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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阳光依旧明晃晃地照着,将室内每一处角落都照得透亮,纤尘毕现。可白玄素却觉得,那股熟悉的、渗入骨髓的寒意,正一寸寸从脚底漫上来,缠住四肢百骸。
      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方才江述留下的温度似乎还未完全散去,可人已不在。他低下头,摊开掌心,那枚小小的、粗糙的白色纸人静静躺在那里,眉眼模糊,却依稀带着某个人的影子。
      指尖轻轻拂过纸人冰凉的表面,白玄素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丝茫然的颤抖:
      “你……会恨着我吗?”
      没有回答。纸人不会说话,那个人……此刻也已不在身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他所有的思绪。恨吗?恨他的隐瞒,恨他的自作主张,恨他留下这无用的纸符和空洞的承诺,然后转身踏入未知的危险?还是恨自己……终究成了拖累,成了他不得不冒险的缘由?
      他慢慢地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过分平静的脸。他抬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描摹着镜中人的轮廓。
      这张脸,这个身份,这副破败的身体……大约,也就只剩下那么一点“价值”了吧。
      用来换取什么呢?
      换兄长纪砚的安稳,不必再为他这个病弱的弟弟与父亲周旋,不必再为那柄催命的“殇月”忧心忡忡。
      换江述……真正的自由。不再被这个名为“青溟玄郕”的囚笼束缚,不再被自己这段强求来的姻缘捆绑,不再需要为了一个注定早夭之人,去赌上性命和未来。
      他曾经那么渴望和江述一起看看外面的天空,看不一样的太阳与河流。可现在他想,或许江述一个人去看,会更好。没有负累,脚步会更轻快,眼中的风景,也会更纯粹吧。
      而现在……他不用再费心支开自己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准确无误地刺入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却麻木的痛楚。也好。这样也好。
      白玄素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目光平静无波。他转身,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个早已收拾好的、不大的青布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些散碎银两,以及那本他偷偷藏起的、关于“殇月”剑反噬的古籍残卷。
      他没有再回头打量这个房间——这间充满药味、熏香、以及短暂温暖回忆的屋子,这个他与江述名义上的“家”。每一件家具,每一处摆设,都残留着另一个人的痕迹。可那些痕迹,此刻只让他觉得窒息。
      他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窗外是一条僻静的巷道,午后无人,只有阳光炙烤着青石板路,蒸腾起微微扭曲的热浪。
      如果一个人活着就只是负担,那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念头不再盘旋,而是沉甸甸地坠在心底。江述,国师,你今后会是什么样子呢!会慢慢老去嘛,还是不变。他仿佛看见那个人或从容或孤绝的背影,走向一个没有他的、他无法触及的未来。他改变不了,改变不了这一切。
      身着统一服饰的仆从无声侍立,为首者躬身,语调是训练有素的恭敬,却也透着一丝对既定命运的漠然:“殿下,请吧!”
      后面会怎么样,没人能知道。目光所及,是一个个被幽光笼罩的半透明囚笼,里面禁锢着形色各异的身影——那些“穿越者”。若无脑中那名为“系统”的标记,若无那份被强加的“独一无二”,他们与这世间挣扎求存的普通人,本无区别。
      他们曾以为那系统是“外挂”,是神器,是倚仗,此刻方知那是引他们入彀的香饵、锁住魂魄的枷锁。
      而帝王沈渊,正要以他们的性命,以他们这“独一无二”的灵魂为媒介、为透镜,去窥探这个世界的底层构架,去触碰那可能制造或维系此地的——“神明”的领域。
      沈渊就伫立在高处,玄黑衣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眼中反射着法阵冰冷的蓝光。他看着白玄素步履艰难地走近,脸上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评估特殊材料般的审慎兴趣。
      “我知道,你会来,” 他的声音平稳地穿透寂静,字字清晰,“国师被找了回来,那位王美丽女士似乎死了,” 他略作停顿,如同在回忆某个失落的实验数据,“死了也怪可惜的。”
      他的目光落在白玄素苍白染血的脸上,却又仿佛穿透皮囊,望向某个早已湮灭的幻影。“有时我见着你,总会想起她,” 沈渊继续道,语气平淡如同诵读文献,“我确实爱过她,她也是唯一让我动心的女人。”
      然而这罕见的“情感追溯”瞬息即逝,冻结成绝对的理性陈述,“不过她死了,无关紧要,不足轻重。”
      话锋陡转,直指令人战栗的终极疑问:“你想知道在那天外,会是怎样的,会有这所谓的神明吗!还是其他东西?”
      他举步走下,来到白玄素面前,伸出手,并非搀扶,而是拍了拍那柄哀鸣不绝的“殇月”剑鞘。姿态竟似带着几分父亲教导儿子般的意味,可言语却寒彻骨髓。
      “殇月我更喜欢称呼你这个,” 沈渊的声音压低,近乎耳语,却清晰可闻,“当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或许同国师没什么两样,憧憬着自己的未来,未来有无限种可能。”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毫无温度的弧度,“只是我的早就已经是定死的,它做为约束,更像是一声大眼,时时刻刻都会看着我的动向,逃无可逃,退无可退,要么疯掉,要么被当作食物。”
      白玄素霍然抬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这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帝王父亲,仿佛第一次窥见华服冠冕之下那冰冷非人的内核。
      沈渊迎着他震颤的目光,缓缓颔首,语气坦然得近乎残忍:“你很惊讶,惊叹我会把刀伸向自己的同乡,嗯,的确是这样。”
      他的手臂抬起,划向周围幽光囚笼与中央流转的法阵,也似指向那无形无质、却又无所不在的高维存在:“他们的死都是有价值,在我看来这是莫大的价值,比起成为他的食物,死在我手里那不是更痛快吗?”
      目光收回,重新锁住白玄素,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冰冷而炽烈的火焰,是殉道者的狂热与暴君的冷酷交织。
      “我会撕开这个世界伪装的面具,” 他一字一顿,如同立下血誓,“真理只会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白玄素的身体因激动与虚弱而微微发抖,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力道:“他们是人,不是你用来满足欲望的工具!”
      沈渊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讥诮。他微微歪头,打量着白玄素,如同审视一个仍未开窍的稚子。
      “你在可怜他们?” 他的语调平淡,却比厉声斥责更刺骨,“比起他们,你更应该可怜自己才对。” 他的目光扫过白玄素咳血的唇角、苍白的脸色,以及那柄不断汲取主人生命的“殇月”,“一个只有20年寿命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是纯粹的陈述,不掺杂丝毫为人父的温情:“我是你名义上、血缘意义上的父亲,但我并不认为我是。” 他甚至笑了笑,那笑意冰冷如霜,“比起你,我更喜欢砚儿。”
      最后一句,他说的轻描淡写,却掷地有声,如同宣判:
      “从他踏进这片土地开始,他不可能活着出去。”
      白玄素脸上的震惊与血气,如同潮水般褪去,只余下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连眼底那剧烈的波澜也沉入深不见底的寒潭。他迎着沈渊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颠覆任何人伦认知的言论,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沈渊看着他骤然平静的面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你想救他。”
      这不是疑问。
      白玄素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周围那些囚笼,扫过幽蓝的法阵,最后落回沈渊脸上。“在你的计划中,无论是他,还是我,” 他的声音干涩,却异常平稳,“都只是‘材料’,是‘变量’,是‘消耗品’。我们的身份、关系、意愿……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关系,不是吗?”
      沈渊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竟缓缓点了点头,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类似赞许的神色:“确实。你还真是……傻得可以。”
      这句评价里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基于逻辑的判断。在他看来,在自身难保、命不久矣的情况下,还将情感与牵挂系于他人,并试图为此采取行动,是低效且非理性的,是“傻”。
      白玄素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他本就……没多少时间了。江述曾说过找到了解决“殇月”问题的办法,可白玄素比谁都清楚,“殇月”的反噬是与宿主生命本源捆绑的诅咒,根本无法可解,只能延缓或转移。
      江述想做什么,他隐隐猜得到。那个傻子,恐怕根本不知道,他自己的性命,早就被悬在了沈渊这个疯子手中的丝线上,进退皆在别人的计算之内。
      白玄素咳了一阵,待那翻涌的气血稍平,才缓缓抬眸,眼底是冰封的湖面,不起波澜。“这只是一个谈判,”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一个交易。”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了腰间“殇月”的剑柄。那柄剑似乎感应到主人濒临极限的决意,嗡鸣声陡然变得尖锐、不稳定起来,剑鞘上暗红的纹路仿佛被点燃,透出不祥的微光。
      “殇月”的反噬,他比谁都清楚。它不是武器,更像是一把双刃的、随时可能反噬其主的邪器。但若连这最后一点“危险”的价值都不利用,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如若武器失了控,” 白玄素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冰的钉子,凿进这片幽蓝的寂静里,“我们未必没有……鱼死网破的境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那一个个囚笼,扫过中央巨大的法阵,最后落回沈渊脸上,平静地吐出惊人之语:
      “我会毁了这里。连带着你,我,还有这一群……本就被你们视作‘材料’的、无辜的人。”
      他不再掩饰话里的威胁,或者说,这本就是他手中仅剩的、不值一提却可能有效的筹码。
      沈渊的眼睛微微眯起,那里面没有任何被威胁的怒意,反而闪过一丝极淡的、如同看到实验动物做出意料之外反应的兴味。“你在威胁我?” 他陈述道,语气甚至称得上平淡。
      白玄素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你可以这么认为。”
      他握剑的手更紧了些,指节泛白,仿佛正用尽全力压制着剑中那股暴戾的力量,又仿佛随时准备松开这压制。
      “我的条件很简单。” 白玄素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清晰地说道,“我只要你解了他身上的血咒。”
      沈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头,发出一声近乎玩味的鼻音:“嗯哼?”
      “留一个他在,对这里,对你的计划,没有任何‘变量’影响。” 白玄素继续陈述,试图用沈渊自己的逻辑来说服他,“他本就不是你计划的核心,他的死活,无足轻重。”
      幽蓝的法阵光芒在他苍白的脸上跳动,映出他眼中孤注一掷的冷静。
      “还有,放他走。” 他一字一顿,说出了最终的目的,“让他活着,离开这里。离开青溟玄郕。”
      他不再提自己。仿佛这场交易,他本人只是付账的工具,而“赎金”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那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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