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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涌动,再遇异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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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正暖,沈清梧沿着抄手游廊走出西苑,裙角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她没有回头,身后青棠的脚步声也没有跟上来。刚才在窗下,她只说想一个人静一静,话音落下便抬脚出门,动作自然得如同往常散步一般。
园中花木渐盛,柳枝垂地,桃瓣随风打着旋儿落在石径上。她走得不快,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这几日府里人看她的眼神变了,连门房老张头见了都会低头让道,可她心里清楚,那些恭敬不过是建立在一碗药茶、几句叮嘱之上。她给的不是恩典,只是旁人从未给予的在意。
她穿过一道垂花门,步入主园。这里比西苑热闹些,有婆子提着水桶往来穿行,也有小丫头蹲在花圃边拔草。她放缓呼吸,目光扫过假山与竹丛,像是随意赏景,实则耳目俱张。自从三日前在偏院墙头瞥见那道黑影,她夜里再未睡实。那人出现得太突兀,落地无声,身形利落,绝非寻常仆役或盗贼。而今日,她有意深入花园,便是想看看,那身影是否还会再现。
春风拂面,带来远处灶间的饭菜香气。一只麻雀从桂树上扑棱飞起,惊动了枝头积着的花瓣。她脚步微顿,目光忽然凝住——就在前方荷花池畔的太湖石后,一抹玄色衣角一闪而过。
她没动。
心跳却猛地沉了一下。
那颜色太深,在满园春色里显得格格不入。她记得前世投井前那一夜,曾在侯府外巷口远远望见一个背影:高瘦挺拔,穿一身暗色长衫,立在雨幕中,像一根钉入地面的铁桩。当时她只当是错觉,如今再看,竟与此刻掠过的身影重叠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侧身,借一株海棠遮住身形,指尖悄然掐进掌心。痛感让她保持清醒。她不能贸然出声,更不能惊动旁人。若真是外人潜入,此刻呼喊只会打草惊蛇;若是府中安排的眼线……她眸光微敛,眼下还看不出归属。
待那几个洒扫的丫头走远,她才重新迈步,脚尖轻点地面,沿池边小径缓行。石板湿滑,映着水面波光,她低垂着眼,仿佛只是来赏花。可每一步都算得极准,既不让裙摆扫地发出响动,也不让足音暴露行踪。
绕过假山,眼前是一片竹林夹道。两侧修竹高耸,枝叶交错成荫,光线顿时暗了几分。她放慢脚步,屏息细听。竹叶沙沙作响,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动静。
她继续往前。
夹道尽头是个死角,堆着几块废弃的雕花石料。她站在那里,额角已渗出薄汗。人不见了。
她咬住下唇内侧,强迫自己冷静。刚才明明看见他进了这片区域,怎会瞬间消失?除非……对方早知她会追来,故意引她至此。
她转身欲退。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极轻微的一声踩叶声。
她猛地回头。
三丈开外,一棵古槐之下,那人静静站着。
玄色锦袍,身形挺拔,面容隐在树影深处,唯有眉骨线条清晰如刀削。他没有戴帽,发束用一根素带简单挽起,腰间垂着一柄折扇,扇柄漆黑,看不出材质。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却不带丝毫慌乱,仿佛早已等在那里。
沈清梧脊背一僵,本能后退半步,撞上了身后石堆。碎石滚落,发出细微声响。她没去扶,也没开口。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既不敢问,也不敢逃。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空地,地上铺满落叶,阳光斜切进来,在叶隙间划出几道金线。风穿过竹林,吹动他的衣摆,也撩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他动了。
不是逼近,也不是逃离。而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抚过扇骨,随后,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清晰得不容错认。
下一刻,他转身,左脚轻点地面,身形如松枝般弹起,踏着槐树低垂的横枝一跃而上。树冠晃动,叶片簌簌落下,他人已翻上墙头,衣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即消失不见。
沈清梧站在原地,掌心全是汗。
她没追。
也不能追。
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体,别说翻墙,连爬树都吃力。更何况,那人分明是有意现身,否则不会等她走近才回头。他是试探,还是警告?又或是……确认她的反应?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抬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回耳后,动作尽量平稳。然后弯腰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像是刚从某处坐下起身,神情如常。
她沿着原路返回,步伐依旧不急不缓,路过竹林时甚至停下来看了一眼新抽的嫩笋。有婆子挑着担子迎面走来,她微微颔首,对方连忙低头让路。
“小姐好。”
她应了一声,继续前行。
直到走回西苑门口,确认四周无人尾随,她才稍稍放松肩背。手指贴上袖口内侧,那里缝着一枚铜钱大小的平安符,是母亲留下的旧物,她一直贴身带着。此刻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布边,心里才略安定几分。
她没有回房,而是拐去了耳房。
青棠不在,屋里只有个烧炭的小炉,上面温着一壶水。她打开柜子底层,取出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正是《杂症辑录》。翻开第十三页,有一处指甲划过的痕迹,记录着一种名为“闭脉症”的隐疾,症状为突发性昏厥、四肢冰冷、呼吸微弱,表面看似猝死,实则可延缓救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母亲临终前,就是这般模样。
而那个男人……为何偏偏出现在这个时候?
她合上书,重新藏好,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梨树静立,花瓣飘落如雨。她望着那条通往花园的小径,脑海中反复回放方才那一幕:玄衣、古槐、折扇、微笑。
不是巧合。
绝不可能是巧合。
她转身取来纸笔,写下几个字:“三月十七,午时二刻,见玄衣男子于园中,似有意现身。”写完吹干墨迹,将纸条折成小方,塞进妆匣底层的一个暗格里。那里已有三张类似的记录,都是这几日观察所得。
做完这些,她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水涩,有些苦。
她放下茶盏,坐回榻上,闭眼调息。心跳仍未完全平复,但她必须让自己冷静下来。如今她在府中虽有了些许声望,可根基尚浅,一举一动皆在他人视线之中。若因一时冲动暴露行迹,只会重蹈前世覆辙。
她不能再信任何人。
哪怕是对一个微笑。
天色渐晚,暮光染红窗纸。她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是青棠回来了。她立刻起身整理衣襟,脸上换上惯常的温和神色。
“姑娘怎么在这儿?”青棠推门进来,手里抱着几件刚浆洗好的中衣,“我寻你半天,晚饭快开了。”
“出来走走,顺道看看柜子里的药材够不够。”她语气平静,“厨房今儿炖了莲子羹,你去舀一碗来,我饿了。”
“哎,我这就去。”青棠答应着往外走,又回头问,“姑娘今日在园子里可遇见什么有趣的事?”
她手一顿。
“没有。”她摇头,“只是看了看新开的桃花。”
青棠笑了笑:“也是,这会儿花开得正好,您多走动走动也好。”
门关上后,屋内重归安静。
沈清梧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玉簪的尾端。她想起那个男人临走前的笑容——不是嘲讽,也不是轻蔑,反倒带着一丝……了然。
就像他知道她会来,也知道她会追。
可他是谁?
为何能在侯府如入无人之境?
更重要的是——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只盯着姨娘的一举一动。这座府邸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夜风掀动窗纱,烛火摇曳了一下。
她起身吹灭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被褥微凉,她蜷了蜷手指,把平安符攥得更紧了些。
明天,她要再去一趟花园。
不是为了赏花。
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那个人,会不会再次出现。
窗外,一片桃瓣飘落在窗台上,边缘已被夜露浸软。
她睁着眼,听着更鼓声由远及近。
第一更敲过,她终于闭上眼。
翌日清晨,天刚蒙亮。
她比往日起得更早,梳洗完毕后便独自出了门。昨夜想了一整晚,她决定换个路线。若那人真有意与她接触,必定会选择僻静之处;若只是偶然路过,则不会再现。
她绕过正堂,避开人多的甬道,从西侧角门进入花园。这一带少有人至,杂草半尺高,石径也被藤蔓覆盖。她踩着断砖前行,耳边只有鸟鸣与风声。
走到一处废弃的凉亭前,她停下。
亭柱斑驳,瓦片残缺,石桌裂开一道缝。她环顾四周,忽然注意到地面有异——青石板边缘,有一枚极浅的脚印,形状窄长,前端微翘,显然是男子所留。而且泥土尚湿,痕迹新鲜。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印痕边缘。
不是靴底花纹,而是某种软底鞋特有的压痕,类似江湖人常穿的踏云履。
她心头一跳。
果然来了。
她站起身,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望去。前方是一片废弃的药圃,荒芜多年,只剩几株野薄荷和断节草顽强生长。再过去,便是连接外院的矮墙。
她一步步走近。
药圃中央,一块石头上放着一样东西。
她看清了。
是一片晒干的紫苏叶,整齐地摆在一张黄麻纸上,旁边还有一小截点燃过的艾草梗,已经熄灭,余烬发白。
她没碰。
但整个人都僵住了。
紫苏性温,解表散寒,常用于风寒初起;艾草燃熏可驱邪避秽,在民间也用于通络醒神。这两味药本不稀奇,可组合在一起,却是《杂症辑录》中记载的“启魂散”雏形——专治因惊吓过度导致的心神离散之症。
这本书,她从未示人。
连青棠都不知道具体内容。
可现在,有人用这种方式,向她传递了一个信号。
不是威胁。
也不是试探。
而是一种……回应。
她猛地抬头四顾。
四周寂静,唯有风吹草动。
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在看着她。
也许就在墙外,也许藏在某棵大树之后。他不需要现身,只需要留下这点痕迹,就足以让她明白:他知道她在查什么,也知道她手中有什么。
她缓缓后退几步,转身离开药圃,脚步比来时更快。走出角门后,她靠在墙上喘息,胸口起伏不定。
这不是巧合。
从来都不是。
她回到房中,锁上门,从暗格取出《杂症辑录》,翻到“启魂散”那一页。原文只有寥寥数语,连药量都未标明,全靠她自行推演补全。而外面留下的配方,虽未写明比例,却恰好与她昨日推导出的版本一致。
说明对方不仅看过此书——
甚至可能比她更早掌握内容。
她把书紧紧抱在怀里,指尖发冷。
母亲当年究竟留下了什么?
而这个神秘男子,又是何时开始关注她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按原计划慢慢布局了。有些人已经盯上了她,而这些人,未必只来自府内。
傍晚时分,她坐在院中绣花。
针线在布面上穿梭,绣的是一朵半开的梨花。青棠在一旁整理衣柜,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姑娘今日话少了些。”她笑着说。
“绣得专心。”她头也不抬。
“可您一根线用了三次,都快打结了。”
她这才发觉,手中丝线缠成一团。她轻轻扯断,换了一根新的。
“明日我想去佛堂上香。”她说。
“又要祈福?”
“嗯。”她点头,“听说城东慈安寺的观音灵验,我想亲自去一趟。”
青棠怔了怔:“可府里不许小姐单独出门……”
“我知道。”她放下绣绷,看向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所以我得找个由头,比如替父亲祈福。”
青棠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收起衣物。
沈清梧望着天空,心中已有打算。
她要去城东。
不是为了拜佛。
而是为了查清一件事:那个男人,是否也会出现在那里。
风穿过院子,吹落最后一片花瓣。
它轻轻落在她膝头的绣布上,像一声无声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