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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晴朗 高考成绩公 ...

  •   高考成绩公布那天,我们约好一起查分。

      她来我家,我们并排坐在书桌前,两台笔记本电脑同时打开查询页面。输入考号、密码、验证码,然后点击查询。

      页面跳转的那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我先看到自己的成绩——683分,全省理科第247名。比平时模拟考的平均分低了不到十分,正常发挥。

      我转头看她。她盯着屏幕,眼睛慢慢睁大。

      “陆璟,”她的声音有点发抖,“我考了631分。”

      全省文科第312名。她平时模拟考在500名左右徘徊。

      “你超常发挥了。”我说。

      “不是超常。”她看着我,“是你。”

      她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个文档。从三月到六月,每一次补习的内容,每一道错题的分析,每一个知识点的归纳总结。她不仅看了我给她整理的专题集,还把我讲过的每一道例题都重新梳理了一遍。

      “你不在的时候,”她轻声说,“我就一遍遍看这些。”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侧脸的线条安静而专注。和那个雨天在公交站牌下为我撑伞的女孩重叠,和图书馆里咬着笔杆解方程的女孩重叠,和成人礼那天穿着粉色礼服裙的女孩重叠。

      她从来不是我以为的那个需要保护的女孩。

      她是一棵树,安静地,坚定地,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把自己长成了我们并肩的样子。

      填志愿那天,我们并排坐在学校机房里。

      她填了北城大学中文系,我填了北城理工大学物理系。两所学校相距十七公里,地铁四十分钟,公交一小时二十分。

      “会不会太远?”我问。

      “不远。”她说,“周末可以见面,平时可以视频。而且……”

      她顿了顿,把志愿表最后一栏也填上了:“我报了你学校附近那所师范大学的保底。”

      我看着她的屏幕。

      那所师范大学,离北城理工大学只有三站地铁。

      “你不是一直想上北城大学吗?”我问。

      “那是第一志愿。”她说,“但如果去不了,去那里也挺好。离你近。”

      她转头看我,眼睛弯弯的。

      “反正不管去哪里,最后都会回到你身边。”

      七月末,录取通知书到了。

      她去了北城大学中文系,我去了北城理工大学物理系。两所学校,十七公里,四十分钟地铁。公交一小时,骑车的话,如果不堵车,大概一小时二十分钟。

      “不远。”她在电话里说,“周末可以见面,平时可以视频。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万一我想你想得受不了,可以逃课去找你。”

      “好学生也逃课?”我问。

      “为你破例。”

      八月初,她邀请我去她家吃饭。

      那是第一次去她家。我在镜子前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最保守的白T恤配牛仔裤,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我妈在客厅探头:“去见同学还是见家长?”

      “同学。”我说。

      “见同学紧张成这样?”

      我没回答。

      她家在阳光苑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很窄,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楼梯扶手生了锈。她走在前面,回头对我伸出手:“小心,三楼灯坏了。”

      我握住她的手。

      她妈妈在门口迎接我们。四十多岁的女人,齐耳短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和秦雯一样的梨涡,浅浅的。

      “是陆璟吧?”她拉住我的手,“雯雯总提起你,说你帮她补数学,不然考不上北城。”

      “阿姨好。”我的声音有点紧张。

      “别站着,进来坐。”她把我往屋里引,回头对厨房喊,“老秦,人来了!”

      秦雯爸爸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马上好,先吃点水果。”

      客厅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和葡萄,沙发套是浅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秦雯那时还是初中生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笑得露出小虎牙。

      “我们家小,别嫌弃。”秦雯妈妈把西瓜往我手里塞,“听雯雯说,你爸妈都是老师?”

      “嗯。我妈教初中数学,我爸教高中物理。”

      “书香门第。”她点头,“难怪你成绩那么好。”

      我不知该说什么。秦雯在旁边拆台:“妈,你别审犯人似的。”

      “我这不是关心你朋友吗?”她妈妈瞪她一眼,又转向我,语气柔和下来,“陆璟,你别介意,阿姨就是话多。”

      “不介意。”我说。

      吃饭的时候,她爸爸话很少,只是一直往我碗里夹菜。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都是秦雯在食堂跟我抱怨过“想吃家里做的”那些菜。

      “叔叔手艺真好。”我说。

      他笑了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雯雯说你爱吃这些。”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秦雯。

      她低头扒饭,耳根红红的。

      吃完饭,她妈妈收拾碗筷,她爸爸去阳台浇花。秦雯拉我进她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她说。

      “你也紧张?”

      “当然紧张。”她瞪我,“怕我妈问东问西,怕我爸冷场尴尬,怕你觉得我们家太小太旧……”

      “不会。”我打断她。

      她看着我。

      “不会觉得小,不会觉得旧。”我说,“这是你长大的地方,我觉得很好。”

      她没说话。然后她笑了,整张脸都亮起来的那种笑,像春天第一枝绽放的白玉兰。

      “陆璟。”

      “嗯?”

      “你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她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从一堆旧笔记本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浅蓝色,印着迪士尼公主的图案,边角已经磨损生锈。

      “这是什么?”我问。

      她没回答,打开盒子。

      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纸。

      我拿起最上面那张。是一张便利贴,淡黄色,边缘有点卷。上面是我高二时的字迹……物理选修3-1的电磁感应公式推导,潦草得只有自己能看懂。

      “你落在阶梯教室的那次。”她说。

      我拿起另一张。是一张被撕成两半又被透明胶仔细粘回去的草稿纸。高三上学期期中考试,我坐在她斜后方,提前半小时答完卷子,无聊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猪。

      “你不小心掉地上的。”她说,“我趁没人注意捡起来的。”

      我抬头看她。

      她又从盒子里拿出一张。是运动会报名表,我跑八百米,名字那栏填着“陆璟”,班级那栏填着“高二二班”。边角有一行她写的小字,蓝色的圆珠笔,淡淡的:

      3分28秒。第一名。

      “你跑了第二。”她说,“第一名是体育特长生。”

      “但你记成了第一。”我说。

      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抚过那张报名表,很久没说话。

      “在我心里,”她轻声说,“你就是第一。”

      窗外的阳光从旧式木框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矩形。尘埃在光柱里缓慢飞舞,像被时间遗忘的雪。

      我第一次意识到,她收集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们还不认识。

      高二上学期的那个秋天,她在阶梯教室捡到我的笔记时,我甚至忘记了她的名字。她在地上捡起我画猪的草稿纸时,我正对着窗外发呆,在想晚上吃什么。她在运动会的看台上掐着秒表给我计时时,我跑过终点线,弯腰喘气,根本没注意到人群中有双眼睛在追着我。

      在我以为这是一场独角戏的漫长时光里,她一直是唯一的观众。

      “秦雯。”我叫她的名字。

      “嗯?”

      “这些,”我顿了顿,“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很浅的笑意,像雨后初晴的湖面。

      “你也没问过呀。”她说。

      她合上铁盒,盖子发出轻轻的咔嗒声。她把盒子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关上抽屉,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陆璟,”她说,“你知道为什么那天在公交站,我会把伞撑过去吗?”

      我没说话。

      “不是因为善良,也不是因为乐于助人。”她停顿了一下,“是因为我看见淋雨的人是你。”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由近及远。

      “我观察你很久了,”她继续说,“知道你每天放学都会在那个时间等26路公交,知道你习惯站在站牌左边第三块地砖上,知道你的书包带子总是左边比右边长一截。”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我还知道,每次路过我们班后门,你都会往里看一眼。”

      我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里有我的倒影,小小的,安静的。

      “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她说,“每次都假装在看书,余光却一直追着你。等你走过去了,就在草稿纸上画一朵小花。”

      “像萧红笔记里那朵?”我问。

      “嗯。”她点头,“那朵花是画给你的。”

      时间在这里停顿了一秒。然后两秒。三秒。

      窗外又传来鸽哨声,悠长,辽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秦雯。”我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我能亲你一下吗?”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不是浅浅的梨涡,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眼睛里盛满了光。

      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小步。

      我低下头。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发丝拂过我的心头。她的嘴唇是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草莓润唇膏的甜味。我触碰了一下就离开,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里的纹路,像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从地板爬到她的脚边,把她白色的帆布鞋染成浅浅的金色。远处隐约传来她妈妈洗碗的水声,她爸爸在阳台哼着不成调的歌。

      这个普通的周六下午,我们是一对普通的恋人。

      傍晚,她送我到小区门口。

      晚风温热,带着槐花将谢未谢的残香。路灯还没亮,天边是渐变的粉橙色,云被染成橘红,像打翻了颜料盘。

      “下周我们班的毕业旅行,”她说,“去三亚。”

      “嗯。”

      “你去吗?”

      “你毕业旅行,我以什么身份去?”我问。

      她歪着头看我,眼睛弯弯的:“家属?”

      我耳根烫起来。

      “……我考虑一下。”

      她笑了。然后她从背后拿出来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那把浅蓝色的伞。

      “这个,”她说,“送给你。”

      我接过伞。伞柄还是那个熟悉的弧度,伞面上有几道细小的折痕,那是那天在公交站被风吹的。

      “为什么?”我问。

      “因为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用过它。”她说,“每次下雨,都有你撑伞。”

      她顿了顿。

      “以后也一直有你撑伞,对吗?”

      我握着伞柄。浅蓝色的尼龙布在晚风里轻轻鼓起,像一面小小的帆。

      “对。”我说。

      她笑了,挥挥手,转身走进小区。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六楼那扇熟悉的窗户里。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路灯次第亮起,在我脚下投下橙黄色的光圈。我撑开那把伞,抬头看着伞面内侧。

      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是她的字迹:

      “风在春天里摇晃,雨在绵密中温柔。
      你的伞向我倾斜过一次。
      以后,换我等你。”

      日期是我们初次相遇后的第二天。

      我站在路灯下,撑着那把贴了便签的伞,忽然就笑了。

      原来从第一天起,她就是故意的。

      故意绕路经过那个站牌,故意把伞撑过来,故意问“你是隔壁班的吧”,明明早就知道我是谁。

      她说我是鱼,逆流而上,游进了她的网里。

      可这张网,是她从高二那个秋天就开始编织的。

      一针一线,都是她沉默的目光。

      我把伞收好,走向公交站。26路车缓缓驶来,摇晃着停在我面前。上车,投币,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机震动。

      是她的消息。

      “陆璟。”

      “嗯?”

      “下周三亚,你真的不来吗?”

      我想了想,打字回复:

      “你毕业旅行,我去的话,要以什么身份?”

      这次她回得很快:

      “家属。”

      我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起来。

      “好。”

      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后退,把夜色切割成无数流动的光斑。我靠在座椅上,把那把浅蓝色雨伞抱在怀里,像抱着整个雨季的回响。

      手机又震动了。还是她。

      “陆璟。”

      “嗯?”

      “你知道吗,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我盯着这行字。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在她发过的那句话和我此刻的心跳之间来回穿梭。

      然后下一条消息进来了:

      “但鱼可以逆流而上,找到风停留的地方。”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

      隔着夏季衣服薄薄的布料,隔着皮肤和骨骼,无数个我们尚未抵达的明天。

      我的心脏跳得很响。

      一下,一下,像在回答她的每一条消息,每一句未说出口的话,每一个在图书馆偷看她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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