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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姨娘试探,巧妙应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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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天光刚透进窗纸,沈清梧便已起身。她坐在妆台前,由青棠替她梳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簪的尾端。昨夜那枚晒干的紫苏叶和艾草梗仍在她脑中盘旋,还有那个玄衣男子临走前的一笑。她不知道他是敌是友,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府里,已经没有一处真正安全的地方。
她抬眼看向铜镜中的自己,面色如常,眉目间不见波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昨日起,她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只低头走路。
“姑娘今日穿这件月白襦裙可好?”青棠捧来衣裳,轻声问。
沈清梧点头,“就这件。”
她换上衣裙,又披了件浅青纱衣。动作缓慢而平稳,仿佛只是寻常一日。但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一趟请安,不会太平。
柳氏掌家多年,耳目遍布府中。她这几日频繁出入花园,小桃病愈后下人之间的议论,再加上昨夜她特意提起要去慈安寺……这些事,柳氏不可能毫无察觉。
她必须先一步稳住局面。
主院的抄手游廊铺着青砖,两侧种着几株早开的海棠。沈清梧踏进去时,正听见柳氏在屋里与人说话,声音温软:“……我这个做姨娘的,虽不及她母亲尊贵,可待她也是一片真心。她若身子不适,我比谁都着急。”
话音落下,屋内安静了一瞬,像是等人接话。
沈清梧脚步未停,面上浮起一贯的温和笑意,抬手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姨娘安好。”她屈膝行礼,姿态恭顺。
柳氏坐在榻上,穿着桃红褙子,发间金簪晃眼。她转过头来,脸上立刻堆出慈爱的笑容:“清梧来了?快坐下,外头风凉,别冻着。”
沈清梧谢过,坐到下首的绣墩上。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可她却觉得那热气里藏着刺。
“这几日看你脸色略显疲倦,可是夜里睡得不好?”柳氏端起茶盏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问。
“多谢姨娘关心。”沈清梧垂眸,“前些日子受了点风寒,大夫说要多走动活络气血,所以近来常去园中散散步。”
她说完,侧头看向青棠。
青棠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道:“是呢,连厨房王妈都说姑娘这几日脚步轻快多了。奴婢还记着您嘱咐的,夜里一定添衣,不敢马虎。”
柳氏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她原本是想借“近日总见你在花园”这句话引出质问,试探她是否另有图谋。可沈清梧一句“大夫叮嘱”,就把所有异常举动归结为养病所需,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更让她不悦的是,主仆二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早有准备。
她放下茶盏,语气仍柔:“原是如此。你到底是侯府嫡女,金贵身子,该当仔细调理。不过……”她顿了顿,笑容加深,“我这儿倒是有样好东西,专为你备下的。”
说着,她拍了下手。
外头一个丫鬟捧着个雕花木盒进来,双手呈上。
“这是今年新贡的云雾茶,产自南岭深山,一年不过百斤。皇上都只赏了两匣,我托人走了许多门路才得来一盒。”柳氏亲手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紧压成块的茶叶,色泽青翠,泛着淡淡银毫,“我让人用梅花雪水熏过三遍,最是清心润肺。你拿回去,每日取一小块泡着喝,对身子大有好处。”
沈清梧望着那盒茶,脸上笑意未减。
她知道,这不是赏赐。
是试探。
若是寻常茶叶,她收下便是。可这是“特制”的、“专供”的,还用了“梅花雪水熏制”这样讲究的说法——分明是要她当场试饮,看她反应。
她若推辞,便是不敬;若真喝了,万一茶中有异,后果难料。
她轻轻伸手,却没有接过盒子,而是笑着赞叹:“姨娘费心了。这茶叶看着就珍贵,怕是我都不配用。”
柳氏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你说的什么话?你是镇国侯的嫡女,怎会不配?”
“正因为是嫡女,更要守规矩。”沈清梧缓缓道,“父亲远在边关,为国征战,若知我在家中独享御贡之物,必会责我奢靡无度。不如等父亲回信之后,我再开此茶,也算尽一份孝心。”
她说完,转向青棠:“把茶盒收好,放在妆匣最下层,钥匙由你保管。等爹爹来信再说。”
青棠应声接过盒子,动作利落。
柳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本以为沈清梧年少单纯,几句好话就能让她当场喝下。可对方不仅没接招,反而以“孝道”为由,将这份“恩赏”变成了一种需要等待的仪式——既不失礼,又避开了当下饮用的风险。
更糟的是,她还把钥匙交给青棠,明摆着不信任自己派来送茶的人。
屋里一时安静。
柳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情绪。她忽然发觉,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女,言行举止竟不像个孩子。
她不该这么稳。
也不该这么懂分寸。
“你倒是孝顺。”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可你也别太拘着自己。府里如今由我管着,只要你身子好,别的都不打紧。”
沈清梧低头应是,不再多言。
片刻后,她起身告退,礼数周全,步履从容。
走出正院时,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上。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扇窗后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拐过回廊才消失。
回到西苑,她立刻让青棠锁上门。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青棠把茶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取出一小撮茶叶放在瓷碟中。沈清梧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簪,轻轻插入茶叶深处,再抽出查看。
簪尖洁净,毫无变色。
她皱眉。
不是毒药?还是……根本不用银簪能试出来的那种?
“姑娘,要不要送去厨房,请老张头帮忙试试?”青棠低声问。
沈清梧摇头:“不能送。一旦被发现我们怀疑,反而打草惊蛇。”
她盯着那碟茶叶,忽然道:“把剩下的全倒出来。”
青棠照做。
茶叶倾倒在纸上,堆成一座小山。她用银簪一点点拨开,翻检每一处角落。
忽然,她在茶块底部发现一道极细的裂痕。
她示意青棠停下,自己戴上手套,小心掰开那块茶叶。
里面空了一小部分。
她用簪尖探进去,勾出一点极细微的粉末,颜色灰白,几乎看不见。
“拿热水来。”她声音很轻。
青棠迅速倒来一碗刚烧开的水。沈清梧将那点粉末弹入水中,搅了搅。
水依旧清澈。
她屏息等着。
足足过了半炷香时间,水面才泛起一层极淡的浑浊,像是雾气浮起,随即又慢慢沉下去。
“不是即刻发作的。”她低声道,“是慢性的东西,可能伤肝损目,也可能……扰神志。”
青棠脸色发白:“她想慢慢毁了你。”
沈清梧把水倒进土盆,连同茶渣一起埋进花坛深处。她将空茶盒烧毁,纸灰碾成粉末,混进扫地的尘土里扬了。
做完这些,她才坐下喘口气。
窗外鸟鸣如常,院子里一片安宁。
可她知道,风暴已经在酝酿。
傍晚,柳氏坐在正院内室,手中一支金钗已被她捏得变形。
心腹嬷嬷跪在下头,低声回话:“……小姐没喝,把茶收起来了,说是等侯爷回信再用。还让贴身丫鬟保管钥匙。”
“呵。”柳氏冷笑一声,把金钗往地上一掷,“我还当她是块软肉,没想到牙口还挺硬。”
嬷嬷不敢接话。
“这几日她去花园做什么?”柳氏冷冷问。
“回夫人,听说是为了散风寒。也有下人说,她救了个叫小桃的丫头,身子好转,所以常去那边走动。”
“救了个丫头?”柳氏眯起眼,“她懂医术?”
“不清楚。只听说她给小桃喝了几天药茶,就好了。”
柳氏沉默许久。
她想起沈清梧今早说话的样子——不急不躁,句句在理,连孝道都能拿来当挡箭牌。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哪来这样的城府?
除非……她早就知道些什么。
可她母亲死了这么多年,遗物早被她派人翻过无数遍,什么都没留下。那本医书,若真存在,也该被毁了才对。
难道……
她猛地抬头:“去查她房里最近可有什么异常动静?尤其是夜里,有没有点灯到三更?”
“是。”
嬷嬷退下后,柳氏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西苑的灯火已经亮起,昏黄一盏,静静燃着。
她盯着那点光,指尖掐进掌心。
原以为不过是个孤女,任她长大便是。可现在看来,这孩子眼里有光,心里有刀。
不能再等了。
她转身唤来另一个心腹婆子:“明日开始,盯紧她院子。饮食、出行、见什么人,全都报我知晓。另外——”她压低声音,“把‘那个’提前准备好,最多十日,我要她病倒。”
婆子领命而去。
同一时刻,西苑闺房内,烛火摇曳。
沈清梧正在灯下写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清晰工整。纸上只有几个字:“三月十八,晨起请安,柳氏赠茶,内藏异粉。”
写完,她吹干墨迹,折成小方,塞进妆匣底层的暗格。那里已有几张同样的纸条,记录着这几日的所有异常。
青棠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那支银簪。
“姑娘,从今往后,你的饭食都由我亲手去做。”她声音很轻,却坚定,“水也是我亲自挑,米也是我亲自量。门窗夜里我会落锁,连窗缝都用布条塞紧。”
沈清梧抬眼看她,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谢谢。
因为她知道,青棠也不需要。
她们之间,早已超越了主仆。
“还有件事。”她忽然道,“你记得前些日子我让你打听的事吗?关于母亲旧物中那批药材的去向。”
青棠点头:“查到了。有一批陈年的丹参和甘草,三年前被登记为‘霉变销毁’,可库房老账房说,那批药其实被调去了东跨院,后来就没再记录。”
“东跨院?”沈清梧眼神一凝。
那是柳氏初入侯府时住的地方。
“我去过一次。”青棠低声道,“现在荒着,没人打扫。但前几天,我路过时看见窗纸新糊过,像是有人进去过。”
沈清梧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她在想柳氏今日的举动。
送茶,是试探。
可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是因为她救了小桃,名声渐起?还是因为……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知道了什么?
又或者,是另有原因?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玄衣男子留下的紫苏与艾草。
那不是警告。
是回应。
他在告诉她:他知道《杂症辑录》的存在。
而柳氏今日的反常,会不会正是因为——她也察觉到了什么?
屋外传来更鼓声。
一更。
沈清梧吹灭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
被褥微凉,她把母亲留下的平安符紧紧攥在手里。
明天,她还得再去花园一趟。
不是为了等那个人出现。
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柳氏的眼线,到底布在哪些地方。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可就在她即将入睡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瓦片被踩动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只是手指悄悄移向枕下,握住了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片刻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知道,今晚不会再有第二声了。
来的人只是巡视一圈,确认她是否安睡。
她也知道了——
从今天起,她的每一步,都在被人盯着。
但她不怕。
因为她也不是一个人在走。
夜风穿过窗缝,吹动帐角。
她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
明天。
才是真正开始的日子。
青棠在耳房里收拾完最后一套衣裳,悄悄藏好了银簪和空茶包。她把地面擦了一遍,连炭炉里的灰都重新筛过一遍。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望着门外那片黑暗。
她比以往更加沉默。
可眼底,却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坚毅。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只是个丫鬟。
她是沈清梧的刀,也是她的盾。
风吹过院子,卷起一片落叶,撞在门板上,发出轻微一响。
没有人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