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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物藏秘,初露锋芒 ...

  •   清晨的天光刚透进窗棂,沈清梧便已起身。她没有惊动外间守夜的青棠,自己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褥,穿上鞋履。昨夜她睡得比往常早,为的就是今日能赶在府中人起之前行动。三日之期已到,不能再拖。

      她走到妆台前,借着微亮的光线理了理发髻,只用一支白玉簪固定,未添多余饰物。月白色的襦裙拂过地面,浅青色纱衣随步轻摆。她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早已习惯在寂静中独自前行。

      推开房门时,晨雾正从院中漫进来,湿气扑面。园子里扫地的婆子还没来,回廊空寂,唯有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她沿着抄手游廊快步而行,绕过两道月亮门,直往西苑深处去。

      青棠追上来时,人已在垂花门外等了片刻。

      “姑娘怎么不叫我?”她小声喘着气,手里提着一件薄披风,“外头凉,您这样出来要受寒的。”

      “我没想吵你。”沈清梧接过披风披上,语气温和,“你也知道,我向来有早起走动的习惯。”

      青棠点点头,没再多问。她跟在沈清梧身后半步距离,眼睛却不住打量四周。这地方偏僻,平日少有人来,连猫狗都不爱在这边逗留。她心里有些发毛,但见姑娘神色如常,也只好压下不安。

      “还是那间屋子?”她低声确认。

      “嗯。”沈清梧脚步未停,“我想把母亲留下的旧衣重新归整一遍,有些料子还能改作旁用,扔了可惜。”

      青棠听她说得平常,心下稍安。夫人去世后,这些遗物一直封存着,谁也没心思去碰。如今姑娘愿意动手整理,也算是一桩念旧的事。

      两人走到偏厢门前,沈清梧停下脚步。

      门依旧虚掩着,和三日前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她伸手触了触门板,木头冰凉,表面覆着一层薄灰,说明这几日无人进出。她松了口气,至少没人捷足先登。

      “你在外面守着。”她说,“若有人来,咳嗽两声就好。”

      青棠应了一声,退到院门口张望。她个子不高,踮起脚才能越过墙头看清外头的小径。春日晨光渐明,树影斑驳,一切如常。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旧案几靠墙摆放,两个樟木箱并排置于角落,墙上挂着一幅褪色仕女图,画中女子执扇而立,眉眼模糊。阳光从纸窗透入,在地上划出斜斜的光带。

      沈清梧走到东侧箱子前蹲下身。这是母亲生前常用的衣箱,外层雕着缠枝莲纹,铜扣上有磨损痕迹。她记得清楚,母亲临终前曾悄悄塞给她一个旧木匣,说是祖上传下的东西,让她好好收着。后来她被关在偏院养病,那匣子便不知去向。但她更记得,母亲病重那段时间,常常翻阅一部蓝布封皮的旧册,每次看时都锁在箱底夹层里。

      她伸手拉开第一层抽屉,里面叠放着几件旧裙衫,都是素色绸缎,针脚细密。她一件件取出,轻轻放在一旁。第二层是贴身衣物,绣工精致,却已泛黄。她翻得极慢,生怕弄乱原样,留下痕迹。

      第三层是空的。

      她指尖在箱底来回摸索,终于在右下角摸到一道细微的缝隙。她用力一按,底层木板微微弹起,露出一个暗格。

      里面静静躺着一本册子。

      封面是深蓝色粗布,边角磨损严重,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她将它取出,捧在手中,感觉分量不轻。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字迹细密工整,墨色沉稳,显然是多年前所书。

      开头写着:“杂症辑录,辨疑解惑。”

      她一页页翻下去,心跳渐渐加快。书中记载的病症极为罕见:有人四肢无力却无外伤,有人夜夜梦魇直至神志不清,有人面色红润实则五脏衰竭……每一条病症后都附有症状描述、脉象特征与可能病因,唯独不见药方与治法。

      她翻到中间一页,目光骤然凝住。

      “蚀心症:初起似风寒,发热倦怠,继则胸闷气短,夜不能寐。三月后咳血,六月亡。脉沉细而滑,舌根发黑。此毒缓发无形,易误诊为痨病或郁结之症。若察其饮食起居无异,且家族无病史者,当细究其日常所用器皿、香料、茶饮。”

      她手指微微发颤。

      母亲去世前半年,正是这般症状。起初只是夜里睡不安稳,后来日渐消瘦,太医诊为忧思成疾,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可药越吃越多,人却一日弱过一日。到最后咳出血来,已是无力回天。

      那时她年幼,不懂医理,只知哭着求太医救母。如今再看这段文字,才明白母亲当年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一点一点毒死的。

      而这本册子,极可能是母亲察觉危险后,偷偷记录下的线索。

      她合上书,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她必须冷静,必须藏住这份震动。

      她将册子贴身收好,又把暗格恢复原样,衣物依次放回箱中。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整理。

      走出屋子时,青棠迎上来:“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她语气平静,“有些衣服还新,回头让浆洗房处理一下,冬日里还能穿。”

      青棠点头:“那我回头去安排。”

      两人沿原路返回,途中遇到几个洒扫的婆子,彼此点头示意,并未多言。回到闺房后,沈清梧让青棠去厨房看看早饭备得如何,顺便带些热粥回来。

      青棠走后,她关紧门窗,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放在书案上。

      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翻开的纸页上。她逐字细读,越看越觉心惊。书中所记病症虽无解法,但对病因的推断极为精准,甚至提及某些毒物可通过熏香、茶盏、脂粉等途径缓慢渗透人体,令人不知不觉中招。

      这不是普通的医书。

      这是一个人在生死边缘挣扎时,拼尽全力留下的警示。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声音微弱地说:“梧儿,你要活得清醒……别信身边每一个人。”

      当时她以为那是病中呓语,如今才懂,那是母亲最后的叮嘱。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已沉静如水。

      这一世,她不会再任人摆布。

      她要学透这本书里的每一个字,看穿每一种伪装,识破每一次算计。她不必立刻出手,也不必张扬锋芒。她只需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自保,强到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但她也知道,不能急。

      眼下她仍是十三岁的侯府嫡女,父亲不在,主母掌家,一举一动皆有人盯着。若她突然研习医术,难免引人怀疑。她得找个由头,慢慢来。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她迅速将册子塞进床褥夹层,转身去开门。

      是青棠端着托盘回来了,里头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配上几样小菜。

      “厨房说今早新熬的米油,最养胃。”青棠把碗放下,“姑娘趁热喝,凉了就腥气了。”

      沈清梧坐到桌边,拿起勺子慢慢搅动粥面。热气升腾,模糊了视线。

      “你刚才去西苑,是不是有点紧张?”青棠一边收拾柜子一边问,“我看你一路都没说话。”

      “没有。”她低头吹了口粥,“只是想到母亲,有些走神。”

      青棠动作顿了顿:“夫人要是还在,一定舍不得您操这些心。”

      沈清梧没接话,只轻轻笑了笑。

      她当然舍不得。可现实就是,她不在了,而害她的人还好好活着。

      她喝完粥,让青棠把碗筷收走。等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她走到床边,掀起褥子一角,取出那本册子,抱在膝上。

      窗外梨花飘落,一片花瓣卡在窗缝里,随风轻轻晃动。

      她翻开书页,从头开始读起。

      第一个病症叫“昏眩症”,患者白天精神尚可,入夜则头晕目眩,行走不稳,久之记忆渐失。书中提到,此类病症多与长期吸入某种香料有关,尤以檀香混杂朱砂者为甚。

      她记下了。

      第二个是“软筋症”,四肢酸软无力,尤以清晨最甚,按风湿治疗无效。书中指出,若患者日常饮用井水,则需查验水源是否靠近废弃药渣坑。

      她也记下了。

      她一边读,一边在心里默背关键字句。没有笔墨记录,她只能靠记忆留存。她从小记性就好,如今更是不敢有丝毫疏漏。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高,阳光移到了墙上。

      她翻到一页,忽然停住。

      这一页的页脚处,有一行极小的字,似乎是后来添上的,墨色略浅:

      “癸未年三月初九,试茶于东阁,唇麻,归即呕。恐非偶然。”

      癸未年,正是母亲去世那一年。

      三月初九,距离她首次咳血不过二十日。

      那天,柳氏亲自送来一包新茶,说是南边亲戚捎来的明前龙井,特意孝敬夫人。母亲喝了半盏,当晚就说嘴里发涩,第二天便开始呕吐不止。

      原来她早就察觉不对。

      可她没能活到查清真相的那一天。

      沈清梧的手指缓缓抚过那行小字,像在触摸一段被掩埋的过往。

      母亲不是没有反抗。她留下了证据,留下了警告,只可惜当时的她太年轻,看不懂,也护不住。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回来了。

      她看得懂,也准备好了。

      她合上书,抱在怀里,坐在窗边不动。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意融融,可她整个人却像浸在冷水里一般清醒。

      接下来的日子,她得照常过。请安、读书、吃饭、练字,一样都不能少。她要在柳氏面前继续做那个温顺听话的小姐,不让任何人起疑。

      但她会每天抽出时间,悄悄研读这本册子。她不需要立刻学会治病救人,她只要学会识别危险,看穿谎言。

      她要把自己变成一把藏在袖中的刀。

      不声不响,却能在关键时刻,刺穿虚伪的心脏。

      午后,青棠进来换茶水,见她仍坐在窗下发呆,轻声问:“姑娘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抬起头,语气自然,“要不要请个先生教我认些医书。听说女子通晓医药,既能自保也能济人。”

      青棠一愣:“您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前些日子梦见母亲了。”她说,“她躺在床上,跟我说话,可我听不清内容。醒来就觉得,要是懂点医理,或许当初能帮上忙。”

      青棠眼圈一下子红了:“您别这么说……那会儿您才多大,谁能想到……”

      她没说完,只低头擦了擦眼角。

      沈清梧看着她,心中微动。

      这一世,青棠还是和从前一样待她。忠心,真诚,毫无保留。可她不能像前世那样,轻易就把所有秘密交出去。

      人心会变,环境会变,唯一不变的是自己的判断。

      她只能一步步试探,一点点确认。

      “我不是要当大夫。”她轻声说,“就是想多懂些道理,免得将来再遇上事,束手无策。”

      青棠点头:“那我去问问管事妈妈,京城里有没有专教闺秀医理的女先生。”

      “不急。”她说,“先找几本基础的医书来看看,比如《本草纲目》《千金方》这类,不必太深。”

      “行,我记住了。”青棠笑着说,“您有这心思,夫人泉下有知,一定欣慰。”

      沈清梧也笑了,笑容温柔,像春日里的一缕风。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她用过晚饭,独自坐在灯下。桌上摊开着一本《女则》,柳氏指定她每日必读的书。她一页页翻过去,看似认真,实则心思早已飘远。

      明日要去给柳氏请安。

      按规矩,嫡女每月初一、十五需向主母问安。上次请安是在三天前,她表现得恭顺有礼,柳氏脸上带笑,赏了她一对玉镯,说是“心疼姑娘孤单”。

      她收下了。

      玉镯如今锁在妆匣里,一次都没戴过。

      她知道那是试探。

      柳氏想看她会不会得意忘形,会不会四处炫耀。若是那样,便显得浅薄无知,更好掌控。

      但她不会。

      她只会微笑道谢,然后安静退下。

      就像从前一样。

      可这一次,她会在微笑之下,记住每一个细节,观察每一句话背后的意图。

      她要把这府里的一切,重新看一遍。

      夜深了,烛火跳动。

      她吹灭灯,躺回床上。

      闭眼前,最后想的是:母亲的旧物,不能再拖。

      最多三天,她必须再去一趟偏厢。

      但下次,她不会一个人去。

      她会带上足够的准备,也会确保万无一失。

      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她翻盘的机会。

      这一世,她要亲手改写结局。

      窗外,月光洒落,照在她枕边那支白玉簪上,泛着淡淡的光。

      她睡得很浅,梦里没有井水,也没有哭喊。

      只有一条长长的路,通向未知的前方。

      她一步一步,走得坚定。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睁眼看着帐顶,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扫地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起身穿衣,动作利落。

      铜镜里,她的脸依旧温柔安静,眼神却比昨日更深了一些。

      她拿起帕子擦了擦脸,对刚进门的青棠笑了笑:“今早起得早,你辛苦了。”

      “不辛苦。”青棠麻利地帮她梳头,“姑娘今天气色好多了,昨儿还担心您没睡好。”

      “睡得还好。”她说,“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的事。”

      “什么事儿?”青棠好奇地问。

      “梦见母亲带我去园子里摘花。”她轻声说,“她说,做人要像兰花,不争不抢,自有清香。”

      青棠鼻子一酸:“夫人确实常说这话。”

      沈清梧没再说下去。

      她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默默想:

      这一世,她不再只想做一朵兰。

      她要做一把藏在袖中的刀。

      无声无息,却能斩断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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