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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八年后,我在精神病院挖出了自己的心 ...

  •   大巴车上的起哄声还没落下,同学们学着他的话,笑嘻嘻地拉长了调子:“这是默契~宝贝,伤了你的小心肝儿哦!”
      车厢里充满了毕业旅行特有的、毫无阴霾的欢声笑语。他们全班四十三人,一个不少——活泼的王美丽,正跟柳知萧头碰头分享耳机里的歌;学霸易国文和陈默在下着无声的棋;李晓举着相机捕捉窗外的景色……所有人都来了。这像是一场庆祝新生的仪式,要洗净十二年寒窗苦读的所有疲惫,奔向一场盛大而自由的未来。
      阳光透过车窗,暖洋洋地照在江述手中的信封上,那未送出的心事沉甸甸地压着,又被这份集体出行的喜悦暂时托起。
      轰隆——!!!
      毫无预兆的巨响,天旋地转。剧烈的撞击,玻璃粉碎的尖啸,身体被抛起又砸落的钝痛,瞬间淹没了一切欢声笑语。尖叫声、哭喊声、金属扭曲的呻吟……最后归于一片死寂的嗡鸣。
      江述在剧痛和黑暗中,感觉温热的液体模糊了视线。他的手指痉挛着,仍然死死攥着那封被血浸透、皱烂的情书。那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叮咚。”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听到了自己口袋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手机消息提示音。
      求生的本能,或是某种更深的执念,让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那只还能动弹的手,摸索着,掏出了屏幕碎裂的手机。
      刺眼的光亮起,映亮他涣散的瞳孔。
      发件人:玄素。
      时间显示……是出事后的几分钟。
      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逐渐凝固的意识:
      “江述,我喜欢你。我们交往吧。”
      他喜欢我?
      他喜欢我!!
      我们……交往吧……
      巨大的、近乎荒谬的狂喜与尖锐的剧痛交织,瞬间冲垮了他的防线。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
      再次恢复知觉时,鼻尖是浓郁的消毒水气味。眼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他活了下来。医生都说这是个奇迹。一场惨烈的车祸,大巴侧翻坠崖,只有他一个人,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其余的……四十二人……
      父母提着保温饭盒进来,看到他睁着眼,母亲林艳的眼圈立刻红了,却强笑着:“阿述醒了?饿不饿?妈给你炖了汤,快趁热喝点。”
      父亲沉默地放下饭盒,动作有些僵硬。
      江述的喉咙干涩发痛,他转动眼珠,目光急切地投向父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爸,妈……他……玄素他没事吧?还有……其他人呢?王美丽,柳知萧他们……”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父亲别开了脸。母亲林艳盛汤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汤勺磕在碗沿,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
      她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变得无比勉强,声音也虚浮起来:“阿述,你……你先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医生说你伤到脑袋,需要静养……他们……他们当然都没事儿,吉人自有天相,肯定都好好的……”
      她不敢看儿子的眼睛,只顾着低头吹那勺根本不需要吹的汤,重复着苍白无力的话语:“快,吃饭,菜都快凉了……”
      江述的心,在那瞬间,直直地沉了下去,沉进了冰窟最底层。父母闪烁的眼神,刻意回避的话题,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沉重而悲悯的气息……
      一个可怕的、他不敢去触碰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流和绝望到极致的求证:“爸妈……你们回答我啊……玄素他……到底……有没有事?”
      林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进汤碗里。她放下碗,捂住嘴,肩头剧烈地耸动,却依然没有说出那个残忍的真相。
      父亲伸出手,重重按在江述没有受伤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按进床垫里,又像是在支撑自己。他的嘴唇哆嗦着,最终也只是哑声道:“听话……先养好你自己。”
      病房外,隐约传来其他家属压抑的、撕心裂肺的痛哭声,顺着走廊的风,一丝丝渗进来,冰冷地缠绕住江述的每一寸感官。
      他躺在病床上,浑身冰冷,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碎裂的手机仿佛还烫着他的掌心,那行“我们交往吧”的字句在眼前疯狂闪烁,与父母悲戚闪躲的面容、窗外隐约的哭声、还有那场血色阳光下欢声笑语的旅行……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窒息的网。
      奇迹?这幸存,分明是比死亡更残酷的刑罚。
      八年了
      精神病院走廊尽头的这间病房,墙壁的颜色从最初的惨白,慢慢被岁月熏染成一种暗淡的、带着消毒水顽固痕迹的灰黄。窗外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八次轮回。
      江清羽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动作熟练地打开保温饭盒。
      她已经不是八年前那个惊慌失措的少女,眉眼间沉淀着生活磋磨出的疲惫与静默的坚韧,只是眼底深处那份对兄长的忧戚,从未褪去。
      她舀起一勺温热的粥,递到江述嘴边,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白叔叔和瑾秋阿姨……去年离婚了。他们卖掉了以前的房子,都搬走了,离开了那个伤心地。”
      她顿了顿,看着哥哥空洞盯着手机屏幕的侧脸,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晰而残忍,像在重复一个必须让他记住的咒语,“玄素哥哥已经死了。八年了,哥,他回不来了。”
      江述仿佛没听见。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那部老旧、屏幕布满蛛网裂痕却奇迹般还能开机的手机上。
      屏幕上永远停留在那条短信的界面,背景是他偷偷拍下的、白玄素在阳光下看书的侧影。
      “江述,我喜欢你,我们交往吧。”
      他的手指颤抖着,无比轻柔地抚过那些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蝶翼,干裂起皮的嘴唇嚅动着,发出模糊的气音,痴痴地笑:“原来……你也喜欢我啊……”
      忽然,他扔下手机,一把抱起床头那个洗得发白、印着卡通图案的枕头,紧紧搂在怀里,脸颊亲昵地蹭着枕头套,眼神飘忽地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变得轻柔而充满梦幻:
      “嗯,我们交往了。你看,他还活着,他在看着我呢……我们还结了婚,那一次……是他嫁了我,” 他歪着头,似乎在回忆某个甜蜜的细节,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傻乎乎地笑,“下次……下次我嫁给他呀!嘿嘿嘿……我们会结婚的,一定会的……”
      江清羽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她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酸涩,再次将勺子递过去,声音加重了些:“哥,吃饭。”
      江述终于将目光从“虚空中的白玄素”身上移开,看了一眼妹妹手中的粥,却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固执:“不吃。”
      他认真地说,“我喂他。”
      说着,他从江清羽手中有些强硬地拿过勺子,模仿着记忆里最温柔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勺子里根本不存在的热气,然后极其郑重地、将空勺子递到怀里的枕头“嘴边”,还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仿佛真有人在低头进食。
      他低下头,凑近枕头,用哄孩子般的语气,轻声问:
      “好吃吗?”
      午后的阳光透过铁栅栏封着的窗户,切割成一条条光带,落在他瘦削的、穿着宽大病号服的肩膀上,落在他怀里那个被他视若珍宝的旧枕头上,也落在他仰起的、带着虚幻满足笑容的脸上。
      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和陈旧织物的气味,以及一种无声的、持续了八年的、深入骨髓的悲恸与疯狂。
      江清羽别过脸,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进手中渐渐凉透的粥里。窗外的世界车水马龙,而这里的时间,永远停在了大巴坠毁前,收到短信的那一刻,停在了那句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我们交往吧”。
      在他的认知深处,那场惨烈的车祸从未发生,大巴依然行驶在洒满阳光的路上,四十二张面孔依然鲜活。
      他们都没有死,玄素还活着,他肯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这个信念如同毒藤,扎根在他破碎的脑海深处,汲取着所有现实的养分,滋长出顽固的幻想。
      江清羽提着空了的保温饭盒,轻轻带上病房的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被厚重的寂静吞没。
      江述坐在床沿,眼神恢复了片刻奇异的清明,但那清明之下是更深的疯狂。他四下搜寻,找到了一个喝水的塑料杯,又从床头柜抽屉的杂物里,摸出了一支不知何时藏起来的、笔尖早已干涸的圆珠笔。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那并不锋利的塑料笔尖,对准自己苍白消瘦的手腕内侧,狠狠地、反复地划了下去。
      皮肤绽开,起初是白痕,随即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汇成细流。他面无表情,将手腕悬在塑料杯口上方。
      滴答……滴答……
      温热的鲜血滴入空杯底,声音在绝对安静的病房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如同老式座钟的秒针走动,丈量着他走向自我献祭的每一步。
      血液的流逝带来轻微的晕眩,他却感到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够了。他松开手,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死死按住伤口,草草用病号服的袖子缠住。然后,他端起那半杯温热的鲜血,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
      这一次,没有医护人员闻声赶来阻拦,没有警报响起。门轻易地被推开了。
      门外的景象瞬间扭曲、变化。不再是精神病院苍白冰冷的走廊,而是幽暗、潮湿、弥漫着血腥与古老尘埃气息的……皇宫地下禁地。幽蓝的法阵光如同鬼火,无声地跳跃着。
      他就躺在那里。中央的实验台上,白玄素安静地躺着,面容依旧苍白安详,身下的血迹却已凝固发黑,仿佛一幅定格了八年的残酷油画。
      江述走过去,杯子里的血轻轻晃荡。他低头看着台上的人,又看看杯中自己温热的血,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哪有什么一见钟情…… 他恍惚地想,那只是……命运的再次重逢。
      可命运何其残忍,让他重逢,又让他再一次,眼睁睁看着这个人离开。一次在翻滚的悬崖下,一次在这冰冷的实验台上。
      你再一次离开了我。
      “小鳏夫是打算怎么做呢?” 系统那冰冷戏谑的电子音适时响起,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我亲爱的、疯了的孩子。”
      江述没有理会脑中的声音。他的目光从白玄素脸上移开,落在了实验台不远处的地面上——那里,静静躺着一柄长剑。暗沉的剑鞘,上面蜿蜒着暗红如干涸血迹的纹路,正是“殇月”。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了那柄剑。入手是沉甸甸的冰冷,剑身传来细微的、贪婪的震颤,仿佛嗅到了新鲜血液与疯狂灵魂的甜美。
      我想……一切都可以。
      一个清晰到可怕的念头占据了他全部思维。记忆、认知、幻境、现实……在此刻疯狂地搅成一团,指向一个终极的、荒谬的解决方案。
      哪怕是……他的心。
      他放下杯子,双手握住“殇月”的剑柄。剑尖调转,对准了自己的左胸。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献祭般的决绝。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骨骼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剧痛瞬间席卷了他,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没入胸膛的剑柄。然后,他咬着牙,手腕用力,以一种令人牙酸的方式,在体内转动剑刃,切割,剜挖……
      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迅速浸透了他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又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与他之前放出的血汇在一起。
      终于,他闷哼一声,猛地将“殇月”抽出。随着剑刃离开身体的,还有一团模糊的、仍在微微搏动的血肉——那是他自己的心脏。
      胸口留下一个狰狞可怖的空洞,边缘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流淌。他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生命的气息急剧衰减,但他却用最后的气力,稳稳地托着那颗离体的、温热的心脏。
      他踉跄着,转向那柄饮饱了鲜血、光华微涨的“殇月”,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奇异的、近乎谈判的冷静:
      “你想要他的性命,他的寿元,他的五感……你吞噬着他,消化着他……那么,在你身体里,一定……还残存着他的魂灵,哪怕只是一丝碎片。因为……他曾是你的‘主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骇人的空洞,又看了看手中跳动渐弱的心脏,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你看……我这具身体,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空了。”
      他把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朝着“殇月”的剑身递近,仿佛在献上最珍贵的祭品。
      “殇月”剑身上的暗红纹路骤然亮起,如同血管复苏。一个低沉、嘶哑、非男非女、仿佛无数怨魂混杂的声音,直接从剑身震荡传入江述的脑海,也回荡在这幽暗的空间:
      “他死了。” 那声音冰冷无情,“我可以再换一个宿主,一个更强大、更听话的。纪渊想要我的力量,他把这个孱弱的小子献祭给了我,我就有权对他进行一切处置。他是我的‘食物’,我的‘养料’。”
      剑身微微嗡鸣,带着一丝讥诮:
      “”给了你……你也养不了。一颗离体的心脏?你要随时保证他的身体不腐败,还要用海量的灵力日夜滋养、温存……呵,一个死人,你想用一颗活人的心,去暖一具死透的躯壳?痴心妄想。”
      “更何况,”那声音贴近,带着蛊惑与残忍,“你快要死了,疯子。你的心离体,你的血快流干了。你连自己都暖不了,还想暖谁?”
      江述托着心脏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生命随着鲜血的流失飞速消逝,视线也开始模糊。但他依然固执地、恳求般地,望着那柄噬主的魔剑,望着实验台上那具冰冷的躯体。
      胸口的空洞灌进冰冷的风,比剑刃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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