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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系统说:你只是我养的一道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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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破晓,昨夜的狂风骤雨了无痕迹,仿佛被一双巨手彻底抹去。天空澄澈如洗,是那种过分干净的蔚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将庭院里每一片被雨水洗刷过的树叶都照得油亮发光,檐角滴滴答答落着残水,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圆斑。空气清新得有些刺鼻,带着泥土和草木蒸腾出的、过于旺盛的生机。
这晴朗,虚假得令人心头发毛。
江述独自立在廊下,阳光将他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眼底因昨夜少眠而泛着淡淡的青影。手臂上包扎的布条在袖口下隐约露出一角。他静静地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新叶嫩绿,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太清楚了。王美丽死了。不是病死,不是意外,是被那个寄宿于脑中的“系统”,像捻灭一只蚂蚁般,精确、冷漠地“吃掉”了。而她留下的那本薄薄的“同学册”,此刻正贴着他的心口藏着,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下一个,会是谁?
“早上好啊,亲爱的0191。” 系统的电子音准时在脑中响起,语气轻快得如同这过于明媚的晨光,“天气真不错,不是吗?别总想着那些不开心的事嘛。”
江述没有回应,只是唇线绷得更紧了些。
“哎呀,不要那么悲观。” 系统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模仿而来的安慰腔调,“人嘛,早死晚死,终归都是要死的。想想看,如果不是我们‘仁慈’地将你们这些濒死的灵魂收集起来,投放到这里,你们早就在病床上、在事故现场彻底消散了。比起他们,0191,你算是非常、非常强韧的一个了。”
它顿了顿,仿佛在欣赏江述沉默中压抑的愤怒,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
“打个比方吧,就像你们人类圈养鸡鸭鱼豚,精心喂养,看着它们长大,对它们或许还有点感情呢。但在最终端上餐桌时,不会有太多犹豫,对吧?在我们眼中,你们……嗯,本质上并无区别。0193是死了,但你可以当她病故了,出意外了,很简单,一下子就没了。别钻牛角尖,开心一点,多笑笑,日子才好过嘛。”
阳光照在江述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冰冷从脊椎一路蔓延。
“她被人盯上,主要是因为那本‘同学册’。” 系统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那上面记载的名字……很有趣。有些你的‘同学’,在这个世界还没出生;有些就算出生了,也跟这里的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要么早早夭折,要么被命运随意摆布,卖身为奴为婢。你们啊,都是我的‘孩子’,我把你们带到这里,给予你们‘新生’,甚至给了你们超越常人的可能。我也只是想保护你们而已,亲爱的。”
它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充满了赞赏与蛊惑:
“而你,是我无数孩子中,最优秀的一个。你比他们都强,比他们都冷静——当然,除了那个叫白玄素的小家伙有点特别。单论你们这个世界所谓的‘修为’,你是最高的。你是最有可能在这场……嗯,我们姑且称之为‘游戏’中,胜出的‘玩家’。”
“听我说,亲爱的,” 系统的声音变得极具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江述意识的深处,“你要赢。赢得比任何人都漂亮。你要活着,活得比任何人都久。但代价是……你会逐渐失去你曾经珍视、或许现在仍在珍视的一切。你的情感,你的牵挂,甚至……你的心脏、眼睛、脾、肺……这些,都可能成为赌桌上的筹码。这是一张无比巨大的赌桌,赌注已经放下,庄家已经就位。”
它抛出了最终的问题,带着挑衅和期待:
“敢赌吗?0191。”
阳光刺眼。江述缓缓抬起手,虚遮在额前,阴影落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他忽地低笑出声,起初很轻,随后越来越清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淬了冰的决绝和一丝疯狂的嘲弄。
“敢啊。”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对着脑海中那个无形的存在,清晰地吐出字句,“有什么不敢?”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破这虚假的晴空,直抵那隐藏在维度之后的操纵者。
“终有一日,我会亲手弄死你。”他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铁钉砸落,“弄死这个试图掌控我、圈养我、最后还想吃掉我的‘系统’。想试试看吗?被自己精心挑选的‘宿主’,反噬、撕碎的感觉。”
“哈哈哈哈哈哈!” 系统爆发出一阵夸张的、毫无情绪波动的电子笑声,“来啊!我亲爱的逆子!这场游戏越来越有趣了!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它的笑声戛然而止,留下一句冰冷而绝对的断言,在江述死寂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答案毋庸置疑——”
“只会是我。”
风停了。院中槐树的叶子不再摇动。灿烂到诡异的阳光笼罩着一切,将江述孤立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黑,仿佛一个沉默的、蓄势待发的缺口,通往未知而血腥的赌局深渊。
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棂,被切割成一道道柔和的光柱,斜斜地照进室内,浮尘在光中缓缓起舞。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清苦的药味,与熏炉里一缕将尽的安神香纠缠在一起。
白玄素早已起身。他独自蜷在屏风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背对着门,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的注视。
他面前摆着一只空了的药碗,碗底只剩一点深褐色的残渣。
他用指尖捻着袖口,一点点拭去唇边不慎沾染的药渍,动作仔细而缓慢,仿佛在进行某种重要的仪式。直到确认脸上没有一丝病容的痕迹,气息也调整到最平稳的状态,他才轻轻舒了口气,将眼底那抹强撑精神后的虚弱深深藏起,换上一副平静的神色。
走出屏风,却见江述已等在妆台边。他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常服,长发未束,随意披在肩后,手里拿着一把雕刻简洁的木梳,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自己的发尾。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片沉静的、仿佛昨夜疯狂与对峙从未发生过的幽深。
听到脚步声,江述抬眼,目光落在白玄素刻意摆出的平静面容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细微地动了动。他没说什么,只朝白玄素招了招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过来。”
白玄素抿了抿唇,依言走过去,在他身前的绣墩上端正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他垂着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半晌,才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以为……你会恨我。会把我扔在这里,再也不要见了。”
他自己就能把所有的惊涛骇浪按捺下去,把所有的恐惧和怀疑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压根不需要谁来哄。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被推开。
江述放下木梳,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白玄素身后,忽然俯身,将下巴轻轻搁在了他单薄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拂过白玄素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说好要跟我走的,”江述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带着点懒洋洋的、却又无比认真的调子,“就不要反悔。”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问,“你哥要是知道我把他的宝贝弟弟拐跑了,会不会想打死我?”
白玄素感受着肩头的重量和温度,绷紧的脊背悄然松弛了一线。他眼睫颤了颤,诚实回答:“会。”
“那,”江述低笑,气息更近了些,几乎像是耳语,“玄素可要好好保护着我。”
白玄素侧过头,瞥见他近在咫尺的、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那眼底深处却是一片不容错辨的认真。
他心里某处酸软了一下,面上却故意板起脸,转回头去,硬邦邦地道:“不护。你自己受着。”
“无情。”江述轻笑,并不介意。他直起身,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小、剪裁得有些粗糙的白色小纸人,递到白玄素眼前。纸人眉眼模糊,但依稀能看出一点江述的神韵。“触感相通的,”
他解释道,“你碰它,我能感觉到。”
白玄素接过来,入手是普通纸张的质感,却似乎又有一点微弱的暖意。他迟疑了一下,伸出指尖,轻轻揉了揉小纸人那模糊的脸颊。
几乎是同时,江述“嘶”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挑眉看着他,眼里笑意更深:“轻点。”
白玄素耳根微热,却没有放下纸人,反而更小心地捏在指尖,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江述重新拿起木梳,站到他身后,开始为他梳理那一头如瀑的青丝。动作熟稔而轻柔,从发根到发尾,一丝不苟。
他已经做过无数次,熟悉每一缕头发的走向,知道怎样的力道不会扯痛他。
他很喜欢把白玄素打扮得精致漂亮。用更直白的话说,他本就生得极好,眉眼如画,肤白似玉,即便只是随意挽起长发,换上素衣,也足以令人移不开眼。
但江述乐于在此之上再添几分精心,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人更妥帖地护在自己目之所及的范围里。
束好发,簪上一支简单的玉簪。江述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那吻不带情欲,更像一个烙印,一个承诺。
“等着我。”他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殇月’的问题,我已经找到解决的头绪了。你不会有事。”
白玄素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要去的地方有些危险,”江述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玉簪,“相反,留在这里,有你哥哥在,要安全得多。至少眼下,应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他又拿出一个叠成三角状的、更小一些的符纸,塞进白玄素手心,“这个你留着。只要察觉到任何不对劲,或者……想我了,就烧了它。我立刻就会知道,无论如何都会赶来。”
白玄素猛地转过头,望进他眼底:“你要离开?” 声音里有一丝压不住的紧绷。
“肉身不走,”江述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走的是小纸人。毕竟,那些人……怎么会允许我走得这么痛快?” 他嘴角扯出一个冷峭的弧度,“等解决完这件事,我们就走。彻底离开。”
白玄素定定地看着他,看清了他眼底不容动摇的决心,也看清了那决心之下隐藏的、未说出口的庞大风险。他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最终只是轻轻握住掌心的符纸和小纸人,将它们贴在心口的位置。
“……好。”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江述最后揉了揉他的发顶,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片刻,像是要刻进心里。
“等我。”
说完,他不再耽搁,转身大步走向门口。阳光将他的背影拉长,投在地上,坚定而孤独。
白玄素坐在原处,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慢慢摊开手掌,看着那一大一小的纸符,指尖轻轻拂过小纸人模糊的脸颊。窗外,天光正好,鸟雀啁啾,一派安宁祥和的假象。
他将符纸仔细贴身收好,把小纸人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靠近心脏的位置。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江述离开的方向,目光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会等。
无论多久,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