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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三亚 三亚,大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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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亚,大东海,夜。
海浪的声音很远。
从阳台望出去,夜色里的海是墨蓝色的,看不见浪头,只能听见那一阵阵海的呼吸。潮涌上来,沙沙地铺满沙滩,又退下去,留下一片湿润的反光。偶尔有云移过月亮,海面就暗一瞬,等云走了,那一片银鳞又亮起来。
我站在阳台边上,手里攥着房卡。
大床房。
订酒店的时候,秦雯问我:“要两间还是一间?”
我说:“都行。”
她说:“那我订一间了,省钱。”
省钱。高考结束后的暑假,我们打了三周的暑期工,她在书店整理货架,我在补习机构当助教。薪水加起来勉强够这趟三亚的五天四夜。确实是省钱。
但不是为了省钱。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透,发尾湿湿地搭在浅蓝睡裙的肩带上。沐浴露是酒店送的小瓶装,茉莉香,清淡得几乎闻不见,要凑得很近才能捕捉到那一点甜。
“发什么呆?”她问。
“听海。”
她没说话,也安静下来,和我并肩倚着栏杆。风从海上来,温热、潮湿,裹挟着盐和远处渔火的细微气息。她的发梢被吹起,几缕细碎的发丝飘到我手臂上,痒痒的。
“陆璟。”
“嗯?”
“你紧张吗?”
我顿了顿:“有一点。”
她偏过头看我,眼睛弯起来:“我也是。”
我们都没动。海浪一下又一下,像缓慢的心跳。
“进去吧,”她说,“外面蚊子多。”
房间不大,大床占了将近三分之二的空间。白床单,白被套,床头柜上摆着遥控器和一张小小的欢迎卡片。空调嗡嗡地吹着冷气,把室内的热带暑热隔绝在玻璃之外。
秦雯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服务指南翻了两页,又放下。
我站在电视柜前,假装研究那台没开机的电视。
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凝滞。
不是尴尬。我们在一起快半年了,亲密过、拥抱过、接过吻。但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单独过夜”。没有末班公交,没有家长在家等。整整一夜,只有我们两个人,和门外那片看不见边际的海。
“陆璟。”
我转头。
她指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表情古怪:“这抽屉里……有东西。”
我走过去,蹲下,拉开抽屉。
然后愣住了。
里面躺着一个小盒子,透明塑封,封面印着极简的产品示意图和几行英文。旁边还有一瓶标着“personal lubricant”的塑料瓶。以及一小盒包装得更精致的东西,封面上的图案含蓄,但成年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情/趣用品套装。
我的耳根开始发热。
秦雯从我肩膀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以惊人的速度缩回去,整个人往床上一倒,拉起被子蒙住头。
“我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只是随便拉开看看……”
我关上抽屉,站起来。
“酒店都会放。”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给需要的客人。”
“谁需要啊!”她把自己裹得更紧,只露出一双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被子边缘滴溜溜转,“这也太……太那个了……”
我没忍住,笑了。
“你还笑!”她蹬了一下被子,“你还笑!”
“我没笑。”我努力压住嘴角。
“你明明在笑!”
我确实在笑。但笑不是因为那个小盒子,是因为她。这个刚才还在阳台上从容地说“省钱订一间房”的女孩,此刻像只受惊的猫,把自己埋进白被单里,耳朵红得像珊瑚。
“秦雯。”我坐在床边,“你出来,不闷吗?”
“不出。”
“那只是商品,又不会咬人。”
“我知道不会咬人!”
“那你在怕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被子往下拉,露出整张脸。脸颊绯红,睫毛低垂着,不敢看我。
“我没有怕,”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就是……有点意外。”
她顿了顿。
“而且,那些东西,我以前只在小说里看过。真看到实物包装,感觉好不一样。”
“什么感觉?”我问。
“很……”她想了想,脸更红了,“很具体。”
这个形容出乎意料的准确。我点点头:“确实。”
她抬头看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陆璟,”她的声音很轻,“你以前……见过这些吗?”
“没有。”我说,“只在生物课上学过基础知识。”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突然坐起来,恢复了平日的语气,但耳根还是红的:
“那你想不想知道它们具体是干嘛用的?”
我愣住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狡黠的光从里面透出来。那个熟悉的秦雯回来了,从刚才那只受惊的猫壳里钻出来,带着一点恶作剧的坏笑。
“你不会要搜吧?”我问。
“为什么不?”她已经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来都来了,知识又不烫手。”
“秦雯……”
她没理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垂下来,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先是愣住,然后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红到脖子根,红到锁骨。
“怎么了?”我问。
她没说话,把手机屏幕往我这边转。
维基百科的词条页面,配着清晰的示意图和详细的文字说明。我匆匆扫了一眼,移开视线。
“你还真搜。”我的声音有点紧。
“是你让我搜的。”她声音闷闷的。
“我没让你搜。”
“你说了‘搜’。”
“……那是反问句。”
她没接话。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背靠着床头,沉默了很久。
空调嗡嗡地响。海浪远远的,像在给这个寂静的房间打拍子。
“陆璟。”她开口。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用到那些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想用吗?”我问。
她没立刻回答。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她的睫毛低垂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单的边缘。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我没有经验。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但是在一起之后具体要做什么,做到哪一步……”
她停顿了一下。
“我还没想好。”
我看着她。月光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鼻尖小巧,下颌线条柔润。她低着头,像在对自己说这些话,又像在说给这个寂静的房间听。
“我也是。”我说。
她抬起头。
“我没想好。”我继续说,“不是因为不想要。是因为……”
我顿住,在脑海里搜寻合适的词。
“是因为太珍重了。”最后我说,“珍重到不想草率地对待每一步。”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像刚才海面上被云移动时时隐时现的月影。
“那我们慢慢来。”她说。
“好。”
“不急。”
“不急。”
她轻轻靠过来,头抵着我的肩膀。茉莉香沐浴露的味道更近了,混着她自己身体温热的气息。
“陆璟,”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
“我会读完物理系,可能读研,可能直博。你会读完中文系,可能会写东西,可能做研究。”
“然后呢?”
“然后我们会在北城租一个房子。不用太大,但要有一个朝南的窗户,可以养绿植。你写稿的时候我在旁边做实验数据,周末一起去图书馆,傍晚散步。”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嘴角弯起来了。
“冬天呢?”她问。
“冬天我们围着炉子煮火锅。北城有暖气的,不用像南方一样穿羽绒服在家。”
“雪呢?”
“雪天我们就窝在家里。你靠在窗边看书,我煮热巧克力。或者出门散步,踩雪地里的脚印。”
她轻轻笑了一声。
“听起来好普通。”
“是普通。”我说,“但和你一起,就不普通。”
她沉默了一会儿。
“陆璟。”
“嗯?”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很害怕许愿。”
“为什么?”
“因为许了愿就会期待愿望实现,实现不了就会失望。”她顿了顿,“所以我从来不许愿。生日吹蜡烛的时候,也只是假装许了一下,其实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我安静地听着。
“但高考前那天晚上,”她继续说,“我许了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我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她说,“不是轰轰烈烈地在一起,是细水长流地走下去。吵架也能和好,平淡也不厌倦,老了还能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为今天吃鲫鱼还是带鱼争论。”
她说得很轻,像在讲一个不敢大声说出来的秘密。
“你知道吗,”我说,“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奢侈的愿望。”
她抬起头。
“不是功成名就。”我看着她,“是和你一起变老。这才是最难的事。”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浅浅的梨涡挂在她的脸颊,很美。
“那我们努力。”她说。
“好。”
“努力吵架和好,努力不厌倦,努力一起吃很多顿饭。”
“好。”
她伸出手,小指翘起来。和高考前那个傍晚一样。
“拉钩。”
我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一百年不许变。”我们同时说。
月光从纱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海浪的声音依然很远,一下又一下,像在为我们这个小小的约定打拍子。
我们并排躺着,脸对着脸,呼吸交织在不足二十厘米的距离里。
“陆璟。”
“嗯?”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我的?”
我想了想。
“高二下学期,四月。你在走廊和同学讨论萧红。”
“只是讨论萧红?”
“不只是。”我说,“你那天穿了一件浅蓝色卫衣,头发扎得比平时高,露出来的后颈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她眨眨眼。
“我怎么不知道?”
“你自己当然看不见。”我说,“但我看见了。”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我记住的不是萧红的《呼兰河传》,是你念萧红时的声音。我记住的不是那颗痣,是你低头时后颈的弧度。”我顿了顿,“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完了。”
“完了?”
“嗯。完蛋了。从喜欢变成了爱。”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悄悄滑过来,轻轻勾住我的小指。
“你呢?”我问。
她想了想。
“比你早。”
“多早?”
“高二上学期,九月。你在阶梯教室上选修课,坐在靠窗第三排。”
我完全不记得了。
“你听了一半就开始发呆,在笔记本边缘画小花。”她顿了顿,“那节课我坐在你斜后方,假装在预习文学史,其实一直在看你。”
我想起来了。那节选修课人很少,阶梯教室空荡荡的。我以为只有自己在偷懒画花,没想到画花的每一笔,都落在另一双眼睛的底片上。
“然后呢?”我问。
“然后你画完花,把笔记合上,转头看向窗外。”她的声音很轻,“阳光从你侧面照过来,你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她停顿了一下。
“那一刻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连发呆都这么好看。”
我怔住了。
“所以,”我的声音有点干涩,“从那时候起……”
“从那时候起。”她点头。
窗外海潮涌动。原来,我自以为是暗恋主角的那些日子,其实一直是被人默默注视的。在我为走廊擦肩而过心跳加速的时候,在我站在公交站牌下等待“偶遇”的时候,在我深夜翻她朋友圈反复读那些读书笔记的时候——
她也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以为自己在独自生长,根须却早已在泥土下悄悄交缠。
“秦雯。”我唤她。
“嗯?”
“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月光在她眼睛里荡漾,碎成一小片一小片银色的光斑。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在遇到你之前,我觉得‘永远’是个很虚的词。像语文课本里的修辞手法,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感觉不到重量。”
她顿了顿。
“但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现在说起‘永远’,我会想到具体的东西。”她说,“想到和你一起吃汤包,想到和你在图书馆坐到闭馆,想到高考前你在走廊帮我接水的那杯红枣茶。想到今天,明天,后天,想到很多很多个这样的一天。”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动,像小鱼轻轻摆尾。
“这些一天一天加起来,就是永远。”
我没说话。
海浪在远处呼吸着。空调的风把纱帘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月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寸。
“陆璟。”
“嗯?”
“我们明天去看日出吧。”
“几点?”
“五点半。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的时候,据说特别好看。”
“好。”
她靠得更近一些。额头抵着我的下颌,发丝蹭过我的颈侧,痒痒的。
“那现在先睡觉。”她的声音带了困意,“要储存体力。”
“好。”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月光从她肩头滑落,铺展在雪白的被单上,像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细碎贝壳。
我没有睡。
我看着她的睡颜。睫毛安静地覆着下眼睑,像停驻的蝶翼。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睡梦里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我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这些一天一天加起来,就是永远。
那现在这一刻,也应该是永远的一部分。
凌晨四点五十三分,我醒了。
不是因为闹钟。是秦雯轻轻推醒了我。
“陆璟,”她压低声音,怕吵醒不存在的人,“醒醒。”
我睁开眼。房间还暗着,只有纱帘边缘透进一线灰蓝色的光。她坐在床边,已经换好了白色T恤,浅蓝短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要下雨了。”她说。
我撑起身,透过纱帘往外看。
东边的天际不是预想中日出前的橙红,而是一片沉沉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海面也失去了夜里的墨蓝,变成黯淡的银白。
“还去吗?”我问。
她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去。”她说,“来都来了。”
酒店离海边只有五分钟步程。我们走出大堂时,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撑开伞。不是当年那把浅蓝色的旧伞,是高考后我们一起去买的,深灰色,双人款,伞面大得足够把两个人都罩住。
“跑吗?”她问。
“跑。”
我们在雨里奔跑。拖鞋不适合这种速度,啪嗒啪嗒地溅起水花。她的马尾在身后摇晃,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
海滩空空荡荡。这个时间、这个天气,没有其他游客,连晨泳的老人都没有。只有我们,一把深灰色的伞,和一片无边无际的海。
雨落进海里,没有痕迹。
“你看。”她指着东边。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海天相接的地方,铅灰色云层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金色的光从那道缝里挤出来,在海面上铺出一条窄窄的光路。
不是壮丽的日出。没有传说中的火烧云,没有霞光万丈。
只是一道细细的金线,像谁用蘸了颜料的笔,轻轻划了一笔。
但她在伞下仰头看着那道光,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的脸侧形成一道流动的珠帘。她的眼睛里倒映着那片窄窄的金色,比任何壮丽的日出都让我移不开目光。
“陆璟。”她没转头,依然看着海。
“嗯?”
“雨季又要开始了吧。”
是啊。三月过去了,四月过去了,五月六月七月都过去了。此刻,三亚只有无尽的夏天和突然降临的雨。
“以后,”她说,“我们会在北城看雪。但每次下雨,我都会想起今天。”
我也是。
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更大的缝隙,阳光瀑布般倾泻而下,把整片海染成暖金色。
她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
“回去吧,”她转头看我,“饿了。”
“好。”
我们并肩走在沙滩上。雨后的沙子湿润、紧实,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她的拖鞋陷进沙里,拔出来时差点绊倒,我伸手扶住她。
她没松开我的手。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回酒店。
大堂里,前台的女孩看见我们从海边方向回来,笑着打招呼:“看日出?今天下雨呢。”
“看到了。”秦雯说,“很好看。”
小姑娘眨眨眼,没多问。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上跳。
“陆璟。”
“嗯?”
“明年暑假,我们去哪里?”
我想了想。
“你想去哪里?”
她歪着头思考。电梯停在六楼,门打开,走廊里空荡荡的。
“云南?”她说,“听说大理的雨季也很美。”
“好。”
“或者西藏。纳木错的星空。”
“好。”
“再或者,还是三亚也行。”她笑起来,“我想看看晴天的时候,日出是什么样子。”
“那明年再来。”我说。
“好。”
她拿出房卡,嘀的一声,门锁弹开。
门在我们身后关上。房间还保持着凌晨离开时的样子,被褥微乱,窗帘半掩,月光的位置换成了日光。
她打了个哈欠。
“困了?”
“嗯。”她往床上一倒,“早起看日出,就看了三分钟。”
“还下着雨。”
“但值得。”她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我坐在床边。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像窗外那一片落潮后暂时平静的海。
她睡着,呼吸平稳,嘴角还挂着那一点弯弯的笑意。
我把被子拉上来,轻轻盖住她的肩膀。
然后闭上眼睛。
海浪很远,她的呼吸很近。
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旅行,第一次在清晨的海边牵着手走回酒店。
还会有很多个第一次。
第一次在北城看雪,第一次在租来的房子里煮火锅,第一次为谁洗碗吵架又和好,第一次对着地图计划下一个暑假的目的地。
这些第一次会一天一天叠加起来,变成一年,十年,一辈子。
像她说的,那就是永远。
空调依然嗡嗡地响。她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落在我的腰间。很轻,像夏天傍晚落下来的第一片槐花。
我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渐渐移动,从床尾爬上被角,再爬上她搭在我腰间的那只手。
她睡得很沉。
我把手覆上去,轻轻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