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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陌沫有时 ...

  •   陌沫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不是比喻。是一种很确切的、生理性的感受——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但那个被称为“自我”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它像一件旧衣服一样被脱下来,扔在某个角落,落满了灰。现在活着的这具身体只是一个空壳,里面装满了药物残留、云叙的指令、和半死不活的惯性。

      他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出现这种感觉。

      尤其是云叙不在的时候。白天的公寓像一个巨大的水箱,他是沉在水底的一颗石子,不动,不呼吸,不思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等水压把他碾碎。

      云叙一般下午六点回来。但现在才午后,距离六点还有五个小时。陌沫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摊着一本翻到某一页就再也没有动过的书。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金线从门口开始,缓慢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朝着他的方向移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可能在等那条线照到自己。可能在等天黑。可能在等某个他看不见也说不清的终点。

      手机响了。

      陌沫看了一眼,是他母亲。屏幕上显示的备注是“妈妈”,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未接标记。在他删掉所有社交软件、换了三张手机卡、最终只保留了这个号码之后,通讯录里只剩下两个人:妈妈,和云叙。

      他没有接。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上一次通话是十几天前,他母亲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的。他母亲说那就好,天气冷了多穿衣服,别老待在屋里,出去走走。他说好。然后挂断。全程两分三十七秒,他没有说一句真话。

      挺好的。这三个字是他这辈子撒过的最大的谎。

      电话挂断之后,他蹲在厨房的垃圾桶旁边吐了很久。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是因为说谎让他恶心。他明明不好,明明像一块发霉的抹布一样躺在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却要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挺好的”。他觉得自己在骗一个不该被欺骗的人。

      但说真话的代价太大了。“妈,我想死”这四个字的重量,不是任何一对父母能承受的。他把这个重量留给了自己,又觉得自己高尚得可笑——你都烂成这样了,还装什么体贴。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云叙。

      陌沫接了起来。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绝不会不接的电话。不是因为想接,是因为不接的后果太麻烦——云叙会回来,会问他为什么不接,会从他每一个微表情里挖掘他今天的心情,会把他的沉默翻译成一千种他不想要的意思。

      “嗯。”陌沫的声音很轻。

      “吃了没?”云叙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但很快停了,像是他特意停下了手上的事来打这个电话。

      “吃了。”

      “吃的什么?”

      “……饭。”

      云叙沉默了半秒。他知道“饭”不是一个具体的答案,但也没有追问。追问不会有结果,陌沫会把每一个问题都回答成一个圆形的、光滑的、没有任何着力点的东西,你抓不住,也撬不开。

      “我六点到家。”云叙说,“冰箱里有排骨,晚上炖汤。”

      陌沫没有回答。

      “陌沫。”

      “嗯。”

      “把窗帘拉开。”

      陌沫愣了一下。云叙从来不让他拉开窗帘。光线会让房间里的一切变得过于清晰——灰尘、角落的药渍、陌沫脸上那些清晰到可怕的痕迹。云叙喜欢拉上窗帘,喜欢昏暗,喜欢把陌沫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婴儿子宫般幽闭的空间里。

      “为什么?”陌沫问。

      “今天有太阳。”云叙说。

      就这么简单。今天有太阳,所以他让陌沫拉开窗帘。这份简单里藏着一种让陌沫不舒服的东西——云叙连“让陌沫晒太阳”这种事,都用的是命令句。不是“拉开窗帘好不好”,不是“你要不要晒晒太阳”,而是“把窗帘拉开”。像在说一个已经写好的程序,不需要用户输入任何选项,直接运行。

      陌沫还是照做了。

      他从地毯上爬起来,走到窗边,一只手握住窗帘的边缘,猛地一拉。厚重的深灰色布料哗地滑向一侧,光涌进来,像决堤的水,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

      太亮了。

      陌沫眯起眼睛,本能地抬手挡住脸。光太烈了,烈到像某种酷刑,把房间里所有的阴暗角落都翻了出来,曝晒在明晃晃的日光下。茶几上的水渍、地毯上的面包屑、他睡衣上一块不知道怎么弄上去的油渍——全都被光照得无所遁形。

      他觉得自己也被照透了。

      苍白的手臂、凹陷的脸颊、眼眶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全都在正午的光线下暴露无遗。他想躲,但身后没有退路。窗帘已经拉开,沙发和床都在光的覆盖范围内,整个房间里唯一的阴影是他自己的影子——一个瘦长的、扭曲的、躺在地板上的黑色人形。

      陌沫忽然想笑。

      云叙叫他拉开窗帘,大概是想让他晒晒太阳,想让光穿透这间发霉的屋子,想杀死那些看不见的、正在吞噬陌沫的细菌。可云叙不知道,陌沫不是发霉了——他就是霉菌本身。阳光照过来,第一个被杀死的就是他自己。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底一直延伸到房间的另一头,像一个躺在地上的人,姿势和他完全不一样——头朝门口,脚朝着窗户,仿佛那个影子才是真正的他,正在试图爬出去。

      外面的街道很安静。午后的住宅区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个永远画不完整的圆。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群干枯的手指,在祈求什么。

      陌沫注意到对面楼的五楼阳台上,一个女人在晾被单。深蓝色的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巨大的船帆,女人瘦小的身体被它完全遮住了,只有一只拿着衣架的手露在外面,在风里抖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他曾经把一只死掉的麻雀埋在了小区花园的树下。他用一根树枝挖了一个很浅的坑,把那只灰褐色的小鸟放进去,盖上土,然后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他记不清自己为什么做这件事了——他不认识那只麻雀,它甚至不是他害死的。但那个下午他蹲在树下,认真地、一丝不苟地完成了一次葬礼,然后用沾满泥巴的手背擦了擦眼睛,哭了。

      他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觉得那只麻雀太小了,太轻了,死了之后连一片羽毛都不会被人注意到。他替它哭,替它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声音。

      现在没有人替他哭。

      没有人会在他死后蹲在树下,用树枝挖一个坑,把他放进去,盖上土,压上一块石头。不是因为没有人在乎,是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他死了。一个每天都在说“挺好的”的人,怎么可能会死呢?

      陌沫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从眉心蔓延到整个颅骨。他闭上眼睛,让太阳晒他的眼皮。光穿透薄薄的眼睑,在视网膜上留下一片橘红色的、脉动的光晕。那是他的心跳。每一次脉搏,那片橘红色都会微微地暗一下,像一盏快要坏掉的灯在闪烁。

      他还活着。

      这个事实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来自骨髓的疲惫。

      阳台。又是阳台。

      陌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视线落在了阳台的门上。那把锁从外面锁着,钥匙在云叙的口袋里,此刻应该正贴在云叙的大腿外侧,被体温焐热。那是一把小巧的、银色的挂锁,和一个用心的、耐心的、永不放弃的狱卒。

      他走过去,把手贴在玻璃门上。

      门是凉的。深秋的凉意已经渗进了玻璃的内部,在正午的阳光下也没能完全暖过来。陌沫透过玻璃看向阳台——几盆枯死的植物,一把落满灰尘的藤椅,栏杆上锈迹斑斑。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微微腐烂的气息。

      腐烂。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确切的词来形容自己的状态。不是抑郁,不是悲伤,不是绝望——那些词都太干净了,太像医院的诊断书,太像药盒上印刷的适应症。他是腐烂。像秋天的落叶从边缘开始枯黄,像水果内部从果核开始变黑,像一块肉在常温下放置太久,表面看不出什么,内里已经在分解了。

      云叙在阻止他腐烂。

      云叙把他放进冰箱,调成最低的温度,希望低温能够延缓微生物的生长。可是冰箱里太冷了,陌沫被冻得失去了所有知觉,不会痛也不会哭,不会笑也不会叫,只是安静地在低温下保持着一个“尚未完全腐烂”的状态。

      但冰箱的密封条会老化。制冷剂会泄漏。总有一天,温度会回升,微生物会重新活跃,而那一天到来的时候,陌沫会以一种更快的、更彻底的、无法挽回的方式烂掉。

      冰箱不是解药。

      冰箱只是保鲜。

      陌沫退回来,重新坐到了地毯上,背靠着沙发。阳光已经移到了他脚边,再过一会儿就会照到他的小腿。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迎上去。他只是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放在地上,根须还湿着,但已经不再寻找泥土了。

      傍晚。

      云叙比说好的时间早了四十分钟。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的时候,陌沫甚至没有抬头。他已经习惯了云叙的“临时决定”——说六点到,可能五点二十就出现了;说出去买个东西,可能永远不回来,也可能三分钟就出现在门口。云叙的一切行为都是不可预测的,唯一的规律是:他永远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最该放手的时候握紧。

      “窗帘拉开的?”云叙进门第一句话。

      语气里有轻微的惊讶。不是惊讶陌沫照做了,而是惊讶陌沫没有在他说完“拉开窗帘”之后又把它拉上。陌沫以前经常这样——云叙拉开,他拉上;云叙再拉开,他再拉上。一场无声的、幼稚的拉锯战,以云叙把窗帘绳打了个死结告终。

      陌沫没有回答。

      云叙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和一截很细的银色手链——那是陌沫去年冬天送给他的,在地摊上买的,三十块钱,现在被云叙戴得有些发黑了。

      云叙伸手摸了摸陌沫的脸。

      指尖太凉了。陌沫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云叙的手在外面冻了一个下午,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东西。陌沫缩的那一下很轻,但云叙还是感觉到了。他把手收回去,在自己的脖子上捂了捂,等指尖回了一点温,才再次伸过来。

      这次陌沫没有躲。

      “排骨炖上了。”云叙说,“你先吃点饼干垫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苏打饼干,拆开,取出一片,递到陌沫嘴边。陌沫机械地张开嘴,咬了一口。饼干又干又硬,在嘴里碎成粉末,混着唾液变成一团难以下咽的糊状物。他嚼了很久,久到云叙又拆了一包新的。

      “咽了。”云叙说。

      陌沫咽了。

      一块。两块。三块。云叙数着数,到第四块的时候,陌沫摇了摇头,表示够了。云叙没有强求,把剩下的饼干封好口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关火。

      陌沫听到厨房里传来锅盖掀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浓郁的、带点中药材味的排骨汤的香气。那种香气是温暖的,是这个房子里唯一像“家”的东西。云叙很会炖汤,这一点让陌沫觉得荒谬——一个控制欲强到变态的人,偏偏煲得一手好汤。就像一把手术刀被用来切水果,不是不行,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过来喝。”云叙从厨房探出头来。

      陌沫从地毯上撑起身,膝盖发出咔嗒一声脆响。他的关节越来越不行了,不是因为缺钙,是因为太久没有活动,像一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机器,齿轮生了锈,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刺耳的呻吟。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汤,汤色清亮,表面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排骨炖得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从骨头上掉下来。

      云叙坐在他对面,没有动自己的碗,只是看着他。

      “喝。”云叙说。

      陌沫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汤很烫,他在唇边吹了吹,然后小口小口地喝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落进胃里,把那个一直缩成一团的器官撑开了一点。他又喝了两口,然后放下勺子。

      “再喝。”云叙说。

      陌沫拿起勺子,又喝了几口。汤的味道很好,但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每一口都变得难以吞咽。不是汤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他的胃已经习惯了空荡荡的状态,任何食物的进入都像入侵,身体会本能地排斥。

      “喝一半。”云叙退让了。

      陌沫把碗端起来,像喝水一样灌了几大口,然后把碗放回桌上。剩下的汤大概还有小半碗,瓷白的碗壁上沾着一圈油渍,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着光。

      云叙看了一眼那个碗,没有说话。他拿起自己的碗,开始喝汤。他喝汤的方式和陌沫完全不同——大口大口地、毫不迟疑地、像完成一项任务一样地喝。三下五除二,一碗汤就见底了。然后他把陌沫剩下的那半碗端过来,一饮而尽。

      陌沫看着云叙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很色情,又很悲伤。

      云叙在喝他剩下的汤。这本来是一个亲密的、温暖的、属于恋人的小动作。但它发生在两个人之间没有对视、没有笑容、没有一句“好喝吗”的桌子上,就变成了一种安静的、令人心悸的占有——你剩下的东西,我来处理。你剩下的生命,我也能处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陌沫忽然开口了。

      “云叙。”

      云叙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陌沫很少主动叫他的名字。每一次“云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像一张稀有的、限量发行的入场券,云叙会放下手里的一切,把全部的注意力倾注过来。

      “嗯。”

      陌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本来想说:如果我死了,你会恨我吗?

      但这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之后,被他咽了回去。不是不敢问,是太知道答案了。云叙不会用“恨”或者“不恨”来回答这种问题。他只会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陌沫,安静地、长久地、把所有的答案都藏在那簇微弱的光里,让你自己去解读。而陌沫已经不想解读了。他的解读能力正在退化,就像一块生锈的铁,不再导电,也不再导热,只是孤零零地、沉重地、在这个世界上占据一个位置。

      “没什么。”陌沫说。

      云叙放下筷子,绕到陌沫这一侧,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说。”云叙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陌沫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云叙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是一双看起来就很能掌控一切的手;而他的手像一只被踩扁的昆虫,苍白、干瘪、无力地蜷缩在大手的包围里。

      “我想……”陌沫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蛛丝,“如果我消失了,你会不会好过一点。”

      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问。在过去几个月的无数个深夜里,他用不同的方式、不同的语序、不同的语气问过云叙无数次。每一次云叙给出的答案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沉默,有时候是更紧的拥抱,有时候是一个又长又深的吻,吻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但今天,云叙给了不一样的回答。

      云叙抬起头,看着陌沫的眼睛。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恳求,而是一种陌沫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恐惧。云叙从来不恐惧。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感到恐惧的人——他连把阳台门锁上这种事都做得那么从容,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是此刻,他恐惧了。

      因为他知道,陌沫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前几个月不一样了。以前陌沫问这个问题,是在求救——他怕自己真的会消失,所以不停地问,希望有人能给他一个不消失的理由。但今天陌沫的语气变了,变成了一种陈述,一种对既定事实的、平静的、毫无波澜的描述。

      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终于不再往下看,而是抬头看着天空说:今天的云很好看。

      那才是最危险的信号。

      云叙的手收紧了。他把陌沫的两只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里,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指节,一个挨一个地、缓慢地、认真得像在做什么仪式一样地吻过去。每一个吻都停留了三秒,不长不短,像心跳的间隔。

      吻完之后,云叙抬起头。

      “不好过。”他说。

      三个字。

      没有“如果你消失了我也会消失”那种戏剧化的告白,没有“你死了我也不活了”那种要挟式的深情。只是三个字。不好过。像一枚钉子,被一下一下地、稳稳地钉进了陌沫的骨头里。

      陌沫忽然觉得眼眶很热。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热度压了下去。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哭了,云叙会吻掉他的眼泪,而那个吻会成为又一个他欠云叙的东西。他已经欠得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连着腐烂都还不完。

      “你不是止痛片。”陌沫忽然说。

      云叙愣了一下。

      “你是毒。”陌沫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让我上瘾,让我离不开你,让我变成一个除了你什么都没有的人。然后你再把这一切归结为‘爱’。云叙,这不是爱。”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厨房里的灯在嗡嗡作响,冰箱压缩机启动了,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对面楼的轮廓描成一个黑色的、粗粝的剪影。

      云叙站起来。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激动地说“我这么爱你你居然说这不是爱”。他只是站起来,从餐桌旁走开,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声哗哗的。陌沫看着云叙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异常高大,又异常孤独。云叙洗碗的动作很用力,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碗沿在他手里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嘎声。

      陌沫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他刚才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云叙对他的爱确实不是爱——至少不是健康的、正常的、可以被祝福的爱。那是一种寄生,一种共生,一种两个人长在一起、血管连在一起、谁割开谁就会流干血的畸形关系。

      可是。

      可是如果这不是爱,那又是什么呢?

      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记住了你对自己说话时嘴角下沉的角度,记住了你手腕上每一条疤痕的走向,记住了你吃药的时候会把水杯放在左手的习惯——如果这个人不是爱你的那个人,那“爱”这个字,还配叫什么呢?

      陌沫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确定了。唯一确定的是,他正在腐烂,而云叙正在被他带进腐烂的漩涡里,一圈一圈地往下沉,沉到看不见任何光的深处。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在网上看到的一张照片。一只鲸鱼搁浅在沙滩上,身体已经开始膨胀、变色、发出恶臭。旁边站着一群志愿者,他们一遍一遍地往鲸鱼身上泼水,试图让它活下去。所有人都知道鲸鱼会死,但没有人愿意停止泼水。因为他们一旦停止,就等同于承认了死亡。

      陌沫是那只鲸鱼。

      云叙是那些志愿者。

      而死亡,是唯一的、必然的、不可撤销的结局。

      那天晚上,陌沫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云叙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他已经睡着了。陌沫不知道云叙今天是怎么睡着的,也许是被他那句“这不是爱”伤到了底,累了。一个人被伤到一定程度之后会进入一种麻木的状态,那种状态下睡眠像止痛药一样被需要。

      陌沫慢慢地侧过身,看着云叙的脸。

      睡着的云叙看起来年轻很多。白天那些冷硬的线条被睡眠柔化了,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张开,有点像婴儿。他的手放在陌沫的枕头旁边,五指微张,像随时准备握住什么。

      陌沫伸出手,悬在云叙的脸颊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想碰他。想最后碰他一次。想把自己的指纹印在他的皮肤上,让他即使在很多年之后,在陌沫已经变成灰尘和记忆的很多年之后,还能在某个深秋的下午,忽然感觉到脸颊上有一阵微弱的、不属于风的触感。

      但陌沫把手收了回来。

      他把手缩进被子里,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掌心的痛是真实的、具体的、属于自己的。他不配在云叙的脸上留下痕迹。一个即将消失的人,不配在任何东西上留下痕迹。

      窗外起风了。风把最后几片梧桐叶吹下来,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

      陌沫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风说的,对落叶说的,对这个不想要他、他也不想要的世界说的。

      念完之后,他松了一口气。

      那个气吐出来的时候,像一个装满水的塑料袋被戳了一个小洞,水一点一点地、慢得几乎看不出来地往外渗。

      他在等待那个洞变大。

      等待所有的水都流干。

      等待自己变成一个空空的、轻飘飘的、可以被风卷走的塑料袋。

      等待秋天结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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