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日历被撕 ...
-
日历被撕掉了一页。
陌沫不记得是谁撕的。可能是云叙,可能是他自己在某个意识模糊的清晨撕的。他只知道窗台上的那本旧日历越来越薄,像一棵树被剥掉了全部的皮,露出光秃秃的内里。十一月的字样印在纸面上,油墨有些洇开了,看起来像某种腐朽的伤疤。
他已经连续四天没有出门了。
不对,是九天。中间有一天云叙把他裹进大衣里,带他下楼走了一圈。那天天气很好,阳光落在柏油路面上白得发亮,小区花坛里的菊花开得泼泼洒洒,艳俗的黄色和紫色挤在一起,像一场廉价的狂欢。陌沫走了不到两百米就开始发抖,不是冷,是那种被暴露在空旷中的恐惧——没有墙壁可以靠着,没有天花板可以遮着,整个世界大而空洞地铺展开来,像一个没有盖子的棺材。
他在路边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不肯再走。
云叙没有催他。云叙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这个姿势在外人看来像恋人之间最寻常的亲昵,但陌沫知道不是。云叙的胸腔贴着他的后背,心跳传导过来,像某种密码——你逃不掉的,你逃不掉的,你逃不掉的。
后来他们回去了。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属门关上之后,云叙忽然把他按在电梯壁上,吻他。那个吻又凶又狠,带着薄怒和一种说不清的绝望,舌头长驱直入,像要把他拆吃入腹。陌沫没有回应也没有反抗,就那样靠着冰凉的金属壁,感觉自己的脊背在往下滑,像一块融化的冰。
电梯到了。云叙松开他,擦掉他嘴角被咬破渗出的血,平静地牵着他回了家。
那天晚上,陌沫发现自己的药被加了一倍。
云叙把药片递过来的时候说:“医生说可以加量。”
陌沫看着那两颗白色的小圆片,觉得它们像两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看他会怎么选。他没有选。他像往常一样接过来,吞下去,然后回到床上,等药效把他拖进一个没有梦的、黑暗的深渊。
他越来越依赖那些药片了。
不是依赖它们让自己“好起来”,而是依赖它们让自己“不再醒来”。每次吞下药的瞬间,他都会有一种隐秘的期待——也许这一次,心脏会停下。也许这一次,呼吸会在睡梦中中断。也许这一次,他终于可以不用在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面对又一个他不想面对的天亮。
但这个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
每天早上七点,他的身体会准时醒来,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意识是混沌的,眼皮是沉的,但心脏已经开始跳动了,一下又一下,固执地、不要脸地、赖在这个世界上不肯走。
陌沫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耍他。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洗衣液的味道。云叙昨天换的枕套,连味道都是云叙选的。他身边的一切都是云叙选的——衣服、牙刷、毛巾、喝水的杯子、枕头的高度、窗帘的颜色、墙上不允许撕掉的便利贴。那些便利贴上写着“记得吃药”、“水在床头”、“我七点回来”之类的字句,云叙的字迹瘦硬锋利,像他这个人一样,每一条笔画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客厅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云叙在收拾。他每天都收拾,把陌沫弄乱的一切归位。拖鞋摆正,杯子洗净倒扣在沥水架上,茶几上的杂志摞整齐,冰箱里过期的食物扔掉,新的塞进来。他不让陌沫做任何事,不是呵护,是剥夺——剥夺陌沫作为一个正常人应该具备的一切能力,直到陌沫除了“活着”之外什么都不会做,直到陌沫不得不依赖他。
这是一种温柔的驯化。
陌沫知道。可知道又怎样呢?知道和改变之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他没力气跨过去,甚至没力气站在沟边往下看一眼。
手机震动了。
他摸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消息。
云叙:粥在锅里,温着的。药吃了吗?
陌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云叙的每条消息都不带任何表情符号,没有波浪线,没有多余的修饰,干净得像医嘱。他不说“我爱你”,他说“药吃了吗”。他不说“我在乎你”,他说“粥在锅里”。他把所有的情感都压缩成指令,变成一条一条可以执行的、没有温度的命令。
陌沫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半个小时后,门锁响了。
陌沫不意外。云叙上班的地方离家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如果陌沫在半个小时内没有回消息,云叙就会回来。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则——不回复就是求救,求救就是必须出现在他面前。陌沫有时候故意不回,不是想见云叙,是想测试自己还能不能对别人造成一点点影响。哪怕是不好的影响也好。证明他还存在。
云叙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提袋子。他今天不是为了送饭回来的,他就是单纯地、不放心地、回来确认陌沫还活着。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陌沫几秒,然后走过来,在床边蹲下,平视着陌沫的眼睛。
“今天感觉怎么样?”
陌沫想说不好。想说很不好。想说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发现心脏还在跳的时候,他都会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被自己的身体背叛,被这个世界背叛,被云叙那双总是准时伸过来的手背叛。
但他什么都没说。
沉默是陌沫最擅长的语言。这种语言没有单词,没有语法,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空洞。云叙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怎么读这种沉默——读陌沫垂下的眼睫是“别再问了”,读陌沫转向墙壁的侧脸是“让我一个人”,读陌沫把自己蜷成最小体积的时候,那是“我恨自己,别看见我”。
云叙读懂了,但他装作没读懂。
“我请了半天假。”云叙说,站起来,“下午陪你。”
陌沫终于开口了:“你不用……”
“我请了。”云叙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下午降温,你别出阳台。”
陌沫微微一怔。
阳台。云叙从来不让他去阳台。自从换了那把只有从外面才能打开的门锁之后,阳台就变成了一个看得见天空的禁地。陌沫有时候会站在玻璃门前,额头抵着门,看外面灰蒙蒙的天,看对面楼顶晾着的床单在风里翻飞,看远处那条河在阳光下闪成一条银色的带子。他看得很入迷,入迷到云叙走到身后他都不知道。
云叙上次发现他站在玻璃门前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然后用一只手把窗帘拉上了。遮光帘和纱帘全拉上了,严严实实的,一点缝隙都不留。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陌沫觉得云叙不是在遮挡风景,是在遮挡某种可能性——遮挡陌沫脑海里那个从阳台上跳下去的念头。
可是念头这种东西,是遮不住的。
它长在脑子里,像霉菌一样,不需要光,不需要水,在任何你以为它已经干枯死掉的时候,它会在某个深夜重新冒出来,长满你的每一个脑回。
陌沫现在就有这个念头。
不是今天才有的。它一直在这里,像一株安静的、绿油油的、生命力旺盛到可怕的植物,根系已经扎进了他的脑干,和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缠绕在一起。它不催促他,不尖叫,只是在每一个他觉得“啊,又活过了一天”的瞬间,轻轻地碰一碰他的神经末梢,提醒他:还有这个选项哦。
云叙大概感觉到了什么。
他没有证据,没有理由,但他就是感觉到了。他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在陌沫身边游来游去,鳍划破水面,画出越来越小的圆圈。他开始在陌沫喝水的杯子里多加一片维生素,开始把陌沫睡前看的书换成没有任何危险情节的散文集,开始在陌沫洗澡的时候每隔三分钟敲一次门。
“陌沫。”
“嗯。”
“陌沫。”
“嗯。”
“陌沫。”
“……嗯。”
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还在呼吸。确认他还没有把自己沉进浴缸的水里,像一块石头一样安静地沉到底部。
陌沫觉得云叙快要被他逼疯了。但更准确地说,是他们两个在互相逼疯。陌沫的沉默是一把钝刀,云叙的控制是一根绳索,刀割不穿绳索,绳索勒不断刀刃,两个人就这样缠在一起,谁都不肯先松手,谁都不肯先死。
下午,天果然阴了。
云叙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笔记本电脑的蓝光映着他的脸,把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格外冷硬。陌沫窝在沙发的另一端,盖着一条薄毯,看着他。
他看云叙的时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不是爱,不是恨,不是感激,不是厌烦。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类似于一枚钉子在看着那把把它敲进墙里的锤子——你无法评价这个动作是好是坏,你只知道它把你钉在了这里,让你动弹不得,让你在墙上挂了好几年,锈迹斑斑,再也拔不出来。
“看什么?”云叙没有抬头,但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陌沫收回视线,把脸转向窗外。
云叙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电脑,放到一边。他侧过身来,看着陌沫的侧脸。陌沫的颧骨比以前更高了,脸颊几乎凹了进去,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太阳穴处可以看到浅蓝色的毛细血管网。他瘦了很多,瘦到坐在沙发里像一卷被揉皱的纸,随时会被一阵风吹走。
云叙伸出手,捏住陌沫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
陌沫被迫与他对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陌沫想逃跑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执念。云叙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只是在陌沫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蜻蜓点水一样,然后松开了手。
陌沫忽然觉得一阵剧烈的恶心。
不是生理性的,是心理性的。那个吻太轻了,轻到不像云叙,轻到让陌沫觉得那是一个告别。云叙这种人不会做轻的、浅的、不痛不痒的事情。云叙做什么都是全力以赴的——抱他的时候全力以赴,吻他的时候全力以赴,控制他的时候全力以赴。如果有一天云叙变轻了、变浅了、变得漫不经心了,那只意味着一件事:
他放弃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陌沫发现自己竟然在害怕——害怕云叙放弃他。不是因为他爱云叙,而是因为云叙是他唯一的坐标。在这个没有边际的、灰色的、日复一日重复的世界里,云叙是他唯一可以用来判断自己是否还活着的东西。如果云叙放手了,他就会从那个被钉了几年的墙上掉下来,摔在地上,没有人会把他捡起来。
你看,他说过的——止痛片会失效。
连云叙自己也在失效的边缘。
“你是不是……”陌沫张了张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累了?”
云叙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没有疲惫,没有动摇,只有一种被反复锤炼过的、越来越纯粹的坚硬度。
“不累。”云叙说,“你也不用替我累。”
陌沫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没有在感动,没有在委屈,甚至没有在难过。他只是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诞——云叙说不累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在法庭上宣誓,但这句话本身就是最累的证据。一个人要累到什么程度,才会需要用嘴巴说出“不累”来证明自己?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陌沫自己都没有察觉。
云叙看到了。他凑过来,用拇指帮陌沫擦掉那滴泪,动作很轻很慢,指腹从眼角滑到颧骨,像在一张珍贵的画布上抹去一粒灰尘。
“别哭。”云叙说。
陌沫摇头。他没有在哭。他只是在腐朽的过程中会渗出液体,就像一个腐烂的水果会流出汁水一样。那不是眼泪,那是腐败的分泌物。
云叙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手掌在他后背慢慢摩挲。陌沫的脸埋在云叙的颈窝里,闻到那个熟悉的、混合着洗衣液和烟草的气息。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被一个巨大的茧包裹住了,密不透风,温暖,窒息。
他想说很多话。
他想说:放我走吧。
他想说:我不值得你这样。
他想说:你值得一个好的人,一个健康的人,一个不会在半夜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算自己还能活几天的人。
他想说:我已经烂了,你别和我一起烂。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这些话他每说一次,云叙就会抱他抱得更紧。陌沫渐渐明白了,不是云叙听不懂,是云叙听得太懂了。他越说“别救我”,云叙就越要救。他越说“我是个烂人”,云叙就越要用行动证明他不烂。他们陷入了一个死循环——陌沫的自我否定是燃料,云叙的偏执是氧气,两个人的互相折磨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而这个循环唯一的出口,陌沫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不是和解。
不是痊愈。
不是“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窗外下雨了。
十一月的雨,阴冷、细密、没完没了,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指在叩击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窗。气温骤降,房间里的暖气似乎失去了作用,冷空气从窗框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味。
陌沫打了个寒战。
云叙把薄毯拉上来,裹住他的肩膀,又伸手探了探他的手背的温度。陌沫的手是凉的,凉到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云叙皱了一下眉,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明显的表情变化——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很快又消失了。
他把陌沫的两只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低头呵了一口气,然后握住。
陌沫看着云叙低下去的头,看着他后颈上那截露出来的、被衣领遮不住的脊骨。云叙也瘦了。这个人的瘦不像他那样是腐烂导致的,是磨损导致的——被他的沉默磨损,被他的拒绝磨损,被他日复一日的下沉磨损。
云叙其实已经在做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了。
他在用手接住一个正在化成灰的人。灰从他的指缝间流走,他拼命攥紧,攥到手心被烫出水泡,灰还是在流。他留不住任何东西,陌沫会变成更多的灰,直到某一天云叙摊开手掌,发现掌心什么也没有了。
那时候云叙会怎样?
陌沫不敢想这个问题,但又忍不住想。他觉得云叙大概不会哭,不会崩溃,不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云叙只会沉默地、缓慢地、像他做任何事情一样全力以赴地——碎掉。
安静地碎掉。像一块玻璃被放进了液压机,没有声音,没有碎片飞溅,只是在巨大的压力下变成粉末,和下一个人生彻底告别。
陌沫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了,被雨声盖过了大半,但云叙还是听到了。
陌沫说的是:“你以后不要喜欢我了。”
云叙的手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搓着陌沫的手指,帮他回温。
“不行。”云叙说。
还是那两个字。不是“我做不到”,不是“你在说什么傻话”,就是“不行”。像一个系统弹出的错误提示——您所请求的操作无法执行,原因:无。
陌沫没有再说。他知道这两个字不是商量,是结论。云叙已经在很久以前就替他做好了决定——你活着,我陪着。你没有选择离开的权利,我也没有选择放手的权利。我们的结局只有一个,就是我们两个一起走到某一天,至于那一天是什么日子、在哪里、怎么样,云叙不在乎。
云叙只在乎一件事:陌沫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哪怕那个地方是地狱。
雨越下越大。
陌沫靠在云叙的肩膀上,听着雨声和云叙的心跳声交错在一起。两拍和三拍,像一首永远对不上节奏的二重奏。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药效开始上来了,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点一点地退远。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在雨里拼命地晃,像在跳一支疯狂的、绝望的、不知道给谁看的舞。
一片叶子被风卷起来,贴在了玻璃上。
叶子是枯黄的,脉络清晰得像一张地图,上面布满了细碎的、褐色的斑点——那就是一只叶子在死去之前的全部体面了。
陌沫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想:
我也想那样。
贴在一个冰凉的地方,安静地腐烂,然后被风带走。
不会有人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