,答案早就写在某本书的最后几页。”
她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喜欢上你。”我说,“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的人生也可以没有答案。”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不是不需要答案,”我说,“是不需要标准答案。”
她没说话。她把西瓜放在窗台上,转过身面对着我。
“陆璟。”
“嗯?”
“你刚才说,你的人生可以没有标准答案。”
“嗯。”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那我可以是你的答案吗?”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窗帘飘起来,像白色的帆。远处北城大学图书馆的塔尖还亮着,月光把它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银色的剪影。
我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清澈的,倒映着我的影子。
“你一直都是。”我说。
她笑了。浅浅的梨涡挂在嘴角。
她靠近我。
窗外的法桐叶沙沙地响。楼下水果店老板收摊了,卷帘门拉下的声音远远传来。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
她的嘴唇是凉的,带着西瓜的清甜。
窗台上,那半块西瓜静静地躺着,勺子还插在正中间。
月亮升得更高了。
她靠在我肩上,呼吸渐渐平稳。窗外偶尔有晚归的学生骑车经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璟。”她半梦半醒地叫我。
“嗯?”
“明天吃什么?”
我想了想。
“西红柿炒鸡蛋。”我说,“你不是要学吗?”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的声音才轻轻响起:
“那你要教我。”
“好。”
窗外起风了。北城的夜风温柔,从没关严的窗缝挤进来,把窗帘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往我怀里缩了缩。
我拉起被子,轻轻盖住她的肩膀。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她的呼吸绵长而均匀,落在我的肩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