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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启程 去大学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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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大学报道前三天,李老师打来电话。
“陆璟,你和秦雯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们吃顿饭。”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下。李老师突然说要请吃饭,有些意外。
“有空。”我说。
“那就说定了。学校后门那家湘菜馆,六点。对了,”她顿了顿,“就你们两个来,别叫别人。”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秦雯发消息。她回了一个疑惑的表情,然后说:“李老师请吃饭?为什么?”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傍晚下了一场小雨。我们到湘菜馆的时候,李老师已经坐在里面了。她换下了平时那件灰色的工作外套,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也放下来了,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来了?坐。”她指着对面的位置,“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秦雯有些拘谨地坐下,小声说:“李老师,您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李老师把菜单推过来,“你们帮我省了多少心,请顿饭应该的。”
“省心?”我不解。
李老师笑了笑,给我们倒茶:“陆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给秦雯补课?”
我和秦雯对视一眼,没说话。
“你俩那点小动作,我当老师二十多年了,能看不出来?”她抿了一口茶,“从三月开始,秦雯的数学成绩一次比一次好,从刚及格到一百二十多分。我问她怎么进步的,她说找了个同学辅导。后来我注意了一下,发现那个同学就是你。”
我的心跳快了起来。
“我当时想,这两个孩子,一个理科年级前十,一个文科重点班,凑在一起学习,也不是坏事。”她顿了顿,“所以我就没管。”
“李老师……”秦雯开口。
“听我说完。”她放下茶杯,看着我们,“后来成人礼那天,你们在礼堂侧面的花坛拍照,我看见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俩看对方的眼神,不是普通朋友。”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题,“我当时就在想,这两个孩子,以后可怎么办。”
我握紧了茶杯。秦雯的手指在桌面下悄悄碰了碰我的手背,像是在说:别怕。
“但我什么都没说。”李老师继续说,“因为我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你们在一起之后,成绩没掉,反而互相促进。陆璟的语文阅读理解提高了,秦雯的数学上来了。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时交,该刷的题一张没少刷。”
她看着我们,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头。
“意味着你们是认真的。”她说,“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在认真对待这段感情,也认真对待自己的人生。”
窗外的雨大了一些,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湘菜馆里很热闹,旁边几桌都是学生和家长,在讨论录取通知书和行李清单。只有我们这一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李老师,”秦雯轻声说,“你不反对吗?”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我年轻的时候,”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也有过一个很好的朋友。”
我和秦雯都安静了。
“那时候比你们还小,高一。她坐在我前排,扎两条辫子,笑起来声音特别大。我们一起去食堂,一起上厕所,一起逃课去河边看日落。”她顿了顿,“后来有一天,她跟我说,她好像不喜欢男生。”
李老师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沉。
“那个年代,这种事情是天大的秘密。她只告诉了我一个人,让我帮她保密。我答应了,然后……”她笑了笑,有些苦涩,“然后我就开始躲着她。”
“为什么?”秦雯问。
“因为害怕。”李老师说,“害怕别人知道我跟她走得近,也拿异样的眼光看我。害怕她说的那些话,会让我自己也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那时候不像现在,网络发达,什么都能查到。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种事不正常,是病。”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雨。
“后来她转学了。走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她不怪我,说她理解我的害怕。但那封信我到现在都留着,压在老家的抽屉里。每次回去看到,都会想,如果当年我勇敢一点,哪怕只是陪在她身边,不说那些伤人的话,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我们。
“所以当我看到你们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两个孩子,比我当年勇敢多了。”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秦雯的手指在桌下握紧了我的手。
“李老师,”我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拆散我们。”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眼睛很亮,像少女。
“你们啊,”她说,“比我强。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我没什么能帮你们的,只能请你们吃顿饭,祝你们……”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
“祝你们前程似锦,也祝你们……好好的。”
我们也端起茶杯。三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菜上来之后,李老师恢复了平时那副爽利的样子,给我们夹菜、倒饮料,问我们大学报道的准备情况。她说北城冬天冷,要多带厚衣服;说大学和高中不一样,没人管着,要自己安排时间;说遇到困难可以找辅导员,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还有,”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秦雯碗里,“到了大学,优秀的人很多,诱惑也多。你们要好好沟通,别因为距离远了就生分了。”
“十七公里。”我说。
“什么?”
“我们学校之间的距离,十七公里。”我说,“地铁四十分钟,公交一小时二十分。”
李老师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你查过了?”
“查过了。”
她笑了,摇摇头:“你们这两个孩子啊……”
吃完饭,李老师坚持要送我们到公交站。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暖橙色的光。她走在前面,我们跟在后面,像以前放学时她送学生出校门一样。
“陆璟,”她突然停下脚步,“你知道吗,其实我挺羡慕你们的。”
“羡慕我们?”
“嗯。”她转过身看着我们,“你们这个年纪,喜欢就是喜欢,不用想那么多。不像我们那时候,喜欢一个人要先在心里过无数遍,能不能说,该不该说,说了会怎样。等想明白了,人已经走远了。”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的路灯。
“所以你们要好好的。为你们自己。”
“我们会好好的。”秦雯说。
李老师看着她,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就好。”她说,“行了,车来了,快上去吧。”
我们上了车,站在后门位置。公交车缓缓启动,李老师还站在原地,朝我们挥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秦雯靠在我肩上,轻声说:“李老师真好。”
“嗯。”
“你说,她年轻时候遇到过的那个女生,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我说,“但不管在哪里,应该也会记得她吧。”
秦雯沉默了一会儿。
“陆璟。”
“嗯?”
“我们以后,不要变成李老师和她朋友那样。”
“不会的。”我说,“我们不会走散。”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报道那天,我们买了同一趟火车的票。K102次,南城到北城,全程十六个小时。硬卧,她在下铺,我在中铺。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正靠在窗边看书。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移动的光斑。城市的楼房慢慢后退,变成田野,变成山丘,变成隧道里忽明忽暗的光。
“陆璟。”她突然叫我。
“嗯?”
“你看窗外。”
我探出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火车正经过一片平原,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山脉的轮廓,灰蓝色的,被云雾缠绕。
“那是北方吗?”她问。
“还不是。”我说,“过了秦岭才是。”
她点点头,继续看书。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弯着,像在笑。
傍晚,火车经过一条大河。夕阳把河面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她趴在窗边,看得入神。
“好美。”她轻声说。
我从中铺下来,坐在她旁边。我们一起看着窗外,看河流在暮色里慢慢变暗,看远处的村庄亮起第一盏灯。
“陆璟。”
“嗯?”
“你说,北城的雪,真的像书上写的那样,铺天盖地的吗?”
“我也没见过。”我说,“但很快就能看到了。”
她靠在我肩上,轻轻笑了。
十六个小时的火车,我们从南方到北方,从雨季到晴空。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化,水田变成旱地,水稻变成玉米,白墙黑瓦变成红砖平顶。空气也变得干燥起来,风里没有了南方那种潮湿的黏腻,变得清爽而利落。
凌晨四点,火车减速。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声音:“各位旅客,北城站就要到了……”
她醒了,从被子里探出头,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到了?”
“到了。”
她坐起来,看向窗外。
天还没亮,站台上的灯亮着,橙黄色的光晕在晨雾里散开。远处有城市的轮廓,高楼的剪影,纵横的立交桥,和南方完全不同的景象。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我。
“陆璟,我们到了。”
“嗯。”
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梨涡笑,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眼睛里有光。
我帮她拿下行李,我们跟着人流走出车厢。风里有些凉意。她打了个喷嚏,我把自己那件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你不冷吗?”她问。
“不冷。”我说,“我体魄强。”
她瞪我一眼,但还是把外套裹紧了。
走出车站的时候,天边开始发亮。东方的天际线上,云层被染成淡淡的橘红色,像谁用画笔轻轻抹了一层。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高楼、马路、行道树,一切都陌生而新鲜。
她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北城的空气,是干的。”她说,像发现了新大陆。
“好闻吗?”
“好闻。”她点头,“没有南方的霉味,是清爽的。”
我笑了。她拉着我的手,走向出租车停靠点。
“师傅,北城大学。”她对司机说,然后转头看我,“你先送我去学校,然后你自己去北理工,行吗?”
“行。”
车开动了。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广告牌、天桥、公交车、骑自行车的人,一切都在晨光里慢慢苏醒。
“陆璟。”她突然说。
“嗯?”
“你说,四年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
“你会读完中文系,可能保研,可能去出版社实习。我会读完物理系,可能考研,可能进实验室。”
“然后呢?”
“然后我们会租一个房子。不用太大,但要朝南,有阳台,可以养绿植。周末你去图书馆,我在实验室,晚上一起做饭,吃完散步。”
她笑了:“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这就是我想象的未来。”我说,“不需要多精彩,有你,有我,就够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肩上。
车窗外,北城的天空完全亮了。蓝得透彻,没有一丝云。和南方永远雾蒙蒙的天不一样,这里的阳光是直接的,热烈的,毫不吝啬地洒下来,把整座城市照得明亮。
北城大学到了。我帮她搬下行李,站在校门口。校园里很热闹,迎新生的横幅、举着牌子的学长学姐、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她站在人群里,小小的一只,背着那个米色的帆布包,头发被北城的秋风吹得有些乱。
“那我先进去了。”她说。
“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
“陆璟。”
“嗯?”
“下周末,我去找你。”
“好。”
她笑了,转身走进校园。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被迎新的人群淹没。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大门,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是她的消息。
“北城的天空好蓝。”
我抬头看了看天。
“嗯,很蓝。”
“我宿舍朝南,能看到很远的地方。等你来了,指给你看。”
“好。”
“陆璟。”
“嗯?”
“我们到北城了。”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是啊,我们到北城了。从南方的雨季,到北方的晴空。从三月的雨痕,到九月的天高云淡。从一把伞下的两个人,到两座校园里的十七公里。
一切都在变。
我收起手机,走向地铁站。
四十分钟后,我将到达另一所校园。那里有物理实验室、图书馆、食堂,和一张属于我的书桌。我将学习电磁学、热力学、量子力学,解很多很多的方程,做很多很多的实验。
而她会在十七公里外的中文系读沈从文、读张爱玲、读萧红,写很多很多的读书笔记。
周末我们会见面。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在北城的街头寻找好吃的汤包店。冬天一起看雪,春天一起等花开。
这就是我们的未来。
普通,平淡,一天一天。
但和她一起,就不普通。
地铁进站了,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带着北方的干燥和清凉。我走进车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轨道上,照在站台上,照在每一个拖着行李奔赴新生活的人身上。
手机又震动了。
是她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陆璟,北城的晴天好美。但我想念南方的雨。”
我打字回复:
“雨季会来的。到时候,我撑伞去找你。”
我们看着同一片天空,等着我们下一个见面的周末。
从南到北,从春到夏,从雨季到晴空。
我们终于抵达了。
而我们之间,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这条路,我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