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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系统喊我疯子,我笑它不懂 ...

  •   “我不会死。” 江述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笃定,盖过了胸膛空洞处灌风的呼啸和生命急剧流逝的眩晕。他凝视着手中那颗逐渐微弱、却仍不肯彻底停止搏动的心脏,眼中燃起一种近乎亵渎生命的疯狂光芒。
      “我会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空闲的手猛地攥紧胸前被血浸透的衣料,指尖泛起一种不祥的暗红微光,那不是灵力,更像是某种燃烧生命本源催发的禁忌之力。他低喝一声,将那团温热的心脏猛地按向自己空洞的胸口!
      没有血肉愈合的奇迹。相反,那颗心脏在触碰到他胸前狰狞伤口的瞬间,仿佛被无形的火焰舔舐、融化、重塑。鲜血与肌肉纤维诡异地交织、收缩、固化,最后竟然化作一枚鸽卵大小、暗红近黑、表面布满细微血管般纹路的吊坠,被一根同样由血线凝结而成的细绳穿着,“嗒”一声,轻轻挂在了他苍白脖颈的皮肤上。
      吊坠贴着他冰凉的皮肤,隐约传来极其微弱、仿佛幻觉般的搏动。
      而他胸口那个骇人的空洞,依然存在,边缘血肉模糊,却没有新的血液大量涌出,只是缓慢地渗出暗色的组织液,像一口干涸的枯井,透着死亡与生存交织的诡异气息。
      即便没有心,他也可以活着。以一种非生非死、违背天理常伦的方式。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锁住“殇月”,那眼神里已经没有半点人类的温度,只剩下偏执到极点的索取。
      “我说了,我要他的魂灵。” 江述向前一步,脖颈上的心脏吊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以前是因为他还活着,你和他性命相连,我不能对你做什么。现在——”
      他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抬起,五指虚张,对准“殇月”。掌心骤然腾起一簇幽暗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火焰,火焰并非炽热,反而散发着冻结灵魂的阴冷。
      “——你要是不给,我便熔了你!”
      那火焰的气息让“殇月”剑身剧烈震颤起来,暗红纹路疯狂闪烁,发出尖锐的鸣响,不再是贪婪,而是惊惧。
      “你来啊!” 剑灵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从容,变得气急败坏,夹杂着被威胁的狂怒,“即便你把我融了,化成铁水,我也不给!那是我的!我的‘食粮’!我的‘藏品’!”
      “好。” 江述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他没有丝毫犹豫,掌心那簇幽暗火焰猛地扑出,并非焚烧,而是如同有生命的粘稠液体,瞬间包裹住“殇月”的剑身!火焰与剑身接触的地方,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并非高温熔化金属,而是某种更本质的、针对灵体与物质联结的侵蚀与剥离!
      剑身的光芒急剧黯淡,那暗红纹路仿佛活物般痛苦扭动。
      “住手!住手——!” 剑灵的嘶吼变成了凄厉的哀鸣,充满了被彻底毁灭的恐惧。它能感觉到,这疯子用的根本不是寻常力量,而是在燃烧某种更本源的东西,真的可能将它从存在意义上“抹除”!
      江述的脸在幽暗火焰的映照下如同恶鬼,他嘶声问,仿佛在享受这折磨的过程:“你想变成什么样?一滩再无知觉的铁水?还是……彻底消散的灵屑?”
      “我给!我给!”
      “殇月”剑灵终于崩溃了,像个被掐住命门的恶徒,瞬间萎靡下去。缠绕剑身的幽暗火焰被江述收回。剑身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烬。
      片刻死寂后,剑尖处,缓缓飘出一缕极其微弱、几乎透明的淡白色光晕。那光晕细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散去,却散发着一种熟悉到让江述灵魂战栗的、清清冷冷的干净气息。
      是白玄素残存的一缕魂灵碎片。
      江述立刻扑上前,用那只没有沾染火焰的手,极其小心地、近乎虔诚地拢住那缕微光。光晕落在他掌心,冰凉,脆弱,却真实存在。
      他看也没看那柄彻底失去光泽、如同废铁般“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的“殇月”,仿佛它从未重要过。他扯下自己一片相对干净的衣角,将那缕魂灵仔细包裹、收起,紧紧按在胸口——那空洞旁边,心脏吊坠之上。
      然后,他弯下腰,用尽此刻躯体里残存的所有气力,将实验台上那具冰冷了的身体,打横抱了起来。白玄素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一个褪了色的旧梦。
      江述抱着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破碎的、带着血污却又异常温柔的笑。他凑近他冰凉的耳畔,用气音轻声说,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玄素……你看,我会找到你了。”
      他抱着他,转身,踉跄却坚定地朝着这幽暗之地的出口走去。
      腰间,那柄废铁般的“殇月”不知何时又别在了那里,像一件无关紧要的战利品,又像一个沉默的见证。
      走着走着,他又低下头,蹭了蹭怀中人冰凉的额发,傻傻地、满怀期待地低语:
      “我们会再见面的……下次……”
      “我嫁你。”
      棺材铺里弥漫着陈年木料与桐油混合的气味,光线昏暗。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正叼着烟斗打磨一块木板,看见江述背着个人,或者说,一具躯体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干这行,见得多了。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烟斗都忘了抽。
      江述的动作小心翼翼得近乎诡异。他并非粗鲁地放下,而是如同安放易碎的珍宝,先单膝跪地,再极其缓慢地将背上的人卸下,双臂稳稳托着,轻轻放入那口他选了最贵木料、内衬铺了软缎的棺材里。
      那专注的神情,不像在摆放遗体,倒像在伺候一个熟睡的人躺上最舒适的床榻。
      他甚至从随身一个破旧但干净的包袱里,取出了一套素白崭新的衣衫,耐心地、细致地给棺中人换上,连衣襟的褶皱都抚得平平整整。又拿出梳子,蘸了少许清水,将那如墨的长发梳顺,在头顶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朴素的白玉簪固定。
      做完这一切,他还用指尖,轻轻拂过那人冰冷苍白的脸颊,仿佛在试温度。
      老板看得呆了,忍不住咂咂嘴,带着点职业性的唏嘘开口:“唉,这是你兄弟吧?看着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没了……真是可惜了。”
      江述正在调整棺中人的袖口,闻言,动作未停,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惊澜:
      “不是兄弟。”
      他顿了顿,终于直起身,目光落在棺中人仿佛只是沉睡的容颜上,那眼神复杂得让老板心悸——有温柔,有疯狂,有深入骨髓的痛楚,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
      “他是我丈夫。”
      “……”
      棺材铺老板张大了嘴,烟斗“吧嗒”一声掉在满是木屑的地上。他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见了鬼,看看棺材里那张精致却分明是男性的脸,又看看眼前这个虽然狼狈不堪、胸口染血,老板这才注意到那骇人的血迹和隐约的空洞、但确确实实也是个男人的年轻人。
      什么鬼?!你、你不是男的吗?! 这句话在他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敢问出口。这年轻人身上的气息太不对劲了,明明看起来虚弱得像随时会倒下,可那眼神……平静之下,仿佛藏着择人而噬的深渊,或者焚尽一切的业火。
      江述没理会老板的震惊。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棺中人,然后缓缓合上了棺盖。他没有钉死,只是虚掩着,仿佛随时准备再次打开,查看他是否安好。
      付了钱——用的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还沾着点陈旧血迹的碎银——江述走到棺材前,弯下腰,将沉重的棺木背上了身。棺材的重量压在他单薄且带伤的身躯上,让他踉跄了一下,脊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但他很快站稳了,双手反扣住棺底,一步步,稳稳地走出了棺材铺。
      门外也许有日光,也许没有。江述的世界里,只剩下背上的重量,和胸膛空洞处传来的、心脏吊坠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搏动。
      玄素的肉身需要养着。这个念头支撑着他每一寸即将碎裂的骨骼和肌肉。需要源源不断的灵石温养,需要珍稀的草药维系不腐,需要寻找更稳妥的保存之法……每一样,都需要力量,需要资源,需要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挣扎求生。
      还有纪渊……
      这个名字闪过脑海时,一股滔天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恨意猛地攥住了他,让他背脊瞬间绷紧,指关节因用力而捏得惨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棺木里。
      此仇不报非君子!
      那老疯子……他几乎要不顾一切,现在就转身杀回皇宫,哪怕同归于尽!可是……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血仇如炽焰灼心,但他不能。现在不能。
      可现在……他呢?
      他微微侧头,脸颊贴上冰冷粗糙的棺木,仿佛能透过木板感受到里面那具躯体的冰凉。
      没有能力。
      这个认知像冰水浇灭了他瞬间燃起的复仇之火,只剩下更深的无力与焦灼。他可以凭着一腔疯狂去拼命,但他若死了,这背上的棺材怎么办?里面需要他不断用灵力维系、用资源供养的玄素怎么办?谁会像他这样,不惜一切代价,去“养”一具已死的肉身,去收集渺茫的残魂?
      复仇的火焰在胸腔空洞里左冲右突,却被更沉重的责任与执念死死压住,烧灼出无声的、焦糊的痛楚。他低下头,看着脚下仿佛没有尽头的路,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坚定,只是那坚定之下,是无边无际的、需要独自背负的漫漫长夜与血腥前路。
      他背着棺材,一步一步,踏入了前方更为荒凉、也更为未知的旷野。
      身后,棺材铺老板依旧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只有那掉在地上的烟斗,幽幽地冒着最后一缕青烟,很快也被风吹散了。
      沧州城的西街口,最近多了个怪人。
      严格来说,是个背着口棺材的乞丐。一身褴褛的灰布袍子油光发亮,糊着不知名的污渍,散发着一股混合了尘土、汗酸和淡淡草药味的复杂气息。乱蓬蓬的头发打了结,胡子拉碴,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大部分时间浑浊不堪,像是蒙着终年不散的雾,空洞地望着不知名的方向。
      他就坐在墙根的阴影里,背后靠着那口用粗麻绳紧紧缚在背上的、略显突兀的棺材。棺材很干净,与他的邋遢形成刺眼对比,木料虽旧,却看得出常被擦拭。他面前的地上,摆着一个豁了口的破陶碗,碗里零星躺着几枚铜钱。
      一个衣着干净的半大少年路过,大约是看他背着棺材着实稀奇,又或是存了几分玩笑心思,从怀里摸出一文钱,“叮当”一声丢进破碗里。
      乞丐慢吞吞地抬起眼皮,那双混沌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少年身上,又看了看碗里。他伸出枯瘦、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抓起靠在棺材边的一根光溜木棍,用棍头“笃、笃”敲了敲碗边的地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小友……还差一文。”
      少年一愣:“什么?”
      乞丐咂了咂嘴,胡子随着动作抖动:“还差一文……我才能买一口浊酒,润润嗓子。”
      “呸!”少年啐了一口,脸上浮起被戏弄的恼意,“老酒鬼!贪得无厌!”
      乞丐也不恼,反而眯起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少年的脸,片刻后,慢悠悠道:“不给便不给,莫要骂人。不过……我看小友你的面相,眉聚煞,眼藏惊,印堂隐有晦色……恐有血红之灾啊。”
      “你咒我!”少年像是被踩了尾巴,跳了起来,指着乞丐的鼻子,“老乞丐胡说八道!小爷我命好得很,吃穿不愁,能有什么血红之灾!” 越说越气,他竟弯下腰,伸手想去把碗里那唯一的一文钱拿回来,“把钱还我!不给臭算命的!”
      “哎,哎哎——” 乞丐拖着调子,木棍往前一拦,没碰到少年,却带着一股莫名的气势,让少年的手僵在半空。“给了便是给了,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的道理?”
      他慢腾腾地在怀里掏摸了一阵,那脏污的怀里似乎塞了不少零碎。半晌,摸出一张折叠成三角状、颜色泛黄、边角磨损的旧符纸,递向少年。
      “喏,算是谢礼。贴身收好,紧要关头,或可保你一命。” 他说得随意,仿佛给的不是什么护身符,而是一块干粮。
      少年看着那脏兮兮的符纸,一脸嫌恶:“谁要你这脏东西!晦气!”
      “不要啊?” 乞丐也不坚持,手腕一转,作势就要把那符纸随手扔进旁边的臭水沟里。
      “等等!” 少年下意识地喊出声。不知怎的,看着那乞丐浑浊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仿佛洞察一切的微光,再看看那张平平无奇的旧符纸,他心里莫名打了个突。血红之灾?虽是胡诌,但……
      他一把夺过符纸,触手竟是微微的温润,并不像看上去那么脏污油腻。他飞快地将符纸塞进自己衣襟里贴肉藏好,脸上还强撑着不屑:“给了我就拿着,反正不值钱!” 说完,像是怕再生事端,扭头快步走了,脚步比来时匆忙了许多。
      乞丐看着少年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浑浊的眼中雾气似乎散开了一瞬,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挂心的空洞模样。
      他收回木棍,重新靠回冰冷的棺材上,粗糙的手掌反过去,轻轻拍了拍棺木的侧面,动作轻柔得与他的邋遢外貌全然不符。
      然后,他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只有胸口那被层层破布掩盖的、微微凸起的吊坠形状,和背后那口沉默的棺材,在喧闹的市井背景里,勾勒出一个孤独而执拗的剪影。
      我背着你的棺椁,佩着你的剑,就这样带着你,去看我们曾经憧憬过的所有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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