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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太上忘情1 世事短如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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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到这里,按理也该收尾了。
千百年来,民间从不缺各种奇闻怪谈、妖怪异闻。有人与妖的,妖与妖的,甚至人与人的。妖或许是人变的,人也可能是妖变的,好坏难说。可倒没听说过妖与妖之间会编撰些什么人的闲话;戏本子、怪谈,全是凡人对妖魔鬼怪的无限畅想,在人世间流传,寄托着或多或少的情感。
戏文终究是戏文,故事结束了,咱们还是来谈谈真正的主角。
相传在北宋年间,济南府历城县有两户人家。其中一户是当地颇有名气的商户,做买卖、开当铺,家底殷实。家里有个独生女,名叫荀望舒。
望舒约莫六岁,长得文静,可惜从小身子骨弱,又极其怕人。她平日里不爱说话,吃得少,连出门走动都不情愿。
家里人都悬着心,生怕这孩子憋出什么毛病来。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这病光靠吃药没用,得让她多接触外界,吸收天地万物的灵气,多见见新人、走动走动,心扉打开了,身子自然就好起来了。
荀家父母觉得有理。为了自家闺女,荀父亲自出钱,在城北的荷花浦前捐建了一所女子学堂。
学堂不仅招收富人家的小姐,就连没钱的农户,只要愿意,也能把自家丫头送来读书。教书先生也是荀父亲花重金请来的高水平秀才。
这学堂的位置选得巧,窗外就是盛夏的荷塘,清风吹过,满塘绿浪,偶尔还能看到鸭子在水里泛着涟漪打转。唯独有一点不好,附近农户多,养鸡养鸭,甚至还有养驴的。
到了正午,这牲口叫声一响,学堂里的小丫头们就坐不住了,叽叽喳喳、嘎嘎叫着,模仿起那些畜生,有的甚至还学起驴叫来。天真漫烂,稚气满堂,倒也别有一番热闹。
因为这学堂是荀家盖的,荀望舒的位置自然被安在课堂正中央靠前的地方,先生平日里也对她多有照顾。
到了放学时分,孩子们打闹嬉戏。有些不懂事的小孩跑来拉荀望舒一起玩,荀望舒有些害怕,只是摆手拒绝。
小孩子说话口无遮栏,见她这般,有的便当着她的面吐起酸水来:“你爹就是个假惺惺的!以为捐个学堂就了不起了?商人终究是商人,赚的都是脏钱,捐个学堂也洗不掉身上的罪孽!”
还有些农户家的小孩,骂起脏话来粗俗不堪,许多词儿荀望舒以前听都没听过。遇到这种场面,她往往只是愣在原地,呆呆地听着他们胡言乱语,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而在荀望舒身旁,坐着另一个女孩。
那女孩叫赵瑕宁,和她差不多高,荀望舒慢慢注意到,这女孩长得和自己竟有几分神似。只是对方的脸颊更尖一些,显得更加瘦弱,双手上也布满了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在家帮着干农活的。
其实,赵瑕宁早就偷摸打量过荀望舒了。荀望舒不仅长得好看、穿得锦衣罗裳,更是这学堂里最聪明的孩子。
先生讲课,往往一句话就能点醒她,而旁人总要愣神琢磨半天,背起书来也是磕磕绊绊。
赵瑕宁心里有些自卑,不太敢主动靠近荀望舒。对她来说,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荀望舒身旁,偷偷向她学习,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在学堂里,赵瑕宁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她家就是普普通通种田的。上面还有几个哥哥姐姐,偏生她是最小的那个,打小受尽家里偏疼,倒没让下地干过什么重活。
她身上穿着的那件褂子,在兄姐里算最新的了,可往这富丽堂皇的学堂里一站,再跟旁边的荀望舒比起来,简直寒碜得不成样子。
但赵瑕宁心里半点嫉妒都没有。
放了课,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夏日的夕阳泼撒下来,毒辣得刺眼。荀望舒眯着眼睛,没走多远就出了一身虚汗,脸色发白,摇摇晃晃地犯虚脱。
赵瑕宁见状,赶忙把自己水壶递了过去。
荀望舒迟疑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
趁她喝水的功夫,赵瑕宁转身跳到旁边的荷花塘边,伸手“咔嚓”掰下一柄硕大的荷叶,小跑回来举在荀望舒头顶,替她挡去大半毒日头。
“我给你遮着。”
荀望舒吃了一惊,小声说:“你不怕这荷塘的主人找来打你啊?”
“不怕不怕!”赵瑕宁咧嘴一笑,摆摆手,“他又不是没打过我,早都混熟了。”
荀望舒被她这副泼辣模样逗得哭笑不得。赵瑕宁的身板瞧着比荀望舒还要瘦弱些,可说话亮堂,嗓门有劲,眼神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自那以后,两人便常凑在一起。早上一同蹦蹦跳跳去上学,放课后在路边捏泥人、涂鸦作画。荀望舒底子好,便手把手教赵瑕宁诗书字画;赵瑕宁也踏实,觉得跟着荀望舒能学到真东西,心里高兴,乐得日日黏在一起。
一天,荀望舒邀了赵瑕宁去自家府中做客。荀家准备得极为丰盛。赵瑕宁长这么大,除了过年,哪见过鸡鸭鱼肉堆满一桌子的光景?
况且荀府的厅堂宽敞明亮,红木桌案擦得纤尘不染、光亮如镜。赵瑕宁坐在椅子上,莫名有些局促。
她家里虽说不富裕,但在庄子上也算过得不错的人家,可到了这高门大户里,手脚竟不知该往哪儿放。
荀家父母瞧出了她的拘谨,直往她碗里打量,温声道:“瑕宁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里,快动筷子吧。”
在大人眼里,这两个不过是七八岁的小丫头,天真无邪,能有什么坏心眼?
赵瑕宁不好意思地捏着筷子,只敢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盘素菜。凡是伸手够不着的肉菜,她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旁边的荀望舒斜眼瞧见,没说话,只暗暗伸出筷子,挑了几块肥美的肉夹进她碗里。荀家父母在谈些生意上的事,荀望舒也没搭腔,只是扭过头去,主动拉着赵瑕宁聊起学堂里的趣事。
“明天开始,我们还是一起上课吧。”荀望舒眨眨眼。
赵瑕宁赶忙点头。
聊着聊着,荀望舒像是邀功似的,转头对父母夸起赵瑕宁来:“爹,娘,瑕宁可聪明了!她是学堂里背书最快的,反应也灵光。而且……要是在学堂里有人笑话我、说我闲话,都是她站出来帮我出头的!”
听了这话,荀家父母看赵瑕宁的眼神愈发慈爱了。
自那以后,荀家时不时就给赵瑕宁送东西。
新缝的衣裳、精细的糕点、罕见的小玩意儿,源源不断地往赵家送。
面对荀家的照拂,赵家父母私下里劝赵瑕宁:“你可抓紧这机会,好好攀附着荀家!往后少不了咱们的好处。”
赵瑕宁听了直摇头:“那是人家看重情分给的,我们白拿人家的干嘛?我做我自己就行了。”
赵母气得戳她脑门,骂她傻:“你瞧瞧你那几个成婚的哥哥姐姐,婚后过得有几个顺心的?但凡能遇上个贵人带一把,那日子可就大不一样了!”
赵瑕宁眨巴着眼睛,不解地问:“成了婚,日子就会过得很惨吗?”
母亲叹了口气,把手中的活计一扔,语气淡淡的:
“什么惨不惨的,这天下女子,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一次放学路上,两人碰上了麻烦。
隔壁男学堂的几个半大小子把路给堵了。这几人是城里有名的顽劣子弟,书不肯好好念,平日里净干些偷鸡摸狗、游手好闲的勾当。
他们横在路中央,吊儿郎当地嚷嚷:“要从这儿过?交过路费!不给,今天就别想去学堂!”
荀望舒停下脚,冷眼看着他们。可她毕竟年纪小,对面几个都已经十二三岁了,身板高出一截,瞧着便不好惹。她抿着嘴,藏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捏紧了。
这时,赵瑕宁一步跨到她身前。
其实赵瑕宁也怕得要死,两条腿直打颤,却硬撑着嚷道:“你们敢拦试试!我知道你们是谁!你——街南边卖枣糕那家的,是不是你?”
她又指着旁边另一个:“还有你!你爹去年摔断了腿,现在还瘸着呢吧!”
赵瑕宁如数家珍般一个个念出他们的底细,又急又快地喊道:“大家都是一个城里的,你们几个大汉欺负我们小女孩,要不要脸!等会儿我们告诉大人,找官差把你们全关进大牢!”
可几个男孩子哪会被这几句话吓退。见她们势单力薄,反倒起了戏谑的心思。她们往东走,几个小子就往东挡;她们往西挪,几个小子就往西拦,狗皮膏药似的硬是不让路。
眼看走投无路,赵瑕宁眼珠子一转,突然扯开嗓门,亮起大嗓门嚎了起来:
“救命啊!抢东西啦!要杀人啦——!”
这一声叫得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时值清晨,正赶上路人赶集,呼啦一下,周围卖菜的、走路的纷纷循声扭过头来。
几个小子见闹大了,脸色一变,指着赵瑕宁骂道:“算你狠!给老子等着瞧!”说完便骂骂咧咧地作鸟散。
见人跑远了,赵瑕宁长舒一口气,冲着他们的背影扮了个鬼脸。
两人不敢多留,拉起手拔腿就跑。路上人多,混乱中赵瑕宁还险些撞着个挑担的大叔。
虽然喊声引来了不少路人,可大伙儿凑近一看,不过是几个小孩闹腾,并没出什么大事,便纷纷摆手埋怨:“这小丫头,没事乱嚷嚷什么!”
赵瑕宁小声辩解:“刚才真有人拦我们……”
路人们懒得细听,摇摇头很快散开去了。
“刚才……谢谢你。”荀望舒平复着呼吸,轻声说。
“谢啥,有我在呢!”
两人拍拍胸口,正准备赶往学堂,赵瑕宁脚下突然踩着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地上竟落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瞧这样式,倒像是市井间流传的传奇小说,大概是刚才那几个小子跑得太急掉下的。
赵瑕宁弯腰拾起来,撇了撇嘴:“坏蛋落下的东西,丢了也是活该,才不还给他们呢!”
她把册子往怀里一揣,拉着荀望舒:“快走快走,要迟到了!”
两人一溜烟地朝学堂跑去。
那本册子一直揣在怀里,赵瑕宁跑得一身汗,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直到下课后,她无意间摸到衣袖里硬邦邦的一块,才想起来。她赶忙拉着荀望舒跑到没人注意的角门旁,像掏宝贝似地把书抽了出来。
定睛一看,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十洲记》。
这是一部仿着《山海经》体例写的古籍,专记四方异域的怪人、妖兽与精魅。书页泛黄粗糙,里面的插画虽说画工拙劣,可对于两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丫头来说,简直是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插画里的神兽模样古怪,有的青面獠牙,有的多足长尾,既叫人害怕,又勾得人心痒难耐。
荀望舒凑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小声道:“我家书房里好像也有一本带图的《山海经》,里面的怪物跟这个差不多,也有点吓人,可好看极了。”
赵瑕宁偏过头看她:“你喜欢这种志怪鬼神的东西呀?”
荀望舒用力点点头:“喜欢。”
自那以后,这两本志怪书就成了她们俩的至宝。
接连几天,两人一有空就凑在一起翻看,沉浸在画里的光怪陆离之中。
她们不仅看,还凭着天马行空的想象瞎编乱造,幻想哪天有神兽从天而降陪她们耍闹,或者指着路边歇息的花猫,打趣说它要是变了神兽该会长几条尾巴。
然而好景不长。
这天堂课上,赵瑕宁把书偷偷垫在课本底下,看得津津有味。
她完全沉迷进去,连周围的读书声都听不见了,仿佛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几页荒诞离奇的文字。
旁边的荀望舒见先生往这边走,急得连着用胳膊肘戳她,小声急呼,可赵瑕宁愣是一点反应没有。
直到“啪”的一声闷响!
戒尺狠狠敲在桌案上,把赵瑕宁从幻境里硬生生震了出来。她神魂未定,还当是书里的神兽真扑过来了,吓得猛一哆嗦,尖叫道:“啊!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满堂学童哄堂大笑。
教书先生脸色铁青,沉声道:“你在看什么?”
赵瑕宁这才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地想把书往袖子里塞,可哪还来得及?先生伸手一抓,径直将那本《十洲记》抽了过去。
先生翻了两页,眉头拧成了疙瘩:“荒谬!这种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东西,皆是虚妄莫须有之物。小小年纪不思好好背书识字,看这些杂书做什么!”
说着,先生失望地看了她一眼,责备道:“平日里瞧你挺规矩的一孩子,这几日怎么了?魂都被这破书给勾走了!书没收了,以后不许再看!”
赵瑕宁低着头,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既舍不得那本书,又不敢跟先生顶嘴,更不敢说这书是路边捡来的。
放了课,赵瑕宁蔫耷耷地趴在桌上,难过得直掉眼泪。
荀望舒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绢,小声安慰道:“没事啦,先生也是为了咱们好。大不了……咱们下次不在先生眼皮子底下看就是了,太招摇啦。”
放学回到家,赵瑕宁一边帮着择菜,一边把学堂里的事跟母亲说了。
赵母手上不停,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神仙妖怪的故事啊……我想起来了,你姐姐当年好像也有这么一本。那时候她迷得不行,吃饭看着,睡觉前也得翻几页,没少因为这个挨先生责骂。”
赵瑕宁眼睛一亮,赶忙问:“那姐姐出嫁的时候带走了吗?”
赵母停下手里的活,歪着头想了半天,摇摇头:“好像没带走。搁置好多年了,我也记不清。兴许是看腻了,又或是跟这书的缘分尽了吧。”
在赵瑕宁软磨硬泡下,母亲到底还是领着她去老屋的旧木箱底翻找。折腾了半天,真翻出一本积了厚厚一层灰薄册子,封角还被老鼠啃去了一块,露着毛糙的纸边。
书名叫《百怪拾遗录》。
这书很薄,按章节讲着一桩桩小故事。赵瑕宁翻了翻,见里头竟一幅插画也没有,难免有些失落。
可等静下心往下读,里面写的鱼妖、蛇精、乃至化作人形的马蜂,一个个荒诞诡诞,倒也十分有趣。
这次赵瑕宁学精了。她没敢把书往学堂里带,而是放学后偷偷藏在袖子里拿给荀望舒。
清风吹拂的树荫下,两个小丫头凑在一起,把那些怪谈故事细细读了个遍。看到动情处,赵瑕宁忍不住感叹:“世间总有些有缘无份的事,可惜他们最后没能在一块儿。”
荀望舒也跟着点头,轻轻叹了口气。她转头问:“你家怎么会有这种书呀?”
“我姐当年留下的,”赵瑕宁拍拍书上的灰,“不知怎么回事,她出嫁时什么都收拾了,偏把这书落下了,后来也再没提过。”
到了新年,大姐归宁省亲。一家人围着饭桌吃饭时,赵瑕宁忽然想起这茬,凑过去小声问:“姐,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有本书呀?”
大姐夹菜的手一顿:“什么书?”
“就是那本《百怪拾遗录》。”
大姐神色明显一僵,眼神有些发冷。她没接话,只是默默低头抿了一口饭,冷冰冰地说了句:“忘了。”
见姐姐脸色不对,赵瑕宁心里有些发怵,没敢继续往下问。反正姐姐不要了,那这书便归她了。
可惜册子太薄,没几日就彻底翻烂读熟了。渐渐地,这本《百怪拾遗录》也被她们抛在了脑后。
岁月流水般淌过,荀望舒和赵瑕宁依旧要好。
两人性子里有些极相似的地方,她们喜欢志怪狐仙,倒不是为了看那些男女情爱的戏码,而是对鬼神蛇精这类常人接触不到的怪异事物有着一股莫名的痴迷,总想研读个究竟。
可大人们总说,女孩子家家少碰这些阴邪之物,该多读些闺范正书。市面上的志怪书本就小众,寻常书坊很难买到。
到了十二三岁时,两人甚至冒出了个大胆的念头:既然买不到,干脆咱们自己印!
可刻印书页既要本钱,又要门路。两个小姑娘偷偷捏造了一个男子的化名,揣着那本手抄整理好的《百怪拾遗录》,打扮成小仆从的模样,硬着头皮溜进城里的印书坊。
坊里的老先生翻了翻底稿,觉得这些民间奇事倒颇有些新意,便答应帮她们刻版印个几十本试试。
为了筹这几十两银子的印花钱,荀望舒拿出积攒的零花钱,赵瑕宁也掏空了自己的小竹筒,总算是凑齐了。
拿到散发着新鲜墨香的新书那天,两人高兴得抱在一起。她们暗下决心,往后要永远在一起看这样的书,一起写这样的故事。
荀望舒家底殷实,手头宽裕,平日里最喜欢拉着赵瑕宁在城里四处闲逛。
看戏台上的悲欢离合,看街边的杂耍抛球、口吐烈火。随着年龄渐长,同龄的女孩子们都开始收敛心思学做针线,可她们俩那颗沉浸在怪谈奇闻里的童心却从未泯灭,凡是新奇好玩的事物,总想着一块儿去瞧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