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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北城 秦雯的哭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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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雯的哭声从电话里传来时,我正在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整理电磁学笔记。
北城的雨来得突然。一个月前我们还在三亚的暴雨里奔跑,一个月后我坐在二十四楼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这座北方城市灰蓝的天。从南到北两千公里,我的身体还没适应,她的声音已经先把我拽进另一个季节。
“陆璟。”电话那头,她的鼻音很重,“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放下笔,把笔记本推到一边。
“方便。”
她沉默了几秒。电话里有风声,她应该在宿舍楼的天台上。北城大学的宿舍区我知道,七栋灰白色的高层,楼下种着刚移栽的法桐,叶子还没黄,但已经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今天,”她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和室友吵架了。”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不是吵架。”她吸了吸鼻子,“是她单方面不想理我。”
秦雯的室友姓周,北方人,性格爽朗,开学第一天就主动帮她搬行李、铺床单、介绍食堂哪家的酱骨头最好吃。秦雯在微信里提过她,语气轻松:“室友人都挺好,那个周姐特别热情,感觉像多了个姐姐。”
那是六天前。
“她看到我手机了。”秦雯的声音压得很低,“屏保。我们的合照。”
我的心沉了一下。
那张照片是三亚拍的。大东海清晨五点半的沙滩,天色将明未明,我们站在伞下,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举着手机拍下那一刻。海是灰蓝色的,她的白色裙摆被风吹起一角,我穿着她的防晒衫,袖子短了一截。
拍得不算好看,构图歪了,光线也暗。但我很喜欢,她也喜欢。
离开三亚前一晚,她把我手机里的这张照片传给自己,设成了屏保。
“然后呢?”我的声音很平静。
“然后她没说什么。”秦雯说,“但这两天,她突然不跟我说话了。不是那种刻意不搭理,是……回避。吃饭不叫我,回宿舍也不看我。我问她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她只说‘没有’,然后就戴上耳机。”
电话那头,风声突然停了。她应该躲进了楼梯间。
“我刚才实在忍不住了,”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问她是不是因为那张照片。她说不是。我说那你为什么躲着我。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秦雯哽咽了一下。
“她说:‘秦雯,我不是歧视你。但你要理解,我从来没想过身边的人会是这个。’”
我没说话。
窗外的天更暗了。图书馆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在我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麦克斯韦方程组还停在第四个公式,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陆璟,”秦雯的声音很轻,“她说‘这个’。不是‘同性恋’,不是‘喜欢女生’,是‘这个’。”
“我知道。”我说。
“我没哭。”她的鼻音更重了,“刚才没哭,现在也没哭。”
“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我就是……有点想你了。”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公式。那个困扰了物理学家一百多年的方程组,此刻在我眼里只是一堆无意义的符号。
“你宿舍楼下,”我说,“从正门进去,左转还是右转?”
她愣了一下:“左转。”
“左边第三栋?”
“嗯。”
“窗台是不是朝南?”
“是……”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你怎么知道?”
我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数据线在椅背上绊了一下,我扯开它。
“因为我上周去过。”
上周六,北城大学开放日。我没有告诉她,坐了一个小时地铁,从昌平到海淀,在她宿舍楼下站了四十分钟。那天下着小雨,我没带伞,就站在门口那棵法桐下面,看三楼的窗户。窗户拉着纱帘,看不清里面。
我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站着。站到雨停,站到裤脚湿透,然后坐地铁回来。
没有告诉她。
“你现在在哪?”我问。
“宿舍天台。”她的声音很轻。
“外面风大,别感冒了。”
“嗯。”
“晚上吃饭了吗?”
“……没胃口。”
“食堂的酱骨头还有吗?”
她沉默了一下,声音突然带了一丝哭腔:“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酱骨头?”
我没回答。我当然知道。她发过的每一条朋友圈,说过每一句关于北城大学的话,我都记得。
“陆璟,”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你过来好不好?”
我站在图书馆门口,北城的风灌进领口,凉意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胸口。
“好。”我说。
从昌平到海淀,地铁转一次,四十三分钟。
这四十三分钟里,我想了很多事。
我想起高二那年,第一次在走廊看见她。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马尾扎得比平时高,手里抱着厚厚的文学史,和同学讨论萧红的《呼兰河传》。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勒成一道柔和的光边。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喜欢红枣茶、讨厌抹茶的苦、会在数学草稿纸上画小花。我只知道,这个女生的声音真好听。
我想起那个雨天。26路公交站牌下,她撑着一把浅蓝色的伞,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她问:“同学,你是隔壁班的吧?”
她明明知道我是谁。
我想起高考前最后一天。我们坐在她家小区门口的台阶上,冰激凌融化了淌了一手。她说,等考完试,我们一起去看北城的雪。
现在北城到了。
地铁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低矮的民居,又从民居变成灰蓝色的天空。我看着自己的倒影在车窗上浮动,模糊的、黯淡的,像一枚随时会被擦去的铅笔字迹。
四十三分钟后,我走出地铁站。
北城大学的校门比我想象中旧,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叶子已经开始泛红。门卫看了我的学生证,挥挥手让我进去。
七号楼,左边第三栋,朝南的窗台。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楼那扇拉着纱帘的窗户。天快黑了,宿舍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像黑夜海里浮起的灯塔。
她站在楼门口。
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刘海被风吹乱了。她没化妆,眼眶还是红的,像清晨薄雾里沾着露水的花瓣。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她快步走过来,走到我面前。
“你怎么这么快?”她的声音有点哑。
“地铁刚好到站。”
“你怎么知道我宿舍楼是哪栋?”
“你发过朋友圈。背景里有那棵法桐。”
她低下头,半晌没说话。然后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衣角。
“你衣服湿了。”
“下雨的时候没带伞。”
“你傻不傻。”
“嗯。”
她没再说话。她伸出手,环住我的腰,把脸埋进我的肩窝。
北城的傍晚,风有些凉。她的眼泪是温热的,隔着薄薄的衣料,一滴一滴渗进我的皮肤。
“陆璟,”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我肩窝传来,“那个字不是这样用的。”
“什么字?”
“这个。”她说,“她说‘这个’。不是同性恋,不是喜欢女生,是‘这个’。”
她的手指攥紧了我后背的衣服。
“好像我是一个什么东西,不能被归类,只能被指代。好像我的感情是一种需要被含蓄处理的瑕疵。”
我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她。
“我以为我不在乎的。”她的声音很轻,“高考前,我妈说只要孩子过得好,对象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我说对啊,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两个彼此喜欢的人,我们正常地相爱,正常地生活,我们不伤害任何人。”
她停顿了一下。
“可是她说‘这个’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原来我还是在乎的。”
风从楼宇间穿过来,把她散落的发丝吹到我脸颊上。痒痒的,像那年春天图书馆里落在我们桌面的那朵樱花。
“陆璟,”她轻声问,“我们是不正常的吗?”
我看着远处渐暗的天空。北城的黄昏没有南方那种浓烈的橙红,只是淡淡的灰蓝色,像洗过很多遍的牛仔布。
“不是。”我说。
她没抬头。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正常,”我继续说,“那不正常的是这个词本身。它不该被发明出来,不该被用在任何人身上。”
她沉默着。
“你是秦雯,”我说,“你喜欢萧红,爱吃汤包,害怕数学题但从来没放弃。你会在草稿纸上画小花,会为一句诗停下来看天空,会在雨天把伞分给陌生人。你有那么多美好的特质,每一个都比‘喜欢男生还是女生’更重要一万倍。”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我的衣服。
“如果有人看不到这些,”我说,“只看到一个‘这个’。那是她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她从我肩窝里抬起头。
路灯刚亮,在她眼睛里落成细碎的光斑。她的睫毛还是湿的,鼻尖红红的,像冬天雪地里迷路的小兽。
“你这些话,”她说,“是不是提前想好的?”
“不是。”我说,“是看到你哭的时候才想到的。”
她低下头,嘴角却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像雨后云层边缘透出的第一线光。
“陆璟,”她说,“你知道吗,我刚才站在天台上,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如果以后都这样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想如果我们在一起,要面对很多很多个‘周姐’。不是每一个人都那样开明。会有很多人不理解,会有人说难听的话,会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们。”
她停顿了一下。
“我想了很久,然后我发现……”
她抬起头看我。
“……我发现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风吹过楼前的法桐,叶子沙沙地响。远处传来食堂开饭的广播声,有人在喊“酱骨头还剩最后三份”。
“哪怕要面对很多很多个‘周姐’,”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哪怕要被很多人当成‘这个’。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我没说话。
“因为你是陆璟。”她说,“你会记得我不爱吃太甜的东西,会在下雨天把伞撑过来,会把我随手画的每一朵花都收进日记本。你会在我哭的时候坐四十三分钟地铁来找我,站在宿舍楼下等四十分钟,裤脚湿透了也不走。”
她顿了顿。
“这些,比那些所谓的‘正常’更重要。”
路灯完全亮了。暖黄色的光把我们笼罩在一起,在地上投下一道交叠的影子。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她自己没发现。
我伸出手,轻轻把它们别到她耳后。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浅浅的梨涡,是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像北城难得晴朗的夜空,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陆璟。”
“嗯?”
“我们今天搬出去吧。”
我看着她。
“我查过了,”她说,“学校附近有很多短租公寓。一个月两千三,押一付一,可以做饭,可以养绿植,可以——”
她顿了顿。
“可以不用面对周姐。”
我沉默了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我飞速计算了这学期的实验课表、社团活动安排、从昌平到海淀的地铁通勤时间。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租房APP。
“要朝南的,”我说,“采光好。”
她凑过来看屏幕,发丝蹭过我的脸颊。
“还要有阳台,”她说,“可以晾衣服。”
“厨房要大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要学做饭。”她的语气很认真,“你实验那么忙,总不能天天吃外卖。”
我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投成扇形的阴影。
“你会做饭?”我问。
“不会。”她理直气壮,“但我可以学。”
我看着她。
“那先从西红柿炒鸡蛋开始。”我说。
“为什么?”
“因为这道菜失败了也能吃。”
她瞪我一眼,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