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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归来,初逢异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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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天光刚透进窗棂,屋内还残留着夜里未散尽的寒气。沈清梧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死死攥住被角,像是要把自己从一场深不见底的噩梦里拽出来。
井水灌进喉咙的感觉太真实了——冰凉、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耳边没有哭喊,没有阻拦,只有柳氏站在井边冷笑的声音:“小姐何必挣扎?这府里早就不是您的地方了。”她想呼救,可身子已经沉下去,意识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而现在,她醒了。
不是在阴冷潮湿的井底,也不是在黄泉路上飘荡,而是躺在自己闺房的床上,盖着那床熟悉的绣兰纹锦被,窗外梨树枝头正开着细碎白花。
她缓缓松开手,掌心全是汗。
目光一寸寸扫过房间:紫檀木雕花架子上摆着青瓷胆瓶,插着几枝新折的梅花;床前踏脚凳上放着昨夜脱下的绣鞋,鞋尖微微歪斜;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小品,画角有些泛黄。一切都和十三岁那年一模一样。
她动了动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身上穿的是月白色襦裙,外罩浅青色纱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这身打扮,是母亲还在时定下的规矩——不许戴金戴银,说小姑娘家清清爽爽最好看。
现在这些规矩早没人提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纤细,皮肤白净,没有后来常年煎药留下的淡淡药渍,也没有投井前挣扎时刮破的伤痕。这是十三岁的手,也是她最“干净”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也不懂防备。柳氏递来一碗安神汤,她就喝了;说是父亲来信让她去祠堂跪香,她也去了。直到被人推下井,才明白那些温言软语背后藏着刀。
可现在……她回来了。
回到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她闭上眼,把呼吸慢慢稳下来。心跳仍然快,但她不能慌。前世就是太信人,才落得个孤身赴死的下场。这一世,她谁也不信。
睁开眼时,脸上已无波澜。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铜盆架旁放着一双绣花软履,她穿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中映出一张脸——肤色胜雪,眉如远黛,杏眼里水光浮动,看起来柔弱无辜。
这张脸骗过很多人。
她伸手抚了抚鬓角,动作轻缓,像只是晨起理妆寻常事。心里却在盘算:母亲去世不到半年,父亲仍在边关,府中事务由柳氏主持。眼下她地位虽高,实则孤立无援。丫鬟婆子多是柳氏的人,连厨房送饭都能克扣两顿。
但也不是全无转机。
她记得清楚,母亲临终前曾悄悄塞给她一个旧木匣,说是祖上传下的东西,让她好好收着。后来她被关在偏院养病,那匣子便不知去向。若能找到,或许能发现些线索。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轻快而熟悉。
“姑娘,我进来了。”声音清脆,带着点关切。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丫鬟端着铜盆走了进来。她圆脸大眼,两条红绳扎着发辫,行动间像只小鹿般灵巧。
是青棠。
沈清梧看着她在铜盆里拧了帕子,走过来递到她手里,嘴里说着:“今早雾重,姑娘多擦两下脸,别受了寒气。”
她接过帕子,温热的布巾贴在脸上,稍稍驱散了些心头冷意。
“刚才我站在门口,见您坐在镜前不动,可是哪里不舒服?”青棠蹲下身,仰头看她,眼神亮晶晶的,“脸色有点白。”
“没什么。”沈清梧轻轻一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做了个梦,一时没回神。”
“什么梦啊?”青棠站起身,顺手整理她的袖口,“吓着您了?”
“记不清了。”她说着,把帕子放回盆里,“只记得黑漆漆的,像掉进了什么地方。”
青棠听了没再追问,只道:“那可得小心些,春天最容易犯困做梦,我娘说这是肝火旺,得多喝点菊花茶。”
沈清梧点点头,没接话。
她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谁会相信一个十三岁的姑娘梦见自己投井而死?
但她信。
因为她记得每一处细节——井壁的青苔滑腻,水腥味冲进鼻腔,头顶那一小片天空迅速变暗。她更记得,死后第七日,柳氏在佛堂烧纸,嘴上念着“可怜见的”,脸上却笑出了纹路。
这些事,她都记着。
“我想去看看母亲留下的东西。”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许久没整理了,怕积了潮气。”
青棠一愣,随即点头:“是该看看。那些旧物都在西苑偏厢里锁着,钥匙在管事妈妈那儿。我去拿?”
“不用。”沈清梧站起身,整了整衣裙,“我记得位置,你陪我去就行。”
她说完便往外走。青棠赶紧提起裙角跟上,一边小跑一边问:“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是不是梦里见到夫人了?”
沈清梧脚步一顿,没回头:“没有。就是觉得,该去看看了。”
两人穿过回廊,走过一段抄手游廊,拐进一道垂花门。这一片是西苑深处,平日少有人来。几间偏厢并排立着,门窗紧闭,檐下挂着薄灰。最靠里那间,就是存放母亲遗物的地方。
沈清梧停在门前,抬头看了看。
门上的铜锁完好,封条也未动,说明没人进去过。她松了口气。只要东西还在,就有希望。
青棠左右张望一圈,压低声音:“这地方冷清得很,我每次来都觉得瘆得慌。要不您在外头等,我开门让您进?”
“不必。”沈清梧往前一步,“我自己来。”
她伸手去推门,却发现门并未落锁,只是虚掩着。
她皱眉。
按理说,这屋子自从母亲去世后就没再打开过,怎会没锁?
青棠也察觉不对:“奇怪,前几日我还见王妈妈亲自上锁的,怎么会开着?”
沈清梧没说话,只抬手示意她安静。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院内静得出奇,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轻轻推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旧案几,两个樟木箱,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仕女图。阳光从窗格照进来,在地上划出几道斜影。看不出有翻动痕迹。
但她不敢贸然进去。
方才那扇虚掩的门,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她退后半步,目光扫向院墙。
高墙围合,墙头铺着青瓦,檐角翘起。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墙面。
就在她视线掠过屋脊时,眼角忽然捕捉到一点异样——
一道人影。
极快的一闪,从东侧屋檐掠过,身形修长,落地无声,瞬间消失在墙后。
她立刻屏住呼吸,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藏身于廊柱之后。
青棠没注意到,还在门口张望:“姑娘,屋里没人,咱们进去吧?”
“等等。”沈清梧低声说,眼睛仍盯着那片屋脊。
风拂过树梢,柳枝摇曳,瓦片安静如初。刚才那人,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她知道,自己没看错。
府中守卫不算森严,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出。尤其西苑偏僻,寻常下人不会来此。若真是贼,为何不偷金银,反而潜入一间锁着的旧屋?
除非——他在找东西。
或者,已经找过了。
她心中警铃大作。
母亲的遗物里,到底有什么值得别人冒险潜入?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对青棠说:“今日雾重,屋里潮气太盛,改日再来收拾吧。”
青棠有些不解:“可门都开了……”
“东西不怕晚几天。”沈清梧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你先回去准备些替换衣物,我待会儿还要换衣。”
青棠只好应下:“那行,我这就去。”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快。沈清梧站在原地,目送她走出垂花门,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直到确认四下无人,她才重新看向那扇虚掩的门。
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尽快弄清母亲留下的是什么,又为何会引来外人窥探。
但今天不行。
刚才那道身影太快,武功绝非普通人可比。若是对方有意监视,此刻说不定还在附近。
她不能冒这个险。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平稳,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意逛了一圈。路过花园时,还停下来看了看新开的梨花。
春光明媚,鸟鸣清脆。
可她心里清楚,这府里的平静,不过是表象。
柳氏掌家以来,表面贤惠,背地里却一步步架空她的地位。前世她不懂反抗,任人摆布,最终落得惨死。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她要查清真相。
但不能急。
她得学会藏。
藏住恨,藏住痛,藏住重生的秘密。
回到闺房,她坐在窗边,捧起茶盏吹了口气。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脸。
青棠很快送来干净衣裳,一边整理柜子一边念叨:“今早厨房送来的小米粥稀了些,我都说了多少回,姑娘脾胃弱,不能总喝这么淡的。回头我亲自去盯着。”
沈清梧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等青棠做完事离开,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她放下茶盏,走到床边,掀开褥子一角,从夹层里取出一本薄册子。这是她昨晚偷偷誊写的记忆笔记,记录着前世重要事件的时间节点、人物动向、关键证据的藏匿地点。
她翻开第一页,指尖落在一行字上:
“三月初七,柳氏首次削减我的月例银子。”
日期就在五日后。
她盯着那行字,良久未动。
这一次,她不会让柳氏得逞。
也不会再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她合上册子,重新藏好。
窗外,阳光渐暖,梨花随风飘落一片。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母亲旧物,速查。”
写完便将纸吹干,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烧了。
灰烬飘起,转瞬化为飞烟。
她坐回椅中,静静望着窗外。
那个出现在屋檐上的人是谁?
是冲着母亲的东西来的吗?
如果是,说明有人知道那里面藏着秘密。
那她更要抢在对方之前找到它。
但她也不能打草惊蛇。
接下来几天,她得照常行事,不能露出任何异常。吃饭、读书、请安,一样都不能少。要在柳氏眼皮底下活得像个“听话的小姐”,才能有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十三岁这一年,她不能再当个任人宰割的傀儡。
她要活着,要查清真相,要让那些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但她也提醒自己:不能冲动。
仇恨可以支撑她走下去,但不能支配她。
她还是个医者。哪怕重生归来,这点初心她不想丢。
只要不伤及无辜,她愿意救人。
可若有人挡路……
她睁开眼,目光沉静。
那就别怪她不留情面。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青棠回来复命:“姑娘,衣服都备好了,您要看吗?”
“不必。”她答,“你做事,我放心。”
青棠笑了:“您这么说,我可得更用心了。”
她没再说话,只点点头。
青棠退出去后,她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旧衣,最下面压着一把小巧的铜钥匙。
这是母亲生前交给她的,说是“自家老宅的箱笼钥匙”,当时她不懂,只当是普通遗物收着。如今想来,或许另有深意。
她握紧钥匙,感受着金属的冰凉触感。
也许,母亲早就预感到什么。
所以才悄悄留下线索。
她把钥匙重新放回原处,决定暂时不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得先摸清府中局势,看清哪些人可信,哪些人早已倒向柳氏。
尤其是那个出现在偏院的人。
若是敌,她需防;若是友,或许能为己所用。
但她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包括青棠。
虽然这丫头前世为她而死,忠心毋庸置疑,但这一世还未经历那些事,她是否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谁也不知道。
人心易变。
她只能步步为营。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她用过晚饭,独自坐在灯下看书。是一本《女则》,柳氏指定她每日必读的书。她一页页翻过去,看似认真,实则心思早已飘远。
明日要去给柳氏请安。
按规矩,嫡女每月初一、十五需向主母问安。上次请安是在三天前,她表现得恭顺有礼,柳氏脸上带笑,赏了她一对玉镯,说是“心疼姑娘孤单”。
她收下了。
玉镯如今锁在妆匣里,一次都没戴过。
她知道那是试探。
柳氏想看她会不会得意忘形,会不会四处炫耀。若是那样,便显得浅薄无知,更好掌控。
但她不会。
她只会微笑道谢,然后安静退下。
就像从前一样。
可这一次,她会在微笑之下,记住每一个细节,观察每一句话背后的意图。
她要把这府里的一切,重新看一遍。
夜深了,烛火跳动。
她吹灭灯,躺回床上。
闭眼前,最后想的是:母亲的旧物,不能再拖。
最多三天,她必须再去一趟偏厢。
但下次,她不会一个人去。
她会带上足够的准备,也会确保万无一失。
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她翻盘的机会。
这一世,她要亲手改写结局。
窗外,月光洒落,照在她枕边那支白玉簪上,泛着淡淡的光。
她睡得很浅,梦里没有井水,也没有哭喊。
只有一条长长的路,通向未知的前方。
她一步一步,走得坚定。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睁眼看着帐顶,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扫地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起身穿衣,动作利落。
铜镜里,她的脸依旧温柔安静,眼神却比昨日更深了一些。
她拿起帕子擦了擦脸,对刚进门的青棠笑了笑:“今早起得早,你辛苦了。”
“不辛苦。”青棠麻利地帮她梳头,“姑娘今天气色好多了,昨儿还担心您没睡好。”
“睡得还好。”她说,“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的事。”
“什么事儿?”青棠好奇地问。
“梦见母亲带我去园子里摘花。”她轻声说,“她说,做人要像兰花,不争不抢,自有清香。”
青棠鼻子一酸:“夫人确实常说这话。”
沈清梧没再说下去。
她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默默想:
这一世,她不再只想做一朵兰。
她要做一把藏在袖中的刀。
无声无息,却能斩断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