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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苦瓜 四月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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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天,老天就开了个玩笑。
明明是愚人节,却下了场像模像样的雨。雨丝细密,没完没了,把整个城市裹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教学楼外的香樟树被洗得发亮,叶子绿得能掐出水来。
我在教室里刷题,手边的草稿纸已经用掉三张。导数压轴题,第二问卡了三分钟。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像焦躁的心电图。
“陆璟,”同桌张珍碰了碰我的胳膊,“你听,校长又在广播了。”
我抬起头,果然,头顶的广播喇叭里传来校长那标志性的浑厚男中音,带着某种播音腔的做作感,像在朗诵一篇写给自己听的演讲稿。
“同学们,距离高考还有六十七天。我知道你们很辛苦,很累,但我要告诉你们,苦难是人生的老师,是成功的基石……”
张珍翻了个白眼:“又来了。”
“苦难想磨练你,”校长继续慷慨激昂,“让你养成吃苦耐劳的好习惯,这样才能成功!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我放下笔,看着头顶的喇叭,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不是对校长,而是对这种话。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话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可什么叫人上人?一定要踩着别人往上爬才叫成功?苦难本身真的值得歌颂吗?
我摸出手机,给秦雯发消息:“听广播了吗?”
她秒回:“正在听。校长又在熬鸡汤了。”
“什么鸡汤,明明是黄连汤。”
她发来一个偷笑的表情。
校长还在继续,声音通过广播扩散到每一个教室,每一个角落:“……你们要相信,今天的苦,是为了明天的甜。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我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雨丝,突然想起她昨天发给我的那张照片,凌晨一点的书桌,堆满卷子和参考书,台灯的光晕里,她的侧脸有深深的疲惫。
我们都很苦。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全在刷题。数学、语文、英语……轮番轰炸,像永不停歇的战场。有人崩溃大哭,有人失眠焦虑,有人开始掉头发。
这叫苦难吗?也许是吧。但这种苦难真的值得歌颂吗?或者说,我们真的有选择吗?
广播终于结束了。教室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有人小声嘀咕:“又浪费了十分钟,本来可以刷完那道物理题的。”
张珍趴在桌上:“陆璟,你说校长是不是觉得我们是机器人?不用睡觉不用休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我想了想,给她回了一句:“吃什么补什么。吃得苦中苦,不会成为人上人,只会成为……”
“成为什么?”
“大苦瓜。”
张珍愣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趴在桌上直抖肩膀。
“陆璟,”她边笑边说,“你太损了。”
我也笑了,然后给秦雯发去同样的话。
她回了一串哈哈哈哈,然后说:“大苦瓜,那我们是两根苦瓜?”
“不。”我打字,“我们是两根一起泡在苦水里,还觉得挺甜的大苦瓜。”
她发来一个脸红的表情。
下午的活动课,雨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但空气清新了很多,带着雨水洗过的草木香。我去找她,在她教室门口探头。
教室里只有几个人。秦雯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埋头写东西。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的侧脸专注而安静,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我没出声,就站在门口看。
她写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朝我这边看过来。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唇角弯起来,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写什么呢?”我问。
“日记。”她合上本子,不给我看,“秘密。”
“给我看看嘛。”
“不行。”她摇头,但眼里全是狡黠,“等高考完再给你。”
“那还有六十七天。”
“六十七天很快的。”她说,然后托着下巴看我,“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我说得自然,但说完耳朵还是有点烫。
她笑了,梨涡浅浅:“我也是。”
窗外有鸟叫,是麻雀还是什么,叽叽喳喳的。教室里的其他同学都各忙各的,没人注意我们。在这个属于高三的午后,时间变得很慢,很轻,像漂浮在空气里的尘埃。
“陆璟。”她突然叫我。
“嗯?”
“你刚才说的,两根大苦瓜。”
“嗯?”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认真:“我觉得,只要有你在,好像就没那么苦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也是。”我说,“只要有你在,刷题都有劲了。”
她笑了,然后伸出手,在桌上,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很轻,像风拂过发丝。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中指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我握着那只手,像握住整个世界。
“秦雯。”我轻声说。
“嗯?”
“等高考完,我们一起去旅行。”
“好。”
“去北方,看雪。”
“好。”
“然后……”我顿了顿,“然后一直在一起。”
她看着我,眼里有水光在闪烁。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梨涡深深。
“好。”她说,声音很轻,很坚定。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云层散开,金色的光洒进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暖暖的。
放学后,我们一起走那条小巷。
雨后的巷子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还有浅浅的积水。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晚饭香。
她走得很慢,东张西望的,像第一次来。
“看,”她指着墙角,“有蜗牛。”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墙角的青苔上,几只蜗牛正慢吞吞地爬着,背着它们小小的壳。
她蹲下去,凑近看。我也蹲下,在她旁边。
“陆璟,”她轻声说,“你说蜗牛背着壳累不累?”
我想了想:“应该累吧。但那是它的家,再累也要背着。”
她侧头看我,眼睛亮亮的:“那我们呢?我们的壳是什么?”
“高考?”我猜。
“也许是。”她说,然后笑了,“但我不怕。因为有你在旁边。”
我看着她,突然涌起一股想法。
“秦雯。”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在一起,现在会是什么样?”
她想了想:“可能……还是偷偷看你吧。每天在走廊偶遇,然后假装不认识。在食堂远远地看你吃饭,然后告诉自己只是巧合。在图书馆偷偷观察你坐哪个位置,然后第二天提前去占旁边的座位。”
我笑了:“你这不是已经做了吗?”
“对呀。”她眨眨眼,“所以我只是把偷偷的变成了公开的。”
“狡猾。”
“跟你学的。”
我们相视而笑。
站起来时,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脸撞在我肩上,闷哼一声。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脸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
“陆璟。”她轻声说。
“嗯?”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等我滑倒的?”
“不是。”我说,但嘴角忍不住上扬,“只是反应快。”
“骗子。”她小声说,但没有推开我。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近处有梧桐叶飘落的轻响。我们就这样抱着,在这个潮湿的傍晚。
她突然抬起头,伸手碰了碰我的嘴角。
“这里,”她轻声说,“有东西。”
我愣住了。她的手指很凉,带着雨后空气的温度。那一点触碰像电流,从嘴角传遍全身。
“什么?”我问,声音有点干。
“不知道。”她笑了,狡黠的,“可能是糖。”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傍晚的天空,倒映着我。
然后她收回手,低下头。
我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让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脸红红的,眼睛里有水光,有期待,有紧张。
我慢慢凑近。
她没有躲。
我们的唇轻轻碰在一起。很轻,很软,像春天的第一朵花,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
一秒钟,两秒钟。
然后她退后一步,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秦雯。”我轻声叫她。
“嗯?”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刚才,”我顿了顿,“不是说有糖吗?”
她抬起头,瞪我一眼。但那一瞪里没有怒气,只有害羞和笑意。
“骗子。”她又说了一遍。
我笑了,重新把她拉进怀里。
“秦雯。”我下巴抵在她发顶。
“嗯?”
“我爱你。”
她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什么在闪烁。
“陆璟。”
“嗯?”
“我也爱你。”
夕阳终于落下去了。暮色四合,巷子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暖橙色的光斑。
我们手牵着手,慢慢走着。
“陆璟。”她突然说。
“嗯?”
“今天广播里校长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嗯。”她点头,“你那个大苦瓜的比喻,我想了一下午。”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
“我想啊,”她说,“如果我们注定要吃苦,那就要苦得有价值。不是为了成为什么人上人,而是为了……”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梨涡浅浅:“为了能和你一起去北方看雪。”
我握紧她的手。
“那说定了。”
“说定了。”
巷子尽头,路灯更亮了。暖橙色的光洒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送她到小区门口。临别时,她突然拉住我,踮起脚尖,在我耳边轻声说:“陆璟,你知道吗?刚才那一下,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糖。”
然后她转身跑进小区,留我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最甜的糖。
我笑了。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夜风温柔,带着雨后的清新和蔷薇花的香气。我想起今天的一切,校长的广播,大苦瓜的吐槽,巷子里的吻,她说的最甜的糖。
手机震动,是她的消息:“到家了吗?”
“快了。”我回,“你呢?”
“到了,在写日记。”
“写什么?”
“写今天。”她顿了顿,“写最甜的糖。”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窗外,夜色温柔。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散落的星星。
我在日记本上写下:
“四月一日,愚人节。老天跟我们开了个玩笑,下了场雨。但雨后的巷子里,有蜗牛,有青苔,有她。”
“校长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但我只想和她一起,做两根快乐的大苦瓜。在苦水里泡着,也觉得甜。”
“因为她在。因为我爱她。因为她爱我。”
“所以大苦瓜也会熬成小甜瓜。”
合上日记本,我看向窗外。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的光。
我想起她凑近时颤抖的睫毛,想起她退后时通红的脸,想起她说的“最甜的糖”。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笑了。
这个糖,真好啊。有她,有数不完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