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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见夏 傍晚,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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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们一起走出图书馆。晚春的风温热起来,带着玉兰将谢未谢的残香。天空是渐变的粉橙色,云被染成橘红,像打翻了颜料盘。
“陆璟,”她突然说,“我小时候很怕下雨。”
“为什么?”
“因为小时候爸妈工作忙,总是很晚来接我。我就在幼儿园的屋檐下等,看着雨一直下一直下,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她顿了顿,“后来我就不怕了。”
“为什么?”
她侧过头看我,眼睛映着晚霞:“因为后来发现,雨也是会停的。而且有时候,会有人把伞分你一半。”
风从街道那头吹来,带着夜晚的凉意。我们的发丝凌乱纠缠不清。
晚霞渐渐暗下去。路灯次第亮起,在我们脚下投下橙黄的光圈。我们站在光圈与光圈的交界处,像站在时间的交界线上。
“还有四十三天。”她说。
“嗯。”
“四十三天后,我们还会在一起。还会一起去好多好多地方。”她顿了顿,“你说,对吗?”
“会。”我说。
“那说好了。”
她伸出手,小指翘起。我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这个动作幼稚得像小学生,但她的手指那么温暖,我不舍得松开。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轻声说。
一百年。我没有奢望过一百年。我只奢望下一个雨季,她的伞还会向我倾斜。
高考前第三十一天。
教室里倒计时牌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像沙漏里不断流逝的细沙。黑板上的函数图像擦了又画,画了又擦;试卷摞成山,每天埋在题海里抬头换气,看见的永远是同一片窗外渐深的夏天。
香樟的叶子从嫩绿变成墨绿。蝉开始叫了。
课间,我去饮水机接水。走廊里三三两两站着透气的人,有人在背书,有人在发呆,有人在小声讨论刚刚做错的物理题。
我端着水杯往回走,经过三班后门时,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秦雯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写字。她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
我们对视了一秒。她笑了,梨涡浅浅,指了指自己的水杯,又指了指我。
我明白她的意思:帮我也接一杯。
我走进去,接过她递来的水杯。粉色的,杯盖上贴着一小张贴纸,是只打瞌睡的柴犬。周围的同学都在埋头做题,没人注意我。
接水回来时,她在水杯下压了一张纸条。
我抽出来,展开。
纸条上是她清秀的字迹:
“刚才在算概率。如果高考那天也像今天这样,我抬头时你刚好也在看我。这个概率是多少?”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拿起她桌上的笔,在纸条背面写:
“如果是你看向我,概率是1。”
我把纸条推回去,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出了三班后门。
回教室的路上,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惊人。
放学,回家的公交车上,我打开那张纸条。
她在我的字迹下面,用不同颜色的笔补了一句:
“那如果我说,我从高二开始,每天都在算这个概率呢。”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后退。我把纸条贴在胸口,隔着校服,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夏天真的来了。
高考前第十四天。
学校给高三放了半天假,让我们回家调整状态。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图书馆。
老位置。她已经在那里了。
她面前摊着语文复习资料,但没在看。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出神。
我在她对面坐下。
“在想什么?”
她回过神,笑了笑:“在想,以后会不会想念这里。”
我环顾四周。这个靠窗的位置,我们已经坐了整整一个春天。木桌的边角被无数学生磨得光滑,百叶窗的拉绳打了几个死结,窗外那棵香樟比刚来时更绿了。
“会。”我说。
“想念什么?”
“阳光的角度。”我顿了顿,“你翻书的声音。”
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发丝上跳跃。
“陆璟,”她轻声说,“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她从书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淡蓝色,封口贴着一朵压干的樱花,是三月那棵树下拾的,花期太短,但被保存得很好。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是熟悉的字迹。
不是她的字迹。是我的。
那是高二上学期的物理笔记,关于电磁感应的推导。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弄丢的,只记得当时找了很久,最后不了了之。
“去年九月,”她说,“你把它落在阶梯教室。我在那上选修课,捡到了。”
我抬头看她。
“我本来想还给你。”她顿了顿,“但后来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她轻声说,“你在笔记边缘画了一朵小花。”
我想起来了。那堂课很无聊,老师讲得慢,我在发呆,顺手画了一朵五瓣小花,和她在萧红笔记里画的那朵一模一样。
“我也有你的笔记。”我说。
我从书包里取出那本淡绿色封面的萧红研究笔记。这三个月来,它一直在我书包里,陪我走过每一个周六的图书馆,每一个深夜的台灯下。
“我以为,”她说,“你可能只是对文学感兴趣。”
“我是对写笔记的人感兴趣。”我说。
她低下头,笑了。不是浅浅的梨涡,是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然后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陆璟,”她说,“你怎么这么傻。”
“你也是。”我说。
我们在图书馆安静地坐着。窗外是五月末浓绿的夏天,南方的夏天总是来的早,蝉鸣一声长过一声。桌上是没复习完的资料,高考倒计时的数字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这一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还有十四天。”她说。
“嗯。”
“十四天后,我们约好的。”她看着我,“你会来吗?”
“会。”我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高考前最后一天。
学校放了半天假,让我们提前去看考场。我的考点在一中,离家六站公交。看完考场回来,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阳光苑。
她站在小区门口那棵槐树下,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见我从公交车上下来,她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想见你。”我说,“明天就考试了。”
“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她顿了顿,“但想到你也在一中考试,就不那么紧张了。”
六月的傍晚,风是温热的,带着槐花将谢未谢的甜香。我们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个冰激凌,坐在台阶上慢慢吃。
“明天语文,”她说,“作文题目要是写人,我就写你。”
“写我什么?”
“写一个教我数学的人。”她咬了一口冰激凌,“写她讲题时特别认真,会注意到我哪里不懂。”
“……那要是写事呢?”
“写雨天。”她说,“写有人把伞分我一半。”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冰棍,奶油已经开始融化,顺着木棒往下淌。
“秦雯。”
“嗯?”
“我有没有说过,”我顿了顿,“你是我见过的,最美好的女孩。”
她没说话。我侧过头,看见她也在看我,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说过了。”她轻声说,“在日记里。”
我愣住了。
“你日记本掉在图书馆那次,”她说,“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月前的周六。我离开图书馆时太匆忙,把日记本忘在了桌上。等我发现折返回去时,她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我的日记本。
“对不起,”她说,“我不是故意看的。它摊开着,我……”
“没关系。”我说。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日记本的封面。
“‘我本不是同性恋。’”她轻声念道,“‘可我喜欢上了你,你恰好是女生,所以我爱你。’”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着六月的温热和槐花的残香。
“我也是。”
我也是。我爱你。
这三个字,我在梦里听过千百遍。但此刻她说出来时,世界突然安静了。蝉鸣、车声、便利店门口的广告广播,所有声音都退成遥远的背景,只剩下她的呼吸,和我剧烈的心跳。
我们坐在台阶上,很久没有说话。冰激凌完全融化了,淌了一手,黏黏的,但我们谁都没有起身去擦。
“明天,”她终于开口,“加油。”
“你也是。”
“考完试,”她看着远处的天空,“我们一起去看北城的雪吧。”
“好。”
“一起租一个小房子,养一盆绿植,我写稿,你做实验。周末去图书馆,傍晚散步,冬天围着炉子煮火锅。”
“好。”
“一起过很多很多个雨季,很多很多个晴天。”
“好。”
她转过头看我。夕阳最后的光芒在她眼睛里燃烧,把那双琥珀色的瞳仁染成暖橙色。
“陆璟,”她轻声说,“你知道吗,风其实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她笑了,梨涡浅浅,“鱼可以逆流而上。”
我看着她。
“我查过了,”她说,“鲑鱼会逆着河流洄游,回到出生地,然后产卵、死去。那是它们一生的宿命。”
她顿了顿。
“而我的宿命,是逆着人群,回到你身边。”
手机铃声响起,接通传来母亲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该走了。
我站起来,她也站起来。我们面对面站着,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明天见。”我说。
“明天见。”她说。
我转身走向公交站。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她还站在原地,那棵槐树下,白色连衣裙被晚风吹起一角。她对我挥挥手。
我也挥挥手。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缓缓启动,阳光苑在窗外慢慢后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她刚才说的话。
我的宿命,是逆着人群,回到你身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无数考生在灯下翻着最后的笔记,家长在厨房轻手轻脚地熬汤,老师在群里发着“稳住心态”的叮嘱。而我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把一颗心妥帖地收好,像收藏一朵压干的樱花。
手机震动。
是她的消息。
“陆璟。”
“嗯?”
“考试加油!!!我们都要加油!”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
窗外,六月的夜空晴朗无云。这个春天的雨终于停了。
而属于我们的晴天,才刚刚开始。
我打字回复她:
“好。我们都要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