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季雨季》贵族七

12、影子 四月的风已

　　四月的风已经彻底摆脱了凉意，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香樟树新叶的青涩气息。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正在解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

　　“陆璟，去食堂吗？”张珍收拾着书包问我。

　　“你先去。”我头也没抬，“把这题写完。”

　　她应了一声就走了。教室里的人很快散尽，只剩下稀稀落落几个还在埋头苦战的。等我把那道题彻底解完，抬头看表，已经十二点二十了。

　　食堂这会儿肯定挤得要命。我叹了口气，收拾东西往外走，心里盘算着随便买点什么垫垫肚子。

　　路过三班门口时，我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我愣住了。

　　秦雯坐在第三排靠窗的老位置，桌上摊着书和笔记，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对着本子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又安静。

　　她没去食堂？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然后走了进去。

　　“秦雯。”

　　她转过头，看见是我，眼睛亮了一下：“陆璟？你怎么没去吃饭？”

　　“刚写完题。”我走到她旁边，“你呢？怎么不去吃饭？”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本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写着写着就忘了时间。等想起来的时候，食堂肯定已经没位置了。”

　　“那你不饿？”

　　她摸摸肚子，诚实地点点头：“饿。”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无奈又心疼的感觉。这个笨蛋，总是这样，一写起东西来就忘记一切。

　　“等着。”我说，转身往外走。

　　“哎——”她在身后叫我，“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只是朝她挥了挥手。

　　小卖部在食堂旁边，这会儿人不多。我挤进去，在货架上找到她喜欢的那款泡面，番茄牛腩味，她说过这个味道最像她妈妈煮的番茄牛腩汤。又拿了两根火腿肠，两瓶酸奶，结账的时候想了想，又多拿了一包她爱吃的辣条。

　　回到教室，她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托着下巴看窗外。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住了。

　　“你……”

　　“将就吃点。”我把东西放在她桌上，“食堂这会儿人太多，挤不进去。”

　　她看着那堆东西，又抬头看我，眼里有光在闪烁。

　　“陆璟。”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味道？”

　　我拆泡面的手顿了顿：“你上次说过。”

　　“上次？”她歪着头想了想，“什么时候？”

　　“周末。”我说，“有天晚上你发消息说饿了，说想吃你妈妈做的番茄牛腩汤，后来又说这个牌子的泡面味道最像。”

　　她愣住了，然后慢慢地，唇角弯起来，梨涡浅浅。

　　“陆璟。”她轻声说，声音有点软，“你记性真好。”

　　“只记你的。”我说，把泡面推到她面前，“快吃，一会儿凉了。”

　　她点点头，打开盖子。泡面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番茄的酸甜混合着面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弥漫。

　　“你也吃啊。”她把另一根火腿肠递给我。

　　我们并排坐着，吃着泡面，喝着酸奶，偶尔撕一条辣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食堂的饭真是越来越难吃了。”她咬了一口火腿肠，抱怨道。

　　“嗯？”我看着她。

　　“真的。”她一脸认真，“土豆炖牛肉里全是土豆，红烧肉肥得能榨出油，青菜炒得跟水煮的一样。关键是还贵，一份套餐十五块，外面都能吃两碗牛肉面了。”

　　我笑了：“你这么一说，确实。”

　　“而且天天就那几样。”她继续吐槽，“周一土豆牛肉，周二红烧肉，周三鱼香肉丝，周四又土豆牛肉，周五再来个不知道是什么的黑暗料理。我都能背出来了。”

　　“那以前你为什么还天天去食堂？”

　　她看我一眼，理直气壮：“因为能遇见你啊。”

　　我愣住了。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我记过你的课表，知道你什么时间去食堂。所以就算食堂的饭再难吃，我也愿意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秦雯。”

　　“嗯？”

　　“你真是个……狡猾的人。”

　　她眨眨眼：“跟你学的。”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碗泡面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那我们今天放学后，”我说，“去吃好吃的。”

　　她眼睛亮起来：“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学校后门那条街，有一家麻辣烫，特别好吃。我好久没去了。”

　　“好。”我说，“就去那儿。”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下午的课过得很慢。最后一节是自习，我做完了两套数学卷子，又背了二十个英语单词。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三班门口，秦雯已经在等我了。她背着那个米色的帆布包，头发散着，被夕阳染成暖金色。

　　“走吧。”她说，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

　　我们一起走出校门，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穿过巷子，就是学校后门那条街。街上很热闹，卖小吃的，卖水果的，卖文具的，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烤串的孜然味，臭豆腐的发酵味，奶茶的甜腻味，混杂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

　　麻辣烫店在街角，店面不大，但很干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见秦雯，热情地招呼：“小秦来啦！好久不见，快坐快坐！”

　　“阿姨好。”秦雯笑着回应，拉着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们拿了两个小筐，去冰柜前选菜。她挑得很认真，每样菜都要拿起来看看新不新鲜，嘴里还念叨着：“金针菇要的，豆腐泡要的，藕片要的……陆璟你喜欢吃什么？”

　　“随便。”我说。

　　“没有随便。”她瞪我一眼，“认真挑。”

　　我笑了，也开始往筐里夹菜。鱼豆腐，蟹□□，娃娃菜，粉丝……她一边挑一边偷看我的筐，然后偷偷把我夹的菜记在心里。

　　结账的时候，她抢着要付钱，被我拦住了。

　　“说好我请的。”

　　“不行，是你陪我来的。”

　　“那下次你请。”我说，把钱递给了老板。

　　她看着我，眼里有无奈也有笑意：“陆璟，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

　　“不会。”我说，“不会坏掉。你是特别美好的存在。”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慢慢红了。

　　麻辣烫很快端上来，红油油的汤底，上面漂着白芝麻和香菜。她拿起筷子，先给我夹了一块豆腐泡：“尝尝，这家豆腐泡特别入味。”

　　我咬了一口，确实好吃。豆腐泡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鲜香麻辣在嘴里爆开。

　　“好吃吗？”她期待地看着我。

　　“好吃。”我说。

　　她笑了，像自己得到了夸奖一样满足。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陆璟。”

　　“嗯？”

　　“你说，我们以后能经常这样吗？”

　　“这样？”

　　“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她顿了顿，“一起过日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麻辣烫店暖黄的灯光，倒映着我。

　　“能。”我说，“等高考完，我们一起上大学，一起租房子，一起做饭。你想吃麻辣烫，我们就去吃麻辣烫。你想吃泡面，我就给你煮泡面。”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梨涡深深。

　　“那说定了。”

　　“说定了。”

　　吃完麻辣烫，天已经黑了。街上更热闹了，夜市的小摊都摆了出来，卖衣服的，卖饰品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们手牵着手，慢慢往回走。

　　路过一个卖唱的女孩，正抱着吉他唱一首我没听过的歌。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柔，在夜风里飘荡。

　　秦雯的脚步慢下来。

　　“……你温柔的长发在风中划过嘴角，我幼稚的笑话为何只有你没笑……”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跟着哼起来。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

　　我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变得柔和。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春天的风。

　　然后，一阵风吹过。

　　我的长发被风撩起，几缕发丝正好拂过她的嘴角。

　　她停下来，睁开眼，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璟。”她轻声说。

　　“嗯？”

　　“你听到了吗？歌词。”

　　我点头。

　　“你温柔的长发在风中划过嘴角。”她重复了一遍，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发尾，“就像现在这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我，眼里有狡黠：“所以，你是在故意撩我吗？”

　　“不是。”我说，但耳朵烫了起来，“是风。”

　　“风也是你指使的。”她笑嘻嘻地说，然后突然往前跑了几步，在我前面停下来，转过身，低头看着地面。

　　“怎么了？”我走过去。

　　她没说话，只是抬着头，一脸得意地指着地上。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路灯的光从我们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的影子正好踩在我的影子上。

　　“陆璟，”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踩住你的影子了。”

　　我看着她，有些无奈地笑了：“幼稚。”

　　“才不幼稚。”她认真地摇摇头，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我踩住你的影子了，你现在被我抓住了，我这辈子都只能活在你的阴影里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路灯在头顶嗡嗡作响。远处传来夜市隐约的喧闹声。风吹过街道，带来烧烤的香气和夏天的预告。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眼睛里有认真，有期待，也有狡黠。

　　“秦雯。”我叫她的名字。

　　“嗯？”

　　“你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她眨眨眼：“什么意思？”

　　“活在我的阴影里。”我说，慢慢走近她，“意思是，你永远都离不开我了。”

　　她仰着头看我，没有后退。

　　“那正好。”她轻声说，“我本来就不想离开。”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身体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只撒娇的小猫。她把脸埋在我肩上，双手环住我的腰。

　　“陆璟。”她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嗯？”

　　“我好喜欢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也是。”我说，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好喜欢好喜欢你。”

　　我们就这么抱着，旁若无人，在路灯下，在夜风里，在人来人往的街道旁。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一眼，但没人说什么。在肆无忌惮的夜晚，在这个属于高三的短暂间隙里，我们拥有彼此，就拥有了全世界。

　　过了很久，她才从我怀里退出来。脸红红的，眉目如画。

　　“走吧，”她拉起我的手，“送我回家。”

　　我们一起往前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缠在一起。她走得很慢，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地上的影子。

　　“陆璟。”她突然说。

　　“嗯？”

　　“你看，我们的影子一直在一起。”

　　我低头看去。是的，我们的影子紧紧挨着，分不清谁是谁。

　　“因为我们在牵手。”我说。

　　她笑了，握紧我的手：“那以后一直牵手，让影子永远在一起。”

　　“好。”

　　走到她家小区门口，她停下来。

　　“陆璟。”

　　“嗯？”

　　“今天开心吗？”

　　我想了想，然后点头：“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和你一起吃了麻辣烫，因为听到了你唱歌，因为……”我顿了顿，“因为你踩住了我的影子。”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我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夜风里飘落的花瓣。

　　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我。

　　“陆璟。”

　　“嗯？”

　　“你知道吗？今天那首歌的第二句，也很准。”

　　“哪句？”

　　她笑了，梨涡深深：“我幼稚的笑话为何只有你没笑。”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你上次说的大苦瓜，我回去想了很久。然后我发现，你那些听起来很幼稚的话，其实我都记得。记得很清楚。”

　　“记得什么？”

　　“记得你说，吃得苦中苦，不会成为人上人，只会成为大苦瓜。”她顿了顿，“记得你说，我们是两根一起泡在苦水里，还觉得挺甜的大苦瓜。记得你说，大苦瓜也会熬成小甜瓜。”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温柔的光。

　　“这些笑话，别人可能觉得幼稚。但我觉得……”她轻声说，“很甜。”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秦雯。”

　　“嗯？”

　　“你也很甜。”

　　她笑了，然后转身跑进小区。跑到门口，又回头，对我挥了挥手。

　　“明天见，陆璟！”

　　“明天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震动，是她的消息：“到家告诉我。”

　　我回：“好。晚安。”

　　她回：“晚安。梦里见。”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夜风温柔，带着蔷薇花的香气。我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她踩住了我的影子。她说她一辈子都只能活在我的阴影里。

　　可她知道吗？是我活在她的阴影里才对。从那个雨天，她把伞向我倾斜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活在她的影子里了。她的影子覆盖了我整个青春，覆盖了我所有的心事和秘密。

　　而我，心甘情愿。

　　回到家里，我坐在书桌前，拿出日记本。

　　今天写什么呢？

　　我想了想，写下：

　　“四月四日。晴。晚上有风。”

　　“今天中午，她没去食堂，我买了泡面去找她。我们一起吐槽食堂的饭又贵又难吃，约定放学后去吃好吃的。”

　　“放学后，我们去吃了麻辣烫。回来的路上，有卖唱的女孩在唱歌。她轻轻哼着，‘你温柔的长发在风中划过嘴角’。然后风真的把我的头发吹到了她嘴角。她笑嘻嘻地说，是风在替我撩她。”

　　“后来她踩住了我的影子，说一辈子都要活在我的阴影里。我说，那正好，我求之不得。”

　　“她问我开不开心。我说开心。因为和她在一起的每一秒，都是开心的。”

　　“她说我幼稚的笑话只有她没笑。可我知道，她其实都记在心里。记得大苦瓜，记得小甜瓜，记得我们所有的约定。”

　　“她好可爱。我好爱她。”

　　“窗外的月亮很圆。我想，她应该也在看同一个月亮。”

　　合上日记本，我看向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窗台上，洒在我的手心里。

　　手机又震了。是她发来的一张照片。窗外的月亮，和她书桌上摊开的日记本。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我也在写你。”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月亮很圆，夜风很暖。

　　而我，真的很想她。

　　她踩住了我的影子，她抓住了我悸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