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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熙熙攘莫中书招新郎 逃婚是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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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姨……”,袖子又被牵动,凌纵苇上半身趴在桌案上,抬眸看着她,几分楚楚可怜:“我这次做的真有那么过分?你都不愿理我了?”
穆仪装作有些生气,勉强稳着严肃的神色,强压着声音说:“你觉得呢?”
“我还以为你会理解我……”凌纵苇收了手,恹恹地说:“我这般不是既阻止了从绥,又糊弄过了余贞容,一举两得,多好。”
“不好啊,被迫留一个不知根底的人在身边哪里就好了?”她叹口气,劝道:“要穆姨帮你杀掉他,找人顶替上去吗?”
“不用,”凌纵苇摇摇头,露齿而笑:“需要的话我已经动手了。”
“你还是手软,”穆仪抬手像小时候那样轻理她的发丝,凌纵苇弯着嘴角往她那边歪头,听她半是忧虑半是无奈:“这要换作从绥余贞容,甚至是秦落,估计他一步踏入虎穴就身首异处了。”
“是吗?”凌纵苇嘴角抽了下,估计只有穆仪会这么评价自己:“我留他有用。”
穆仪点了下头,将菊奴蹭歪的发簪正了回去:“信小舟姑娘自己有数。”
幼时的昵称轻飘飘扣开了凌纵苇的心门,带起涟漪层层扩开,连带着那颗冷得麻木的心脏好像也软和下来,扑通扑通跳的轻快。
凌纵苇低头轻笑出声,抬眸时眼底清亮,比了个保证万事顺利的手势,眨眼道:“嗯,请穆会主放心。”
穆仪轻拍了下她的肩,似乎想装出卖乖对自己无效的样子,但嘴硬不起来,反而明晃晃地翘起来出卖她,让她有些苦笑不得。
凌纵苇将穆仪有些僵直的手暖融融地团在自己手心里,来回揉搓几下,还故意挠了挠穆仪的手心,直到对方觉得痒了动了动,似从以往回过神来,她才乘胜追击地开始眺望未来:“总归你们以后,也不会因这事就同我生分了对不对?”
她笑得像极了小时候做什么都有大人撑腰的样子。
“当然不……小舟,”穆仪轻声说,手指抚开的青丝处,凌纵苇脖颈后有枚若隐若现的傀儡咒,她看的恍惚了一瞬,似乎下意识想抬手抹去,但到底还是苦笑着垂了下去:“无论发生什么,我会同你站在一起的。”
凌纵苇回头笑看向她:“我知道,我相信。”
上元节刚落幕不久,她的婚事就被提上了日程,已是春光明媚,圣上太后赐礼,礼部主婚,成婚那日,街道两旁站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凌纵苇虽然看上去不近人情,为官做宰方面,却还是尽职尽责,五年间,受其恩惠的人不在少数。
他们似乎是想趁礼花爆出的声响给自己壮个胆道贺,但瞟一眼凌纵苇,一怂,便只敢把手里的花用力抛出去,无声兀自飘得洋洋洒洒,瞧着……还挺诡异的。
还是个小姑娘起了头,看父母诚惶诚恐的样子,不解地歪下脑袋,直接大吼一声:“莫中书新婚喜乐!”
父母一把捂住她的嘴,于是后四个字“新婚喜乐”听起来更像是“关关唧唧”,让人误以为飞来了只雎鸠。
凌纵苇笑着看过去,对那个小姑娘眨下眼,招了招手,于是人群叽叽喳喳了会儿,便开始清楚地传出一声声“新婚喜乐,永结同心”。
所有人都在欢笑,凌纵苇执着祁淼淼的手,他似乎不适应面对喧闹的祝贺,隐隐有些局促,红妆花嫁,他们在一片要露不露的春意里结为连理。
“结发为夫妻……”
凌纵苇适时地在心里补了句“从来两相疑”,笑得几分假模假样。
也就略略放松了戒备以示诚意,祁淼淼竟然真要逃婚。
只是人还没跑出京城,就被宋珊带人秘密绑了回来。
“大人,是属下看管不力,请大人责罚。”宋珊脸色铁青,带头俯下身向凌纵苇请罪。
她跟了凌纵苇几年,很少有失手的时候,只是婚期将近,往来应酬陡然加大,府上原有的防备被迫调整。
本来倒也算是应对自如,偏偏余太后要保证自己牵出来的孽缘善始善终,非要横插一脚来凑热闹。
结果是被祁淼淼寻到机会和余太后的人对上,可惜余太后也是被人摆了一道,人逃出莫府就没影了。
凌纵苇难得和余贞容心有灵犀那么一回,默契地压下此事,将人从大街小巷里绑了回来。
她也不恼怒,借此在余贞容耳边煽了几道点火的风,将太后和祁淼淼二人本就薄冰般的主仆情谊直接煽断,贴心地保证自己不追究不张扬此事。
那便是要讨好处的了,不然莫府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其间言语机锋纠缠拉扯了好一段,真是磨嘴皮的活,余贞容在私市和官市上让了利,过了莫中书拟好的私市章程,将祁淼淼交由她处置了。
“人带回来便是,又没出什么问题。”凌纵苇浅浅一笑,将合约过了一遍,很少有事能真的让她动怒。
凌纵苇不是容易被冒犯的人,通常对碍眼的人或事,她升起的不是恼恨或悲愤,而是杀心。
“余贞容不是你能拦着挡着的人,是我疏忽,”凌纵苇将宋珊扶起:“你把他绑回来也受了伤,去歇着吧。”
莫府是有私牢的,有段时间不往里面关人,初春时节总有些若隐若现的潮气。
凌纵苇顺着醉花院暗格的石阶蜿蜒而下,既是牢房修出来本就不是为了让人待着舒服,她轻抚过墙上的坑洼,从深痕里飘出些微陈旧的血腥气,估计是绝望的困兽临死前在孤注一掷发泄心底的怨恨。
她随手掷出一枚夜明珠,任其高悬于牢房顶,顿时整个空间显出真容来,让人头皮发麻。
四处都是被抓开轰炸开的痕迹,太深了,以至于血浸到里面无法擦净,将被抓开的部分染成深褐,还不如一开始处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来的好。
凌纵苇对周围一切视而不见,只蹲在靠在墙角处的人身前,轻声说:“祁公子,没有足够的把握,怎么就突然意气用事了?”
没人回,眼前人被黑布蒙住双眼,眉头紧蹙,本来极淡的唇色被咬出一线血丝。
“公子?”
凌纵苇语气不变的又问了一次。
凑近了才看出来这人额头上渗出些细密的冷汗。
昏过去了?
她伸出手去探,没怎么伤他,毕竟是成亲对象,临婚前突然伤了残了多不好,反倒是这人齿爪尖利的,让宋珊都吃了不少亏。
总不会是突发什么恶疾,她的手指还没搭在对方腕上,乒铃乓啷一阵铁链被拽动的声音,祁淼淼醒了。
他缓了会儿气,但入口的潮湿让他呛咳几声,话音里含着呛出来的血腥气:“谁?”
“真令人伤心,”凌纵苇收回手,尽管看她表情完全没有难过的意思:“这么快公子就不认得我了。”
明明是这人先把他眼睛蒙上困在这里的,他似乎真的伤的很重,又靠回墙角,不无倦怠地说:“大人是来杀我,还是来审我的?”
凌纵苇将黑布取下,笑道:“没什么可审的吧,凡有气节者,大抵都不愿为人所挟,是我强取在先,公子再怎样怨恨也不为过,哪日我落入下风,便是落井下石捅我几刀,都是理所应当。”
也不知是不是被气到了,祁淼淼放下遮挡光线的手,那双澄如秋水的眼睛被病气熬的有些模糊不清:“你还真是道理只讲一半的人,只是莫中书恪尽职守为国为民,却对我如此逼迫,或许是我该去反省自己何处招惹到大人了吧?”
凌纵苇只是笑笑,淡淡地说:“现在,公子可以配合我了吗?”
祁淼淼攥紧手指,整个地牢一时寂静无声,几分瘆人,这种处境,像极了曾经他抗命被吊在刑室里求死不能。
每每等到他终于以为自己可以去死的时候,浸透了鲜血的绳索却放过他了。
这种求生时不得的玩弄还真是赤裸裸的羞辱。
下颌被捏住,他被迫透过血红一片的视野直视罪魁祸首。
“同宗蛊还在,就妄想违抗家主,该不该夸你有勇气呢?”
纪流川像露出獠牙的毒蛇,笑意阴冷,手就拧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他感觉到手下的痉挛,故作惊讶地感慨:“原来还知道疼啊。”
他知道吗?
其实不知道,好像疼痛到了最后近乎麻木了,这倒是好事。
纪流川手上发力,愤恨于他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拿他当空气。
纪江海被逼着重新看向他那张被不甘,痛恨和忮忌扭曲的脸。
真丑陋,真无力……
纪江海思绪有些飘远,如果能就这样死去该多好,纪流川很想杀他吧,杀了他,同辈里就没人能处处压他一头了。
要是他真的能硬气一回,冲动一回,将他虐杀在这里该多好。
要试试吗?
纪流川这个人,心性不稳,弱点太明显,激怒他是一件不费吹灰之力的事。
试试怎样?
只是没等他将思绪收回来开口,纪流川反而威胁上他了。
可能是自己不为所动的态度实在让来看他笑话的纪流川失望。
“祁岁安留下的人你很在意对吧,不然也不会冒着被处死的风险保下他们。”
这话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早在他同自己母亲不和时,他就时常挑拨离间恶化两人的关系,只是祁岁安何等聪慧,总不上他的当,还因此同纪流川疏远了。
在纪家所谓母子父子情几乎就没存在过,
纪家的每一位母亲都痛恨折磨自己十月的恶果。
纪家逼迫她们生下不被欢迎的孩子,让每一个孩子,从出生起就首先担上了加害自己生母的罪名。
出生时不知情又怎样?还不是成长为下一个始作俑者,站在自己的妻子——另一位母亲的伤痛上,以行动大声宣扬父辈曾经的无耻是理所应当的。
所以凭什么纪家能有祁岁安这个例外!凭什么是他纪江海投胎投的好?
纪流川五官被强烈的忌恨撕扯。
纪江海的目光终于定在他身上,这让纪流川兴奋起来,他眼底闪着不加掩饰的恶意:“你是解脱了,他们可就彻底无依靠了,纪家处理失去价值的人是什么手段,你不是领教过吗?”
每说一个字,纪江海都会感到灵魂被缚上一道枷锁,生生将他从迷蒙不清的状态里拽出来,刑室里的血腥味终于浮现,刺的他无处在疼,他张了张口,垂下眼睫。
只一瞬的静默,纪江海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说:“告诉纪……家主,我知错了。”
纪流川手向下掐住他的脖颈,不无恶毒:“你是什么身份就来命令我?想让我替你说话?求我啊。”
纪江海没有搭理他,目光移向刑室外纪炀的人,看到对方回避般地低下头,就知道纪炀今日是要给足他一个教训了。
“……求你……”
“怎么不说话?”凌纵苇轻蹙了眉,伸手欲去抬起他的头。
猛然间一阵杀意,角落的阴影里,他突然抬眸,对视的刹那,凌纵苇竟然有一瞬怔愣,只这一瞬,银光骤然划出一道血痕,被她准确地握在手中。
鲜血顺着手臂滴落,那道银光竟只是块被磨好的石头,她才看清楚这人手心处多了很多新鲜细小的伤口。
凌纵苇没有理会自己被划开的伤口,蹙起的眉头因讶然暂松开,沉闷的苦痛却蔓延在心头,杂陈出一堆纠缠不清的往事,苦涩得让人难以下咽。
真像啊……真像她年少时被恨意砸蒙了头,不计后果也想撕开困住自己的一切,哪怕是鱼死网破……
所以,自己竟也成为了,曾经深恶痛绝的人了吗?
多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