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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纵一苇之所如 物非人亦非 ...
宋珊带祁淼淼去了云起楼,莫府上的园景是她一手布置的,移步换景,但也不至于繁杂赘余像她仇人园中那样,到可以供她去夺对方首级时拿园中花木为自己遮掩的地步。
有几个小侍女在花架旁编花篮,见了宋珊,招手问好:“宋掌事,大人回来了吗?”
宋珊被她们拉着手收了个花篮,笑说:“一早回来了,带了些王婆的糕点,就在膳房那边,想吃什么就去拿吧。”
几个人叽叽喳喳了一会儿,一同去膳房找食了。
祁淼淼收回视线,莫府和他想的不太一样,这些年纪家几次三番探查莫系舟的身份,莫府都与铜墙铁壁无二,一滴消息也漏不出来,原以为是莫系舟治下极为严苛,没想到莫系舟为了让手下人对自己唯命是从,用的是另一种方法。
宋珊暗暗看了他好几眼,祁淼淼莫名从其中看出了几分幽怨,她是莫府的掌事,府内多了个身份不明的人,首当其冲职务猝然上升的,只怕就是这位了。
如他所料,宋珊还真就在琢磨这件事。
上元夜,大人同她们在院中饮酒,曾支头笑着接了花竹关于她婚事的调侃,说是自己风华绝代,谁跟了她不是占她便宜,少拿你家大人我打趣,真带了人进来,你们事可就多了。
花竹挤了挤眼,没有被吓到:“是是是,我们跟了大人那么些年,日日也是饱了眼福。”
她作为掌事,这人要给自己带来多少麻烦已经是可以预见的了。
打起精神,宋珊又微昂了头,大人忙了一个多月都没垮,她要帮大人把莫府打理好。
云倚高楼,安然而立,当初云起楼建成时题匾,凌纵苇看这处风景宜人,观之使人心境开阔,取“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起名云起楼。
安置好了人,宋珊熟练地噼里啪啦扔完一顿“什么东西在哪,有侍者在外有任何需要直说便可”的官话,见他没什么异议,便旋身,大步而去。
祁淼淼打量了下云起楼的布置,发现其外观虽然大方简朴,细看却有许多的精巧之处,以及隐在暗处却无处不在的监听监视咒。
眼前似乎有血迹蔓延开来,他攥紧手指,直到手心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眼底才重获一瞬清明。
一山放过一山拦,他嘲讽地一笑,摇了摇头,或许久在樊笼内,是自己的命数吧。
手一翻,拈出枚迷心丹来,华胥是母亲用以制人的秘术,就算是他的人,能知道的也没有几个。
从母亲逃出纪家到汜城被灭甚至不到半年时间,这半年里,母亲能有什么机缘竟是让莫系舟知道了这点?
送走了秦落,莫系舟回来仪堂坐在主座上,手上习惯性地握了枚黑子,玉石做的黑子莹润,隐隐透出光泽,衬得她两指修长白皙,指关节处有常年习武留下的茧。
这是大人思考时的习惯,宋珊没有擅自上前打扰,等到大人看向自己时才上前回话:“已经安置好了。”
宋珊看莫系舟点了下头,目光重新变得散漫。
她试着猜测:“祁公子同大人有渊源吗?”
“是有些,”莫系舟想起太后服下的丹药,那股异香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可惜当年归园居毁于一旦时,自己重伤失忆被从绥捡去了,幸存且知道当年事的,也只有穆仪一人而已。
每每她想试着回忆起往事,头就会疼的厉害,身体里闻人瑜和从绥给她下的傀儡咒如毒蛇般缠住她的五脏六腑互相撕咬,吐着信子,用澄黄的双目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蓄势待发。
闻人瑜下的咒高明不到哪去,但从绥,作为她曾经敬重的师长,治伤,教导她修行,傀儡咒从头下到尾,同她灵力相融,从绥自以为除非抽筋剔骨,断血绝脉,她都摆脱不了。
凡间说,莫系舟之所以深得圣上信任,是因为当年圣上饱受恶魂作祟时,是余太后请来她救了闻人瑜的命。
太可笑了,最是无情帝王家,恩情,不足以在闻人瑜那里得到长久的信任,可利用的价值,可控制的表象才足够。
为什么莫系舟能深得圣心?答案便在于此了,这位位极人臣的中书令,头上压着两座君山。
一是当今圣上,二是巫蛊之祸的罪魁祸首,前任大祭司从绥。
不过,鉴于折磨从绥闻人瑜的恶魂就是她放出来的,莫系舟也不算落尽下风。
她将黑子轻置在棋盘上,结了这场局。
十年被监控的生涯,她早就摸索出来自损八百去压制傀儡咒,而且另修了一套不受从绥控制的功法。
只是影响难免有残余,比如,她怀疑自己迟迟想不起来失忆前的事,就有从绥暗中操作的手笔。
莫系舟冷笑,攥紧十指,五年前,她被从绥逼去鬼城,在那里放出汜城的冤魂致使他们两人自食恶果,才找到了可以脱离从绥的机会。
她在两人之间辗转腾挪,一点点培植自身势力,但这还不够。
宋珊看她眉头紧蹙,以为出了什么事,紧张地问:“大人。”
“没什么,等穆姨回来再说吧,”莫系舟回过神,起身对宋珊吩咐:“你传话给秋菊,让她准备一下,过几天,随我去私市拍卖会。”
“是。”
余贞容还真是雷厉风行,上午刚说好,下午就让人把赐婚的圣旨送来了。
陈大人笑眯眯看着莫系舟拉祁淼淼在传旨的他面前演恩爱,他顺从地听之任之,微低着头,任由莫系舟凑在他耳边低声笑语。
花竹给莫系舟搭了身官绿色长袍,用自己才制的紫薇木簪挽住头发,莫系舟褪去官服,身上的疏离感就淡了。
旁边新来的小太监好奇地瞧了祁淼淼一眼又一眼,莫中书可是传奇话本里的常客,晚些时候到民间茶馆卖消息,有关她新郎官的事能卖不少钱呢。
陈大人将圣旨递到莫系舟手上,微俯下身,道:“莫中书,喜得良缘,恭喜。”
“陈大人客气了,”莫系舟一抬手:“送送陈大人。”
宋珊上前一步,伸手示意:“大人,请。”
临到门口,宋珊将一荷包赠与他们,陈大人笑得两眼眯成了一道缝,连连道几声客气。
人走后莫系舟迅速退开,差点惊到身旁的小侍女,头上的花簪一晃掉下来几片,她轻抚去落在肩头的紫色花瓣,笑道:“多谢公子配合。”
“没什么,”祁淼淼轻轻摇了摇头,有侍女来引他回去,他却立在原地不愿动作,轻声问:“大人预计何时可以放我走?”
莫系舟疑惑地看向他,明白过来:“云起楼本来是待些不怀好意的客人,故而警戒甚高,公子若实在受不了,我也可以撤下去,作为交换公子的出行可就要受限了。”
祁淼淼一时没想到她那么好说话,莫系舟对上他讶异的目光,无奈地笑了笑:“原来在公子眼里,我是那等恶毒的人。”
“没有。”
“可我确实是,”莫系舟轻点了下头,颇为坦荡地说:“我没有故意为难他人的兴趣,但也不会容忍他人侵犯自己的利益,公子下毒给我造成了麻烦,我就拿你做幌子来解决麻烦。
同样,如果公子在府上有任何异动,我也会杀掉你换我的心腹顶上祁淼淼这个名字,我的态度就是这样,公子可明白?”
周围的侍女无不微低头敛目,祁淼淼迎上她略带几分凉薄笑意的目光,收回视线避开她的注视,淡淡地说:“明白。”
就见她伸手探向自己脖颈后,祁淼淼一时警铃大作,欲制住她的手腕。
莫系舟手腕一转,用了巧力反把他的手困在身前,往自己这边一拽:“别动。”
她拨开祁淼淼脑后的发,手指在脖颈中心处一点,就见白皙的皮肤上,显现出一个不祥的血红纹。
莫系舟冷笑了下:“那母子俩控制人的手段还真是如出一辙。”
灵力顺着她的指尖进去,那血红纹闪了闪,光芒就散了,随即又隐于皮肤下。
莫系舟放开他的手,挑眉看向他手腕上的红痕,不明白这人皮肤怎么又白又薄到一碰就红的地步:“我帮你解了这傀儡咒,算是一点诚意。”
祁淼淼退后几步和她拉开距离,似乎对于她的触碰十分抗拒。
莫系舟对此不以为意,只是蹙眉看着他身上依旧穿着素净单薄的白衫:“花竹一会儿应该就会送些衣服给你,云起楼内炭火总是够的,在那儿你想穿什么穿什么,但出门的时候不要再穿这件。”
还没等祁淼淼应什么,眼前突然闪过白茸茸的一片,他下意识抬手抓住,谁曾想手上的重量坠得他不得不收紧双臂多用了些力。
“什么?”他定了定神,手上毛茸茸的一大团在不安分地扭动,“喵喵喵”地表示自己莫名被这个生人逮住的不满,挥了挥肉爪,在他雪白的袍子上按下几个梅花印。
于是祁淼淼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那几摊黑印像是再看什么洪水猛兽,整个人都不自在地发毛,想扔开又怕这么一大团直接掉地上会受伤,左右为难,眉头紧锁。
“哈哈哈,”莫系舟在他身后侧方,实在没忍住低头笑了几声,接到对方怨怼的视线,才上前结果搂住大白团,在手上掂掂,轻声道:“小菊奴,你怎么又重了?哎,不要抱抱,你的爪子在泥里走一遭,蹭脏了我的新袍子,花竹要扣你零嘴的。”
祁淼淼在一边听到“小”这个字的时候表情真的一言难尽,但也没有再盯着袍子上的黑斑发毛了。
“大人,”几个侍女紧跟着跑过来,紧张地看了看菊奴有没有撞坏什么公事,察觉到没有后才吐出口气道:“大人这些日子常留宿宫中,通宵办事,菊奴太久没见大人,一时没看住就……”
莫系舟摇了摇头,伸手勉强算是端住了菊奴庞大的身形,空出只手抚着它的猫头,放任它一蹭一蹭地和自己亲昵。
“惊扰公子,”她偏头从大白团边露出来,吩咐道:“带公子去换衣沐洗吧,我和菊奴玩会儿。”
人去院空,陡然间金玉饰物晃出叮铃脆响,莫系舟转头笑意明艳:“穆姨。”
来人身披件价值不菲的白狐皮鹤氅,指上带着几枚玉戒,成色上佳,耳上挂了两枚东珠,不及眸间光彩灵动精明,眼角的细纹都被压下,只看眉目就如青年,但论气度却恍如沧桑历尽。
“姑娘,”穆仪这口气还没叹完,莫系舟便无辜地同她眨了眨眼,手指捏着衣袖,略带了几分晚辈的讨巧,拉她一道去了书房。
穆仪立在莫系舟旁熟稔地替她碾开了墨,思索再三还是没有开口。
“穆姨,你有话就直说吧。”莫系舟拉她在自己面前坐下,笑意里带了几分晚辈做了恶作剧,到长辈那里名为领罚实为炫耀的得意,冰消雪融:“我做好挨训的准备了。”
这笑愣是将穆仪心都笑软了几分,哪里还狠得下心责备,无奈地摇头:“姑娘的婚事,自是由你自己说了算的。”
莫系舟厚着脸皮拽了拽她的袖子,不愿她把担忧咽下去藏心里不得安稳,讨骂道:“那……穆姨也可以为我的婚事提供点建议,不是都说娘家人逢亲事都要给新婚女子传授些经验的吗?”
她真正有血脉联系的家人已经不在了,话到这,穆仪更是心疼的一塌糊涂。
穆仪是凌纵苇母亲凌尘生前的故交,归园居是被凌尘救下的人在安定后重建的居所。
临祸年间,归园居出事的时候,穆仪在外经商,闻讯赶回来,入目早是一片废墟。
她四处寻找故人的踪迹,寻了近六年。
直到凌纵苇终于在从绥的掌控下挣脱出来些,想起了自己的部分过往,她才得以在归园居旧址同她相聚。
记忆里那个经常被凌尘抱着玩的小姑娘早已出落的亭亭玉立,褪去了年少时的无忧恣意,现在她的眼里藏了很多事。
虽然是……任谁不说句惊才绝艳?
但她们曾经愿她无忧无虑,恣意张扬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毫无顾忌地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理所应当地得到他人的赞誉。
而不是在尔虞我诈里听那些不怀好意的奉承,坐在高处胜寒的官位上为身不由己挣扎拼命。
还记得当年凌尘捧着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满脸爱不释手,林和站在母女俩身旁,小心地护着她们。
穆仪看着她也觉得欢喜,小姑娘挑着父母最好看的点照着长,既有林和白净的面容和偏柔和的骨相,也有凌尘神采奕奕的双眸,眼尾一点泪痣张扬地展现自己的独特。
她忍不住赞道:“我看啊不仅是长相,小舟的性子天分也是挑走了两位最好的部分,以后必定是个极风华绝代的人。”
父疼母爱下长大的孩子总是会有用不完的自信和勇气,凌纵苇当即扬了下自己小小的头,嗓音清亮:“那是一定,不,我会比凌侠士和林县令更声名远扬。”
在场的几人都笑开了。
只可惜如今,归园居早被烧了个干净,物非人也非,虽然凌纵苇确实也是声名远扬,但这其中种种,谁又料想得到呢?
凌纵苇是在凌尘期盼下诞生的独女,凌尘很喜欢女儿,当年早早想好了名,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赤壁赋》,无论顺逆境,不使心为形役,自由恣意,是凌尘想给她的最好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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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纵一苇之所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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