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与止痛片》枝忆序

1、第 1 章 闹钟响了三

　　闹钟响了三遍。

　　陌沫没有动。他躺在床的左侧，身体蜷成一个虾米的形状，被子裹到下巴，却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皮肤表面渗进来的，是从骨头里面往外冒的，像骨头缝里长了霉，阴阴地、慢慢地、不可逆地腐烂。

　　他已经这样躺了不知道多久。

　　窗帘是拉上的，厚重的深灰色布料把午后的阳光挡在外面，只从缝隙里漏出一条细长的光，正好落在床尾的地板上。陌沫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觉得它刺眼，又觉得它和自己无关。光落在那里，照亮的也不过是一片灰尘——空气里永远飘着看不见的细屑，只有在光柱里才现形，像某种被强行暴露的丑陋真相。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没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一个人还会给他发消息。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或许二十分钟，他没在数。客厅的门响了——是钥匙插进锁孔、旋转、门推开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寂静到几乎真空的房间里，每一个声音都像被放大了十倍。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黑暗中巡行。

　　卧室的门被推开。

　　云叙站在门口。

　　他穿着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一种比冷漠更深的东西——他所有的情绪都被压进了骨头里，只在特定的时刻、对特定的人才会释放。

　　“没吃饭。”云叙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原封不动的面包和那杯早就凉透的水，就知道了一切。

　　陌沫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干裂了，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连发出一个单音节都觉得费力。但更多的时候，他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对。说“我没事”是撒谎，说“我不好”只会让云叙更紧地把他箍在怀里。

　　他不想要那个怀抱。

　　不。他想要。但每次被抱住的时候，他都能闻到自己的腐朽味——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让人恶心的腐朽。他不配被那样抱着。云叙的手臂越用力，他的自我厌恶就越汹涌。像一个反比例函数，一个参数增加，另一个参数就疯狂膨胀，直到整个世界都坍塌成一个奇点。

　　云叙把袋子放在桌上，走过来。

　　陌沫感觉到床垫陷下去一块，然后是熟悉的气息——洗衣液的皂香混着一点烟草味，干燥的、带有攻击性的气息。云叙的手伸过来，指腹冰凉的，贴上了他的额头。

　　“没发烧。”云叙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一个让他安心的结论。

　　陌沫偏开了头。

　　那个动作很轻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云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顿了零点几秒，然后收了回去。

　　寂静。

　　房间里只剩下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的咕噜声，和两个人不均匀的呼吸。

　　云叙没有走。他在床边坐着，背挺得很直，一米八几的身形让这间本就逼仄的卧室显得更加拥挤。他不需要做任何事，仅仅是“存在”在这个空间里，就像一堵墙——不是挡风的墙，是囚笼的墙。

　　陌沫知道，云叙今天不会离开了。他会在这里待到明天早上，逼他吃一顿饭，看着他喝完药，然后在他彻底睡着之后才闭上眼睛。如果陌沫在半夜醒来，一定会发现云叙的手搭在他腰上，五指微微收拢，像怕他梦游跑掉一样。

　　可他能跑到哪里去呢？

　　他连下床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想了。”云叙忽然说。

　　陌沫微微一僵。

　　这是他最怕的话。不是“我爱你”，不是“我担心你”，而是“我想了”。这三个字落在云叙嘴里，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一种安静的、不容置疑的宣告。像一个猎人走进笼子，对那些瑟瑟发抖的猎物说：我来了。

　　“不想。”陌沫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隔着一层棉絮。

　　云叙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他的回答。

　　陌沫听到拉链拉开的声音，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他的心脏开始加速，不是心动，是恐惧。那种恐惧不是来自暴力或者伤害——云叙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他，至少没有在他身上留下过淤青之外的痕迹。那种恐惧来自更深的地方：他知道自己会被碰触，会在碰触中短暂地忘记腐朽，会在忘记之后更加厌恶自己。

　　就像吃了止痛片之后，药效退了，伤口反而更疼。

　　“看着我。”云叙说。

　　陌沫摇头，把脸埋得更深。被子被掀开一角，凉风灌进来，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云叙的手找到他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握着，拇指在他的脉搏上摩挲。那是一个极具掌控意味的动作——感受他的心跳，感受他的生命迹象，像一个看守官在检查囚犯是否还活着。

　　“你瘦了。”云叙的声音低下去，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振动，“上周还能摸到一点肉，现在全是骨头。”

　　陌沫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本来就是一堆骨头外面包着一层快要烂掉的皮囊。云叙碰到的每一条肋骨，都是他腐朽的证据。

　　云叙把他翻了过来。

　　动作是轻柔的，但力道是绝对的。陌沫仰面躺着，终于对上了云叙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近乎黑色，瞳孔深处有一簇微弱的、执拗的光。那是云叙唯一会泄露情绪的地方——他很会藏，可是那双眼睛藏不住。每当注视陌沫的时候，里面就有一种近乎饥饿的、贪婪的、渴望到疼痛的光。

　　“吃了东西再睡。”云叙说着，指腹从他的手腕滑到掌心，然后十指扣进去，握得很紧。

　　陌沫没有抽手。他知道抽不出来。每一次他试图挣脱，云叙只会握得更紧，直到他的指骨被箍得发疼，直到他的反抗被彻底碾碎成精疲力竭的妥协。久而久之，他连挣扎的力气都省了。

　　不是顺从，是放弃。

　　“我煮了粥。”云叙站起身，“别想着吐，我看着你咽下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陌沫知道他说到做到。上一次他把吃进去的东西全吐在洗手池里，云叙沉默着收拾干净，然后重新熬了一锅粥，一勺一勺地喂到他嘴边，每一勺都要确认他真的咽下去了才给下一勺。整个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没有一句责备，也没有一句安慰，只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精确到毫厘的控制。

　　陌沫曾经以为被人管着是一种幸福。

　　后来他才知道，云叙的“管”不是爱，是一种慢性的、温柔的、穿着天鹅绒手套的窒息。

　　厨房里传来开火的声音，锅铲偶尔碰到锅沿，清脆的金属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陌沫慢慢地坐起来，靠着床头，看着窗帘缝隙里那道光。它已经移动到了墙角，马上就要消失。

　　他想，天快黑了。

　　又是一天过去了。他什么都不做的一天，靠着墙壁呼吸、然后等待下一次呼吸的一天，被云叙的存在填满、又被自己的空洞吞噬的一天。

　　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制造垃圾。

　　二氧化碳、药瓶、没吃完的外卖、拧干的热毛巾、云叙的耐心、云叙的青春、云叙本该有的一切可能性——全都被他一口一口地嚼碎了咽下去，又一口一口地吐出来，吐得到处都是。

　　粥很快端过来了。

　　不是因为他煮得快，是因为他根本就没关火。云叙大概在来之前就在煮了，这个人永远比他早一步。陌沫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在云叙的意料之中，每一次试图下坠都被一双手在半空中接住。不是接住，是拦截。

　　“吃。”

　　一碗白粥放在床头柜上，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热气袅袅地升腾。云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陌沫不动，便自己坐下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陌沫唇边。

　　陌沫偏过头。

　　云叙的手就停在那里，不动，也不收回。他很有耐心。他可以这样举着勺子十分钟、二十分钟，甚至更久。他不是在等待陌沫妥协，他是在证明一件事：这个姿势他可以维持一辈子。

　　陌沫终于张了嘴。

　　温热的粥滑过食道，落进空空荡荡的胃里。那一点暖意像是丢进冰窟窿里的一颗火星，还没烧起来就灭了。

　　一勺。两勺。三勺。

　　吃到第七勺的时候，陌沫的胃开始翻涌。不是生理性的恶心，是心理性的——每咽下去一口，他都在想：我又消耗了一碗米，我又浪费了一个人的时间，我又在让别人为我的存在付出代价。

　　他停了下来。

　　“够了。”他说。

　　云叙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让陌沫想起小时候在电视里看到的一只狼——咬住猎物的喉咙之后不会松口，即使猎物已经不再挣扎，它还是会一直咬着，因为放手就意味着饥饿、意味着死亡。

　　云叙把勺子放回碗里，但没有把碗端走。

　　“再吃三口。”他说。

　　陌沫摇头。

　　“三口。”云叙重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复读机一样精准地又念了一遍那个数字。

　　陌沫抬头看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锋利。他很好看，好看到让陌沫觉得自己被这样的人喜欢是一件荒谬的事。就像干净的玻璃杯里泡着一块发霉的面包，怎么看怎么违和。

　　他吃完了那三口。

　　每一口都像在吞咽自己的罪孽。

　　云叙把空碗端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板药片。白色的小圆片，上面刻着陌生的英文字母，是上个月医生新换的药。陌沫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只知道自己吃了之后会头晕、恶心、睡不醒，而那些原本就微弱的情绪会被磨得更平，像一块被砂纸反复打磨的木头，直到失去所有纹理，变成一块光滑的、没有生命的死物。

　　“喝水。”云叙把水杯递过来。

　　陌沫吞了药，把水杯放回去，重新躺下来。

　　云叙关了灯，房间里陷入彻底的黑暗。陌沫听到他脱掉外套的声音，然后是皮带扣碰到的轻微金属响，接着床垫再一次陷下去。一个干燥的、带着体温的身体从背后贴上来，手臂从他腰侧穿过去，手掌覆盖在他的胃部——那个位置正好是他每次难受时会按住的地方。

　　云叙的呼吸落在他的后颈上，缓慢的，一深一浅，像某种催眠的节奏。

　　“睡吧。”云叙的声音低沉到几乎接近气音，“我在这儿。”

　　陌沫闭上了眼睛。

　　他记得很清楚，七个月零十二天前，云叙第一次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人对他说过“我在这儿”了。他的父母在另一个城市，每周打一次电话，内容永远是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天气冷了多穿衣服。他们不知道他每天吃几片药，不知道他的手臂内侧有没有新的伤痕，更不知道他已经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次跳下阳台的路线。

　　只有云叙知道。

　　云叙知道他的每一道疤是怎么来的，知道他哪天晚上哭了多久，知道他把安眠药藏在哪个抽屉的夹层里。云叙翻遍了他的房间，没收了他所有的刀片，换掉了他的纱窗，甚至把阳台的门换成了只能用钥匙从外面打开的那种——钥匙在云叙手里。

　　那一刻陌沫意识到，云叙不是在保护他。

　　云叙在收藏他。

　　像一个收藏家得到了心爱的古董花瓶，小心翼翼地擦拭、包裹、锁进玻璃柜里。不是因为爱那只花瓶，是因为“拥有”本身让人上瘾。云叙不需要他好起来，云叙只需要他活着——活着，但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云叙一个人。

　　陌沫在黑暗里无声地睁开眼睛。

　　身后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云叙睡着了。他只有在睡着之后才会放松那种无处不在的控制欲，手臂还是会搭在陌沫腰上，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收紧”的力度，而是自然的、松弛的重量。

　　陌沫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外挪。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是爬行的速度。每挪动一厘米就停下来，听一听身后有没有呼吸的变化。这样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终于从那个怀抱里滑了出去，坐在了床沿上。

　　脚踩在地板上，凉的。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光，是路灯的光，昏黄的，把房间染成一种陈旧的橘色。陌沫看着自己的手——惨白的，骨节突出的，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翻过手掌，看掌心的纹路，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像他的人生一样，纠缠不清，没有出口。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几片正在落下来，打着旋，慢悠悠地，像不知道自己要落在哪里。一个路人匆匆走过，裹紧了外套，脖子缩进衣领里。深秋了。

　　陌沫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写过的句子——那时候他还写东西，用笔写在泛黄的稿纸上，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他写过一片落叶的重量是一整个夏天；他写过腐烂的水果旁边总有果蝇在飞，那么多小虫子，像在替它举行一场热闹的葬礼；他写过自己是一块长在背阴处的苔藓，不需要光，不需要水，需要的只是安静地消失。

　　那些稿纸现在在哪里呢？大概是云叙收起来了。云叙收走了他所有的东西——日记、信件、旧照片、写过的每一个字。不是丢掉，是收好，锁进一个陌沫找不到的地方。像一个保管一切碎片的人，生怕他还有什么可以放手。

　　陌沫的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

　　他想，秋天快要结束了。

　　他也快了。

　　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云叙翻了个身，手臂往旁边摸了一下，没有摸到人。下一秒，房间里响起一个声音，沙哑的、带着睡意的、几乎是本能的声音：

　　“陌沫。”

　　只是一个名字。但这个两个字被云叙念出来的时候，不是呼唤，是捕捞——像一只巨大的网，从黑暗中张开，精准地朝着他的方向盖过来。

　　陌沫回到床上。不是他选择了回去，是他的身体习惯了服从。他重新被那条手臂箍住，比之前更紧了一些。云叙甚至没有完全醒来，眼睛还闭着，但手指已经牢牢扣进了他的衣料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陌沫听着云叙的心跳，沉稳有力的、一声一声的，像钟摆。

　　他忽然觉得，云叙不是在救他。

　　他们两人都在下沉。云叙抱着他不放，不是因为能把他托上去，是因为他沉得太深了，云叙也跟着沉了下来。两个人一起往水底落，一个不说话，一个不说话，谁都不松开手，谁都不抬头看看水面透进来的光。

　　那些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种只存在于记忆里的、可笑的错觉。

　　陌沫在黑暗里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嘴唇翕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说的是：对不起。

　　不是对云叙说的，是对那碗粥、那片药、那条窗帘缝隙里消失的光线说的。是对这个世界说的——谢谢你让我待了这么久，但我真的不适合这里。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渗进棉布。

　　身后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作者有话说

　　新文呀os虽然还有很多坑没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