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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探书房,发现阴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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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天的梆子刚敲过,西苑的灯便灭了。
夜色如墨,沉沉压在府邸上空。风从檐角掠过,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又悄然停住。万籁俱寂,唯有远处巡夜人偶尔低语一声,随即又被黑暗吞没。这本该是安眠之时,可沈清梧却睁着眼,躺在床帐里,像一尊未入睡的玉雕。
她仰面朝上,目光落在头顶那幅绣着缠枝莲纹的素色帐顶。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映得帐子泛出淡淡银灰。她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呼吸匀长平稳,仿佛已入梦乡。可她的手指,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缓缓滑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枚铜钱,磨得发亮,边缘圆润,不知被多少个夜晚的手心摩挲过。
窗外风不大,但有瓦片轻响。
极细的一声,像是猫踩在枯叶上,倏忽即逝。若非耳力极佳、心神警觉之人,根本不会察觉。可就在同一位置,那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前次更清晰些,像是有人刻意放轻脚步,却又控制不住足底与瓦面的摩擦。
沈清梧仍没动。
她知道,这不是错觉。
也不是野猫。
这是人。
而且是冲她来的。
片刻后,脚步声远去,轻得几乎融进风里。但她没有立刻松懈,而是等了足足半盏茶工夫,直到确认那道影子彻底消失在院墙之外,才缓缓松开攥着铜钱的手指,坐起身来。
动作轻得没有惊动床板一丝响动。
床前的帘子微动,青棠已披衣推门而入,发髻未梳,只用一根素带随意束着,脸上尚带着睡意,眼神却清明如水。她低声禀报:“是东角门那边的人换班了,我听见口令对上了。不过……我看见两个婆子往主院去了。”
沈清梧点头,没说话。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凉砖上,无声无息地走向妆台。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的脸,眉目如画,却冷得不见温度。她打开匣底暗格,取出一块深灰色布巾,压住发髻,再以薄纱蒙住脸下半截,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眸黑得深邃,像藏着星火的寒潭。
她换下月白襦裙,穿上短打灰衣,束紧腰带,袖口掖进护腕。青棠蹲下替她绑紧鞋带,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她知道这一夜意味着什么。
“你真要现在去?”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唇缝吐出来。
“不能再等。”沈清梧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她们盯我,我也得知道她们藏了什么。”
她说完,将那枚铜钱塞进袖袋,又取了根细铜丝缠在指间。这铜丝原是母亲旧物中翻出的,说是当年工匠修锁用的小工具,弯头精细,柔韧不易断。如今它成了她潜行的钥匙。
青棠递来一盏小油灯,被她摇头拒绝。
“不能点灯。”她说,“靠月光就够了。”
两人对视一眼,青棠用力点头。那一瞬,主仆之间的情分早已超越身份界限,化作生死相托的信任。
沈清梧推开窗扇,身子一矮,从窗沿滑出,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去声响,如同狸猫落地。她贴着墙根走,避开游廊下的灯笼光晕,一路沿着抄手游廊的暗影前行。主院比西苑热闹得多,夜里也有两班人轮守,但她这几日早让青棠记下了巡夜路线——三更前一刻,东侧丫鬟房会换人歇脚,中间有半盏茶的空档,正是她行动的最佳时机。
她算准时间,穿过夹道,停在书房外的花坛边。
花坛里种的是秋菊,虽已凋残,枝叶尚存,正好遮掩身形。她蹲在花丛后,抬头看天——今夜有云,月光时隐时现,正适合行事。
远处传来一声咳嗽,是东角门的守夜婆子。她不动,等那声音走远,才起身靠近窗边。窗扇扣着铁 latch,老旧却结实。她用铜丝探进去,轻轻拨动机关,听了一声极细微的“咔”,窗扣松了。她慢慢推开半扇,翻身而入,落地时脚跟先着地,再放全脚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屋内漆黑一片,只有窗缝透进一点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轮廓。她站定,闭眼片刻,让耳朵适应黑暗里的静。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烛芯燃尽的爆裂都听不见。她知道这屋里没人,否则不会这么安静。
她走到书案前,先摸抽屉。三个抽屉都上了锁,她不用钥匙,只将铜丝弯成钩状,插进锁眼,左右试探,很快撬开了最上层的那个。里面是些日常账册、礼单、请帖,她快速翻过,一页页掠过指尖,全是些寻常记录,无甚异常。
她合上抽屉,转向书架。
书架高至屋顶,分上下三层,摆满了《女训》《内则》《列女传》一类的典籍。她伸手一排排摸过去,指尖触到书脊上的字痕。忽然,在底层一本《女则》的夹层里,她摸到纸张的厚度不对劲——太厚,且边缘不齐,明显被人重新装订过。
她抽出那本书,翻开封面,果然在装订处藏着一张折叠的信纸。她展开,借着窗缝透进的微光看去——字迹陌生,墨色偏深,像是怕人看不清特意写重的。开头一句便是:“货款已备妥,待事成之后,另有重谢。”落款是“东市钱庄王记”。
她眉头一紧,心头骤然一沉。
这不是普通的交易文书。
这是密约。
而且是见不得光的那种。
她迅速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绢帕,又从怀里取出一方小帕,把关键段落抄下。抄完,她把原件放回原处,书也归位,动作利落,不留痕迹。
接着她翻查账本。她在书案下找到一个木箱,打开后见里面堆着几年来的家用流水。她一本本拿出来,翻到近三个月的记录。其中一本的夹页里,她发现几笔银两去向可疑:一笔三百两标注为“修缮西厢屋顶”,可西厢去年才翻新过;另一笔一百五十两写着“采买药材”,但府中药材一向由官办药局供给,无需额外支款。
更奇怪的是,这些账目的墨色新旧不一,有的像是后来补写的,笔锋也不如其他条目流畅。她拿指腹轻轻摩挲那几行字,能感觉到墨迹略厚,像是写完后又描过一遍。
她把这本账本也打开,取出绢帕继续抄录。抄到一半,忽然听见院门“吱呀”一声。
她手一僵,笔尖顿住。
门外有脚步声,两个人,一轻一重,正朝书房走来。说话声很低,但断断续续飘了进来。
“……你说她真会来?”
“不好说。可夫人吩咐了,这几日书房要常查,别让人钻了空子。”
“可这大半夜的……”
“少废话,快点。”
沈清梧立刻吹灭桌上残存的烛火——那是一根烧剩半寸的蜡头,她进来时没点,只是借着余烬微光辨物。此刻火光一灭,屋里彻底黑了下来。她迅速将账本放回箱中,只留下一枚掉在地上的火漆残印——那是从账本夹页里滑出来的,印着个“王”字,边缘有裂痕。
她抓起残印,闪身躲进靠墙的高柜后。柜子深,她蜷身蹲下,背贴木板,屏住呼吸。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接着是推门的轻响。
门开了。
一道昏黄的光从门口照进来,是提灯的光。两个身影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个矮,都是女子身形。她们走进来,一人提灯,一人直奔书案。
“先把抽屉看看。”高个的说。
矮个的应了一声,拉开抽屉翻找起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沈清梧的手按在袖中铜钱上,指节绷紧。她不能动,也不能出声,哪怕一声喘息都会暴露。
提灯的女人绕到书架前,举起灯照了照,《女则》那本书还在原位,封皮平整,没有翻动痕迹。她又照了照地面,角落积着薄灰,无人踩踏。
“都好好的。”她说。
“再看看箱子。”高个的催促。
矮个的蹲下打开木箱,把账本一本本拿出来,粗略翻过。那本有问题的账本也在其中,她翻了几页,没看出异样,便放回去,合上箱盖。
“没事。”她说,“东西都在。”
提灯的女人走到窗边,检查窗扣。那扇被撬过的窗扇关得好好的,latch也没动过。她伸手摸了摸缝隙,灰也没少。
“看来是多虑了。”她说。
两人站了一会儿,似乎在商量要不要离开。沈清梧的额角渗出一层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她不敢抬手擦,只能任它往下流,滴在衣领上,凉得刺骨。
终于,提灯的女人说:“走吧,别在这儿耗着了。”
门被拉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清梧仍没动。
她知道这些人惯会耍诈,有时故意走远,实则躲在院外偷听。她等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直到更鼓敲了三更,才敢缓缓松开手指。
她从柜后出来,腿已经麻了。她扶着柜角站稳,深吸一口气,把火漆残印仔细包进绢帕,塞进胸前暗袋。她最后扫了一眼书房——书案整齐,抽屉合拢,箱子关闭,地面积灰未动,一切如初。
她没再开窗,而是从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动檐角的铜铃,叮当轻响。她推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扇,又用铜丝将latch轻轻拨回原位。
她沿着来路返回,动作比来时更快。绕过花坛,穿过夹道,贴着墙根疾行。快到西苑时,她看见青棠蹲在拐角墙后,手里握着一把小剪刀,眼睛死死盯着主院方向。
她走近,青棠立刻抬头,见是她,紧绷的脸才松下来。
“拿到了?”她低声问。
沈清梧点头,从怀里取出绢帕,示意她看。
青棠凑近,借着月光扫了一眼,脸色变了:“这上面写的……是钱庄的人?”
“东市王记。”沈清梧说,“柳氏和外面勾结,用假账挪银子,还许诺事后重谢。”
“她想干什么?”青棠声音发紧。
“还不清楚。”沈清梧收起帕子,“但这些钱,绝不是为了修屋顶。”
她顿了顿,看向主院方向。那里的灯已经熄了,一片漆黑,像一头沉睡的兽。
“她今晚派人来查书房,不是偶然。”她说,“她是收到了风声,怕我来找东西。”
青棠咬唇:“那我们……还继续查吗?”
“当然。”沈清梧声音很轻,却坚定,“她越怕,就越说明我们走对了路。”
两人悄无声息地回到西苑。沈清梧锁上院门,青棠去厨房烧了点热水,兑了凉水,端来给她擦脸洗手。她洗完,换了衣裳,重新穿上月白襦裙,发髻梳好,白玉簪插回原位。
一切恢复如常。
她坐在灯下,从妆匣底层取出那个小暗格,把绢帕和火漆残印放进去。又拿出一张新纸,提笔写下:
“三月十九,夜探主院书房,得信件抄录一份、账本异常记录三处、火漆残印一枚。柳氏已察觉,派二人巡房查验。”
写完,她吹干墨迹,折好放入暗格,合上匣子。
青棠站在一旁,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忽然说:“姑娘,从今往后,你的饭食我都亲自做。水我自己挑,米我自己量。门窗夜里我亲自落锁,连窗缝都用布条塞紧。”
沈清梧抬头看她。
青棠的眼神很亮,不像个丫鬟,倒像个守城的兵。
她没说谢谢。
因为她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她们之间,早就不是主仆那么简单了。
“还有件事。”她忽然道,“你记得我让你查的母亲旧物药材去向吗?”
青棠点头:“查到了。有一批丹参和甘草,三年前登记为‘霉变销毁’,可老账房说,那批药其实被调去了东跨院。”
“东跨院?”沈清梧眼神一凝。
那是柳氏刚进府时住的地方。
“我去过一次。”青棠低声道,“现在荒着,没人打扫。但前几天,我路过时看见窗纸新糊过,像是有人进去过。”
沈清梧没说话,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她在想今晚的事。
柳氏送茶,是试探。
可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是因为她救了小桃,名声渐起?还是因为……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知道了什么?
又或者,是另有原因?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玄衣男子留下的紫苏与艾草。
那不是警告。
是回应。
他在告诉她:他知道《杂症辑录》的存在。
而柳氏今日的反常,会不会正是因为——她也察觉到了什么?
屋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
沈清梧吹灭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
被褥微凉,她把母亲留下的平安符紧紧攥在手里。
明天,她还得再去花园一趟。
不是为了等那个人出现。
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柳氏的眼线,到底布在哪些地方。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可就在她即将入睡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瓦片被踩动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只是手指悄悄移向枕下,握住了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片刻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知道,今晚不会再有第二声了。
来的人只是巡视一圈,确认她是否安睡。
她也知道了——
从今天起,她的每一步,都在被人盯着。
但她不怕。
因为她也不是一个人在走。
夜风穿过窗缝,吹动帐角。
她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
明天。
才是真正开始的日子。
青棠在耳房里收拾完最后一套衣裳,悄悄藏好了银簪和空茶包。她把地面擦了一遍,连炭炉里的灰都重新筛过一遍。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望着门外那片黑暗。
她比以往更加沉默。
可眼底,却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坚毅。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只是个丫鬟。
她是沈清梧的刀,也是她的盾。
风吹过院子,卷起一片落叶,撞在门板上,发出轻微一响。
没有人开门。
但有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