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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医术初成,救治丫鬟 ...

  •   天刚亮,沈清梧就醒了。外头扫地的声响比往日早了些,青棠还在床下打盹,她没叫人,自己掀开被子坐起,穿鞋落地时脚步很轻。昨夜她睡得不深,梦里总浮着那本蓝布册子上的字,一句句在耳边回响,像有人低声念给她听。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眼清淡,发间一支白玉簪,和昨日并无两样。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三天来,她每日晨起后便翻看《杂症辑录》,从头到尾逐字细读,夜里闭眼默背,不敢漏过一处。书里的病症她未曾亲见,可每一条脉象、每一个症状,她都反复推演,设想着若真遇上该如何应对。

      今日便是试炼的第一日。

      她正想着,青棠揉着眼睛进来,端了水盆放在架上,“姑娘今儿起得真早。”

      “睡够了。”沈清梧接过帕子擦脸,指尖触到温热的水汽,才觉出几分踏实。

      青棠一边替她梳头一边道:“小桃昨儿值夜,差点在廊下摔了一跤,说是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我让她去歇着,她还硬撑着把活干完。”

      沈清梧手一顿。

      “胸口闷?”

      “是啊,她说不是头一回了,夜里常醒,坐着才能缓过来。厨房李婆子说她是累狠了,劝她找大夫瞧瞧,她又舍不得花钱。”

      沈清梧没再说话,只让青棠把月白褙子拿来穿上。她心里却已转开了念头——夜间胸闷、呼吸短促、面色泛青,这与书中所载“瘀阻之症”初起极为相似。此病非急症,却是慢性的根由,若长久不治,心脉受损,终有一日会猝然倒下。

      她不能袖手旁观。

      用过早饭后,她在院中散步,故意绕到西角门附近。不多时,果然见小桃提着两只大木桶走来,步子沉,肩头压得歪斜,额上全是汗珠。待她走近,沈清梧抬手示意。

      “小桃,过来歇会儿。”

      小桃吓了一跳,忙放下桶子跪下行礼:“小姐……奴婢没耽误事,这就去送水。”

      “我不是责你。”沈清梧语气平和,“我看你走路吃力,脸色也不好。来,坐下说句话。”

      小桃不敢坐,只低着头站着。沈清梧也不强求,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喝口润润喉。你这般辛苦,我岂能视而不见?”

      小桃双手接过,指尖微微发抖。她不过是个洒扫丫鬟,在侯府里连个管事都不是,何曾被嫡小姐亲自赐茶?

      沈清梧趁她低头喝茶时,伸手搭上她手腕,三指轻按,脉息细弱而滞涩,尤以心脉为甚。她心中已有数,收回手道:“你最近是不是总觉疲乏,夜里睡不安稳?”

      小桃一愣,抬头看着她:“小姐怎么知道?”

      “我略懂些医理。”沈清梧说得极淡,“你这状况,不是累出来的,是气血不通所致。若再拖下去,怕是要伤及根本。”

      小桃脸色变了:“那……那可怎么办?要不要请个大夫?”

      “不必。”沈清梧摇头,“府里请大夫要报账,你也负担不起。我这儿有些调理的方子,虽不是治病的大药,但对你这虚症正好对路。你若信我,这几日午后来我房里一趟,我给你一碗药茶,连喝五日看看。”

      小桃怔住,嘴唇动了动,不知该答应还是推辞。

      沈清梧也不逼她,只道:“你回去想想。我不图你感激,只是不愿见你倒在我院子里。”

      说完便起身回屋,留下小桃站在原地,捧着那杯未喝尽的茶,手心发烫。

      午时刚过,小桃来了。

      她站在门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是下了极大决心才敢踏进门槛。青棠迎她进来,引到偏座坐下,倒了杯温水。

      沈清梧正在翻一本《千金方》——这是她让青棠从管事妈妈那儿借来的基础医书,摆在明面上,以免日后有人追问缘由。她抬头见小桃来了,合上书走过去。

      “想通了?”

      小桃点头,声音极小:“奴婢……信小姐。”

      沈清梧笑了笑,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青瓷碗。碗底盛着半碗褐色药茶,是她清晨熬好的——陈皮理气,丹参活血,甘草调和,再加红枣莲子养心安神,都是厨房常见的食材药材,拼凑成一方,温和而不显眼。

      “喝吧。”她递过去,“每日一碗,连喝五日。喝完在这里坐一会儿,等身上发热了再走。若有不适,立刻停下告诉我。”

      小桃双手接过,吹了吹热气,小心抿了一口。药味不重,反倒有些甜香,她胆子大了些,一口气喝了大半。

      “很好。”沈清梧点头,“明日这时候再来。”

      小桃起身行礼,临出门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疑惑,也有感激。

      第二日,小桃准时来了。

      第三日,她脚步轻快了些,脸上多了点血色。

      第四日,她主动说起话来:“小姐,我这几日夜里真能睡着了,胸口也不像从前那样压着石头似的。”

      沈清梧正在抄写《本草纲目》里的药性条目,闻言抬眼看了看她,“脉象我也摸了,比前几日稳多了。再喝两日收尾,停药观察。”

      第五日,小桃来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颊有了红润,说话也利索起来。她一进门就跪下磕头,眼圈通红。

      “小姐救了我的命!奴婢一辈子都记得您的恩情!”

      沈清梧连忙扶她起来,“别这样。我只是顺手帮一把,你不必记挂。”

      “这不是顺手!”小桃哽咽着说,“我要是倒下了,家里老娘就没指望了。我爹死得早,全靠我挣这份月钱活命。要是真病倒,卖出去都不值几个钱……可您一句话、一碗茶,就把我救回来了。”

      沈清梧听着,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这府里的丫鬟过得不容易。前世她不懂这些,只当她们是仆役,如今才明白,每个人背后都有活生生的日子。

      “以后照顾好自己。”她轻声说,“不舒服就来找我,别硬撑。”

      小桃连连点头,走时一步三回头,像是要把她的样子牢牢记住。

      当晚,厨房灶间。

      李婆子正在炒菜,油星四溅,忽听旁边洗碗的小丫头嘀咕:“听说小桃的病是小姐给治好的?”

      “可不是!”另一个接话,“她以前夜里咳得厉害,现在能一觉睡到天亮。她说小姐亲手调的药茶,喝了五天就好了。”

      李婆子铲勺一顿:“哪个小姐?咱们这位主母可没这本事。”

      “还能是谁?镇国侯府的嫡小姐沈姑娘啊!”

      “她懂医?”

      “人家从小聪明,听说梦见夫人教她药理呢。小桃说了,小姐把脉准得很,一口就说中心口堵得慌,跟太医说的一模一样。”

      “哎哟,那可是菩萨心肠!”

      “可不是嘛,连赏钱都没要,还怕人笑话她多事,千叮咛万嘱咐不让说出去。”

      “难怪这几天下人们看她走过都悄悄让道。”

      “往后可得敬着点儿,万一哪天我们也病了,还能求上门去。”

      话音落下,灶火映着几张脸,有惊讶,有敬畏,也有悄然升起的信任。

      第六日清晨,沈清梧照例在院中练字。

      她写的是一篇《女则》节选,笔画工整,墨迹清晰。阳光洒在纸面,微风拂过裙角,一切如常。可她能感觉到,路过院子的丫鬟们看她的眼神变了。从前是恭敬中带疏离,如今却多了几分亲近与小心翼翼的试探。

      有个浆洗房的小丫鬟端着盆路过,鼓起勇气停下脚步:“小姐……奴婢手裂得厉害,碰冷水就疼,您……您能不能也指点一二?”

      沈清梧抬头,见她十指粗糙,确有冻疮痕迹。

      她放下笔,招手让她近前,看了看手,又问了几句作息饮食,随即道:“你这是寒湿入体,加上劳损过度。我教你个法子:每日收工后用热水泡手,加点姜片和盐,泡完涂一层猪油,别沾冷水。若实在难忍,我让青棠给你带点紫草膏,抹几次就好。”

      小丫鬟惊喜万分:“真……真可以吗?”

      “试试看。”沈清梧微笑,“不好使你再来找我。”

      消息传得更快了。

      第七日,有个洒扫婆子偷偷托青棠带话,说自家儿子咳嗽半月不止,请过郎中不见好,问小姐能否给个方子。青棠犹豫着转达,沈清梧想了想,写了四味药:杏仁、百部、甘草、桔梗,都是常见止咳药,分量也轻,叮嘱“煎汤代茶,连服三日”。

      三日后,那婆子特意绕路经过院子,远远朝她鞠了一躬。

      第八日,厨房送来一份新蒸的枣泥糕,附言说是“李妈感念小姐指点小桃,一点心意,请笑纳”。沈清梧收下,让青棠回赠了一包桂花糖。

      第九日,连门房的老张头见她出门散步,都会主动让开正道,低头喊一声“小姐好”。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 quietly 地做了几件小事。可人心最是敏锐,谁真心待人,谁高高在上,他们比谁都清楚。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

      沈清梧坐在窗边看书,青棠在一旁整理柜子。两人谁都没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翻页声。

      半晌,青棠忽然开口:“姑娘,我觉得……府里的人越来越敬你了。”

      沈清梧抬眼:“怎么说?”

      “从前大家见你都躲着走,生怕说错话惹祸。现在不一样了,连粗使婆子都敢跟你说话。小桃更是逢人就说你是‘活菩萨’,说你救了她性命。”

      沈清梧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青棠顿了顿,又道:“其实……我也挺佩服你的。那些药理,你哪儿学来的?我见你这几日翻书抄写,连熬药都自己动手,一点都不嫌脏累。”

      “母亲留下的书里有些记载。”沈清梧淡淡道,“我记性好,看得多了也就懂了。”

      “可你怎么敢给人用药?万一出了事……”

      “我用的都是温和的方子,不伤身。”她合上书,目光平静,“再说,我看得出她们的病不重,只是没人管罢了。一碗药茶,几句话,就能让人活得好些,何乐不为?”

      青棠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小姐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不是容貌变了,也不是脾气改了,而是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不再是那个只会听话读书的柔弱小姐,倒像是……一棵静静生长的树,根扎得深,枝叶却不张扬。

      “姑娘。”她轻声说,“你要是想做什么,尽管让我跟着。我能跑腿,能守口,也能帮你看着动静。”

      沈清梧转头看她,笑了:“我知道你能。”

      她没有再多说。她知道,此刻的名声只是开始,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才刚刚荡开。她不能急,也不能贪。她要的是长久的立足之地,是在这风雨飘摇的侯府里,为自己撑起一把伞。

      而这伞,必须看起来无害,温柔,甚至带着点闺秀的善心与慈悲。

      只有这样,她才能继续走下去。

      午后阳光渐暖,梨花随风飘落,一片落在她书页上,她轻轻拂去。

      “我想去园子里走走。”她说。

      青棠立刻起身:“我陪你。”

      “不用。”沈清梧站起身,整了整衣袖,“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独自走出院子,沿着抄手游廊缓步前行。春光明媚,鸟鸣清脆,路上遇见的下人都低头行礼,眼神恭敬。她一一颔首回应,步伐从容。

      穿过一道垂花门,前方就是府中花园。
      柳枝拂地,桃花初绽,小径蜿蜒通向深处。她沿着石子路慢慢走,手里捏着一片落花,指尖轻轻摩挲花瓣边缘。

      她不知道前方会遇见谁,也不知道命运何时转折。
      她只知道,从今日起,她不再只是一个等待被伤害的孤女。

      她有了能力,也有了方向。

      哪怕只是一点微光,也能照亮一段路。

      她走到一座小亭前,停下脚步。亭中有石桌石凳,桌上落了几片花瓣,她伸手拂去灰尘,坐下。

      风吹过耳畔,带来远处孩童嬉闹声。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身体放松,心却清醒如镜。

      这一刻,她不是在逃避,也不是在蛰伏。
      她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她睁开眼,看向园中小路的尽头。

      那里,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微光。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然后,迈步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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