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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纹身 ...

  •   陆远的伤在一天天好转,许念心里那点说不清的躁动却一天天加重。

      陆远喜欢黏着许念的程度一点没有减少。许念在书房看书,他就抱着画册坐在角落的地毯上,背靠着书架,腿蜷着,像个守门的大型犬。许念抬头时总能撞上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那种专注的的注视,像在确认许念还在那里。

      许念有时候会被这种注视弄得心烦。他把书“啪”地合上,陆远就会立刻低下头,假装认真画画,但耳朵尖会悄悄泛红。

      “画什么呢?”有一次许念忍不住问。

      陆远把画册转过来给他看。画的是花园,线条简单但生动,蔷薇爬满篱笆,长椅上坐着两个火柴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牵着手。

      “这是什么?”许念指着那两个火柴人。

      “主人和我。”陆远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纸边缘,“那天……在花园。”

      许念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得其实不怎么样,儿童画水平,但那种笨拙的认真劲让人心里发软。

      “还行。”最后他说,把画册递回去。

      陆远接过画册,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画,嘴角抿着一点藏不住的笑。

      那天下楼吃饭时,许念走在前面,陆远跟在后面。楼梯走到一半,许念突然停住脚步,陆远没刹住,轻轻撞到他背上。

      “对不起。”陆远立刻后退一步,声音里带着慌乱。

      许念没回头,只是说:“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怕主人摔倒。”陆远的声音更小了。

      许念转过身。陆远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微微仰头看他,眼神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从这个角度,许念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还有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眼睑。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摔倒。”许念说。

      陆远点点头,但没动。

      两人在楼梯上僵持了几秒。最后许念转回身继续往下走,他能感觉到陆远的视线黏在他背上,如有实质。

      那天晚上许念做了个梦。梦里他还是那个在花园里期待小鸟回来的孩子,等了很久,等到天黑,小鸟也没回来。他在梦里哭了,醒来时眼角是湿的。

      他坐起身,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有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地板上像一层霜。

      许念下床,光脚走出房间。客房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是陆远床头的小夜灯。许念轻轻推开门。

      陆远侧躺着,睡着了,但睡得不太安稳。眉头皱着,嘴唇抿得很紧,被子踢到了腰际,上半身露在外面。他穿着许念给的旧T恤,领口松垮,锁骨那道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许念走过去,拉起被子给他盖好。动作很轻,但陆远还是醒了。他睁开眼睛,眼神迷茫,看着许念,好几秒后才聚焦。

      “主人?”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

      “没事。”许念说,“你被子踢掉了。”

      陆远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被子,又抬头看许念。他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很温软,像某种无害的动物。

      “谢谢主人。”他说,然后往床里侧挪了挪,空出一半的位置,眼睛看着许念,像在邀请。

      许念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心脏跳得有点快。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最后他坐了下来,坐在床沿,背对着陆远。

      “睡吧。”他说。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陆远挪近了点,隔着被子,许念能感觉到他的体温。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很轻地抓住了许念睡衣的衣角。

      “主人……”陆远的声音很近,就在他耳边,“我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

      “……梦见主人不见了。”陆远说,手指收紧了一点,“我到处找,找不到。”

      许念的喉咙发紧。他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任由陆远抓着他的衣角。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过了很久,陆远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抓着衣角的手也松了。许念轻轻掰开他的手指,站起身,给他掖好被角,然后走出房间。

      关上门后,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第二天,许念醒来时已经快中午了。他走出卧室,听见厨房里有声音。走过去一看,陆远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小心翼翼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鸡蛋。

      鸡蛋煎得有点焦了,边缘发黑,但形状完整。陆远很专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在干什么?”许念靠在门框上问。

      陆远吓了一跳,锅铲差点掉地上。他转过身,看见许念,眼睛亮起来:“主人醒了。我在煎鸡蛋。”

      “你会煎鸡蛋?”

      “看主人煎过。”陆远说,“我想试试。”

      他把煎好的鸡蛋铲到盘子里,然后端着盘子走到餐桌边,放在许念常坐的位置前。鸡蛋煎得确实不好看,但摆得很端正,旁边还放了一双筷子。

      “给主人吃。”陆远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念,像在等待表扬。

      许念在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鸡蛋有点咸,边缘焦苦,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好吃吗?”陆远问,声音里带着期待。

      “还行。”许念说,抬头看他,“你自己吃了吗?”

      陆远摇摇头:“主人先吃。”

      许念放下筷子,把盘子往对面推了推:“坐下,一起吃。”

      陆远愣了愣,然后笑起来,在许念对面坐下。许念起身去厨房又煎了两个鸡蛋,这次没煎焦,金黄的,刚刚好。

      他们面对面坐着吃早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餐桌上,空气里有煎蛋的香味和牛奶的甜味。陆远吃得很慢,很认真,偶尔抬头看许念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嘴角一直带着笑。

      许念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股躁动又涌上来。他放下筷子,开口:“陆远。”

      “嗯?”陆远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蛋黄。

      “你说……如果你一直恢复不了记忆,怎么办?”许念说

      陆远的笑容淡了下去。他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鸡蛋,很久没说话。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声音很轻,“我……我只想呆在主人身边。”

      “呆在我身边干什么?”许念的声音有点硬,“我总不能养你一辈子。”

      陆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许念从没见过的慌乱和受伤。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陆远。”许念说

      陆远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许念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陆远的肩膀。

      陆远转过身,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许念,眼神里有种近乎绝望的固执。

      “我会听话的。”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做家务,会学做饭,会做所有事。主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所以……所以能不能别赶我走?”

      许念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看着陆远那双通红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把所有的情感都系在了他身上。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而他现在,正在试图掰开那双手。

      “我没说要赶你走。”许念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软得多。

      陆远盯着他,他眼里的绝望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确信的希望。

      “真的?”他问,声音在发抖。

      “真的。”许念说,“但你要记住——你是我捡回来的,所以你一切得听我的。明白吗?”

      陆远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他很快用手背擦掉,嘴角努力扬起一个笑容。

      “明白。”他说,“我会一直听主人的话。”

      那天下午,许念带陆远出门。他没说要去哪里,陆远也没问,只是安静地跟着,手虚虚地扶着许念的胳膊——这是最近养成的习惯,许念没拒绝。

      纹身工作室在一条老巷子里,门口挂着黑色的招牌,字体张扬。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当作响。

      纹身师是个扎着脏辫的Alpha女性,正坐在工作台前玩手机。看见许念,她挑了挑眉。

      “来了?”她站起来,目光落在陆远身上,“就是他?”

      “嗯。”许念说,“纹在锁骨下面,疤痕旁边。”

      纹身师让陆远躺到工作椅上,拉下他的衣领看了看那道疤。“位置可以。”她说,“纹身能盖住疤痕,但会有点疼。”

      陆远一直很安静,直到纹身师打开机器,那嗡嗡的声音让他身体一僵。他转过头看许念,眼神里带着点本能的恐惧。

      “主人……”他小声叫。

      许念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没事。”他说,“很快就好。”

      陆远回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手心都是汗。纹身师开始消毒、转印图案,然后拿起纹身枪。

      针尖刺破皮肤的第一下,陆远的身体猛地绷紧,手指死死攥着许念的手。他没出声,但许念能感觉到他在发抖,能看见他额头上瞬间冒出的冷汗。

      陆远眼睛紧紧闭着,嘴唇抿得发白。纹身师继续工作,针尖在皮肤上移动,发出细密的嗡嗡声。每一下,陆远的身体都会轻轻颤抖,但他始终没出声,只是把许念的手握得更紧。

      “好了。”纹身师说,开始清理、涂药,“这几天注意点,别碰水,按时涂药。”

      陆远坐起身,低头看着锁骨下方那个新鲜的纹身。两个黑色的字母,XN,覆盖在疤痕旁边,皮肤红肿着,微微凸起。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保护膜的边缘,然后抬头看许念。

      “主人的名字。”他说,声音很轻,但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亮,“在我身上。”

      许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陆远一直侧头看着车窗玻璃上的倒影,手指时不时隔着衣服碰一下纹身的位置。许念专心开车,但余光能看见陆远嘴角一直带着笑,那种满足的、近乎幸福的笑。

      到家后,许念让陆远坐在沙发上,给他换药。揭开衣服时,纹身完全露出来,红肿比刚才更明显,边缘泛着淡淡的红。

      许念用棉签蘸了药膏,轻轻涂在上面。

      “疼吗?”他问。

      “不疼。”陆远说,眼睛一直看着许念的手。

      许念的手顿了一下。他继续涂药,药膏在皮肤上化开,带着清凉的薄荷味。涂完后,他贴上新的保护膜,抬起头。

      陆远正看着他,眼神柔软得像某种温顺的动物,一脸的专注。

      “好了。”许念说,想站起身,但陆远拉住了他的手。

      “主人。”陆远叫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很轻地在许念手背上亲了一下。

      嘴唇温热柔软的触感一触即离。许念整个人僵在那里,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跳得又快又乱。

      陆远亲完后,就放开了他的手,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再自然不过。他摸了摸锁骨上的保护膜,嘴角又扬起那个满足的笑。

      “谢谢主人。”他说。

      许念慢慢站起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后,他背靠着门板,抬起手,看着刚才被亲过的地方。

      皮肤上还残留着那种温热的触感,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什么,但很重,压得他呼吸困难。

      窗外天色渐暗,夜晚悄然而至。房子里很安静,只有客厅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是陆远在看动画片,他最近迷上了这个。

      许念在门后站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但那点温热却一直留在手背上,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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