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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太上忘情2 人情薄似秋 ...

  •   年岁渐渐长了,两个人依旧形影不离。她们一块儿偷看市井间淘来的志怪画本,一块儿凑在人堆里看杂技戏耍,酒酣脑热时,还曾心天高地说过,以后要结伴去拜访大词人李清照,同她老人家一决高下,吟诗作对。

      这天黄昏,她们刚从戏院里挤出来。台上演的到底是什么戏码,两人也没太看懂,只觉得锣鼓喧天、翻打跌扑精彩极了。

      回家的路上,两人乘着兴头,你哼一句戏腔,我蹦两下花枪,一路嬉嬉笑笑。

      此时天色渐晚,夕阳沉入地平线,将半边天染成一片梦幻瑰丽的紫霞。

      拐过一道弯,狭窄的巷口突然耸立起两道五大三粗的身影。

      两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满嘴喷着腥臭的酒气与不干净的淫词秽语,死死堵住了她们的去路。

      赵瑕宁心里一紧,赶忙伸手拉住荀望舒,想要退回去。

      “走?往哪儿走啊!”

      其中一个浑人狞笑着,手里竟握着一块边缘尖锐的破瓦罐碎片;另一个更狠,腰间赫然别着一把亮晃晃的短刀。

      夕阳残照下,赵瑕宁借着余晖定睛一看,心一沉。

      这两个无赖,竟是当年在学堂路上企图勒索她们的那几个泼皮!几年过去,这几人没学半点好,彻底混成了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流氓痞子,整日偷鸡摸狗、花天酒地。

      今儿个落到这两人手里,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两个混混越逼越近。黄昏时分,附近的小巷寂静无声,连个过路人都没有。

      赵瑕宁自知大喊大叫只会耗光气力,反而激怒凶徒,便硬着头皮厉声恫吓:“你们别过来!今晚要是敢犯糊涂,明儿个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那两个汉子像是听到了天下最大的笑话,啐了一口酒气:“死无葬身之地?老子先拿你们快活快活!”

      话音未落,两人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千钧一发之际,荀望舒和赵瑕宁已经被逼到了死胡同口。赵瑕宁护在荀望舒身前,脑子飞速一转,猛地蹲下身去,抓起脚边两块棱角分明的碎石子,拼尽全身力气朝对面砸了过去!

      “啊——!”

      “操!”

      赵瑕宁准头极佳,一块石子结结实实砸中了左边汉子的眼睛,另一块则直奔右边那人的下身!趁着两人捂着伤处嗷嗷惨叫的工夫,赵瑕宁一把拽过荀望舒:“快跑!”

      她凭着小时候模糊的记忆,拽着荀望舒一头扎进了交错纵横的深巷里。

      赵瑕宁尚且没来过这几条暗巷,身子弱的荀望舒就更别提了。脚下的青石板路凹凸不平,荀望舒被拽着一路疾奔,胸口像是有火在烧,呼吸越来越急促,双腿重得像灌了铅。

      小巷越走越窄,蜿蜒曲折如迷宫一般。

      后面的脚步声和叫骂声似乎渐渐远了,可两个女孩子哪敢有半点松懈?急慌慌间,荀望舒脚下一绊,“摔”的一声重重跌在地上。

      “望舒!”赵瑕宁惊呼一声,赶忙蹲下身扶她。

      借着昏暗的光线,只见荀望舒的掌心被尖锐的石子划出了一条血淋淋的伤口,衣裳上也沾满了泥灰。

      赵瑕宁眼眶一红,心疼坏了:“快起来,咱们得继续走!”

      荀望舒脸色惨白,大口喘着粗气,脱力地摇了摇头:“瑕宁……我实在走不动了。你别管我了,你自己先跑吧……”

      “瞎说什么!”赵瑕宁咬紧牙关,眼神坚定,“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我绝不留下你!”

      话音未落,这瘦弱的小丫头猛地转过身,一把将荀望舒背到了自己脊梁上。

      赵瑕宁本就没什么力气,背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每往前迈出一步,双腿都在剧烈地打颤。她硬是咬着牙、低着头,疯了一样朝前狂奔。

      一步,两步……

      终于,暗巷的前方透出了一片喧嚣的人光。她们冲出了死寂的小巷,跌跌撞撞地闯进了人来人往的大街。

      周围的路人被这两个狼狈不堪的姑娘吓了一跳。

      赵瑕宁脱力地将荀望舒放了下来,耳边是自己如鼓点般的心跳与粗重的喘息声。

      她转头看了一眼安然无恙的荀望舒,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开,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时,赵瑕宁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自家熟悉的土炕上。

      守在炕边的母亲见她醒了,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坐起来,眼里满是心疼与后怕。

      母亲端过一碗温热的药汤递到她嘴边,叹气道:“大夫看过了,没什么大碍,就是一下子脱了力,虚折腾的。”

      等赵瑕宁咕嘟咕嘟喝完药,母亲便忍不住落起埋怨来:“往后没事少往外面瞎跑!你瞧瞧,这回碰上坏人,要不是运气好,谁能救得了你?万一有个闪失,可让你爹和我怎么活!”

      赵瑕宁顾不上挨训,抹了抹嘴急切地问:“妈,望舒呢?她怎么样了?”

      母亲解释道:“那天街上有人瞧见你们俩,荀家早就派轿子把她接回去了。至于那两个作孽的泼皮——哼,昨晚喝多了酒发疯,还顺手牵羊偷了隔壁村两头毛驴,当夜就被官府锁了去!这会儿正关在牢里受审呢,少说也得蹲上几年大狱。”

      听到歹人落网,赵瑕宁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她一掀被子下了炕,连鞋都来不及提好,拔腿就往荀府跑。

      到了荀府门前,往日敞开的大门紧紧闭着。

      赵瑕宁上前扣门,门内一片死寂。她在台阶上焦急地等了很久,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出来的是荀望舒的奶娘。

      奶娘见了她,只是连连叹气,脸色晦暗。赵瑕宁追问荀望舒的近况,奶娘也只是摇摇头,一言不发地领她进了偏厅。

      荀家父母随后出来接待了她。二老对赵瑕宁依旧和蔼亲切,茶水糕点端上来,可神色间却总笼着一层说不清的愁云与疏离,欲言又止。

      赵瑕宁坐立不安,忍不住开口问:“叔父,婶娘,望舒怎么样了?她怎么没出来?我想找她一块儿玩……”

      看着眼前活蹦乱跳的赵瑕宁,荀父亲轻轻叹了口气,终于开了口:“那天她手掌划伤了,一路跑回来,血流不止。这孩子从小身子骨就弱,惊吓过度,当晚就起了高热,受了严重的风寒……到现在还发着烧,卧床不起呢。”

      赵瑕宁心里猛地一紧,急忙站起身来:“那我去房里看看她!”

      荀母却轻轻伸手拦住了她,温声劝道:“算了吧,瑕宁。她现在病得厉害,别把病气传染给了你。”

      话说的客客气气,可赵瑕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里骤然明白过来。

      荀家父母虽然没明说,可那眼神闪过芥蒂。

      他们不想让女儿再跟着自己冒这种险了。毕竟这回遭遇歹人,说到底也是因她拉着荀望舒去凑热闹引起的。

      自责与难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赵瑕宁没法去闺房看望望舒,可又舍不得走,便一个人愣愣地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发呆。

      直到夕阳西下,荀家准备摆晚饭了,她才红着眼眶,低着头默默告辞离开。

      接连几天,学堂里都没见到荀望舒的身影。

      好不容易等到了清明过后的这一天,荀望舒终于露面了。

      赵瑕宁赶忙冲上去拉住她的双手,焦急地打量着她:“望舒!你这几天怎么样了?身子好些了吗?”

      眼前的荀望舒除了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倒是有了些光彩。她轻轻抽出一只手,拍了拍赵瑕宁的手背,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浅笑:“好多了,别担心。”

      “那就好!”赵瑕宁松了一口气,连珠炮似地说道,“等你有空了,咱们抓紧时间去找李清照做诗吧!虽然人家不一定见咱们,但我总觉得再不去就没机会了。对了,往后咱们不去那些危险的戏院看杂技了,咱们去城北荷花圃采莲花、去东街买最甜的糕点,还有……”

      “瑕宁。”荀望舒轻声打断了她。

      赵瑕宁一愣。

      荀望舒轻轻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低得像一阵清风:“算了……我以后不能陪你去学堂了,也不能跟你一块儿去找李清照作词了。”

      赵瑕宁如遭雷击,急切地反握住她的手:“为什么啊?!”

      荀望舒避开她的目光,垂下头看着自己的绣花鞋尖:

      “我爹说,我年纪渐渐大了,身子骨又不好,以后……不让我再出门上学堂了。”

      赵瑕宁急得眼眶发红,抓紧了她的手:“不去学堂?那你以后不上学了吗?”

      “不是不上,”荀望舒低声解释,“爹娘会请先生到府里来教,只是……不用再去学堂了。”

      “那学堂呢?学堂怎么办?”

      “学堂照样办着,我爹还会继续出钱,我娘也支持。只是……我以后不能去了。”

      赵瑕宁心里慌乱,仍不甘心地追问:“那你不去学堂,以后也不能出来找我玩了吗?”

      荀望舒别过脸去,半晌没有说话。

      “爹娘说……过不了两年,我也到了该许人的年纪。这两年让我好好呆在府里安分些,不要再出什么岔子了。”

      这话如同五雷轰顶,砸得赵瑕宁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这才猛地想起,是了,女子到了年纪都是要出嫁的。前几年大姐风风光光嫁了出去,她总觉得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轮到她们了。

      “为什么要嫁人啊?”赵瑕宁嗓音有些发颤,忍不住喊道,“你家又不缺钱!”

      在赵瑕宁浅显的念头里,只有像她们这样缺钱的人家,才会急着把闺女早早嫁出去贴补家业。

      荀望舒眼神有些迷茫:“我不知道……爹娘说我身子弱,得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我一辈子。”

      “我可以照顾你啊!”赵瑕宁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何必去找外面的陌生人?面都没见过,要是合不来怎么办?要是那人脾气不好、动手打你怎么办?不行……我去找你爹娘讲理去!”

      说着,赵瑕宁转过身就要往荀府大门冲。

      “瑕宁,别去!”荀望舒一把拉住她,眼角渗出泪花,轻轻摇了摇头,“没用的,定下了的事,改不了了。”

      那天过后,荀望舒真的不再出门了。

      赵瑕宁四处打听她的消息,趴在桌上一封接一封地给她写信,托人送去,却都如泥牛入海。

      母亲看在眼里,满是心疼,劝道:“别折腾了,傻丫头。人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终归是要走高门大户的路子嫁人的。你啊,也收收心,再过两年你也得寻人家。”

      “我不嫁!”赵瑕宁咬着牙硬气道。

      赵母这次没骂她,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叹息道:“等到了那个光景,你就懂了。”

      而围墙另一头的荀府里,荀望舒被困在大宅深处,身子骨一天天败下去,心思郁结,连带着整个人都病怏怏的,终日不见一丝笑脸。

      这么折腾了一两年,荀家父母心疼得不行,终于松了口,许她在下人的陪同下,去后院的荷花塘划船散散心。

      盛夏午后,微风徐来。

      城北荷花浦的深处,一叶轻舟泛在碧波之上,绿浪翻涌,水汽氤氲。

      荀望舒独坐在船舱里,愣愣地看着水面发呆。突然,船身猛地晃荡了一下,水花溅起,一个湿漉漉的身影灵巧地爬上了船舷。

      荀望舒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瑕宁?怎么是你?!”

      赵瑕宁浑身沾着荷塘水,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她,带了丝哀求:“望舒……求求你,不要嫁人,好不好?”

      外头早有传闻,荀府这几日已经给荀望舒定下了亲事。

      荀望舒垂下眼帘,声音微弱:“那是爹娘定下的。”

      “你喜欢他吗?”

      “没见过。”

      “难道对方家财万贯、权倾一方?”赵瑕宁急切地问,“可你家本来就不缺钱啊!”

      荀望舒无言以对,只是紧抿着唇,下巴微微发抖。

      这时,赵瑕宁注意到荀望舒怀里紧紧抱着的,竟是当年她们俩偷偷拼凑刻印的那本《百怪拾遗录》。书页已被翻得起了毛边,显然常被人拿在手里擦拭摹画。

      赵瑕宁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带着一股决绝与委屈:

      “是不是……是不是非得变成故事里的妖精,我才能一辈子跟你在一起?是不是只有妖怪,才不用管什世俗、门当户对?望舒……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像那书里写的小妖一样?”

      正是盛夏时节,荷花浦上风起云涌,几只红蜻蜓贴着水面低低飞过,天空悄然飘起了密密的毛毛细雨。

      两人对视着,眼底藏了千言万语,却都在雨声中化作了哽咽。

      微风卷着荷香拂过,漫天的荷叶与粉白花瓣摇曳起伏,遮天蔽日。那叶轻舟顺着水流,悄然滑入了最幽深的荷花深处,再无人能窥见半分。

      雨丝斜织,舱内昏暗。

      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双唇贴合,吻得缠绵而热烈。在这远离喧嚣与世俗的荷香深处,她们褪去红尘束缚,行了周公之礼……

      在船舱里极尽缠绵时,赵瑕宁真真切切地听到荀望舒贴在她耳畔,轻声说:“我舍不得你……”

      或许荀望舒自己也说不清那究竟是哪一种喜欢,但那满腔刻骨铭心的相思,让赵瑕宁无比确定,自己绝没有听错。

      雨过天晴,两人收拾好乱了的衣衫,并肩走在湿漉漉的岸边。

      赵瑕宁紧紧握着荀望舒的手,低声同她立下誓约:三日后的雨夜,她们就私奔!

      到时候,荀望舒趁着夜色从小门出来,赵瑕宁在墙外接应。荀望舒说自己能偷偷带些盘缠,赵瑕宁也攒了一小竹筒的积蓄。

      赵瑕宁连后路都打听好了,她会提前雇好船夫,趁夜顺水南下,一路逃往江南。到那个地方,再没有人认识她们,也没有人能管得了她们。

      两人私下里筹谋着一切,赵瑕宁只觉得自己像是飘在云端做梦一样。

      回到家后,她整个人魂不守舍,连饭都顾不上吃,坐在鞋箱边傻乎乎地发笑。母亲还当她是着了凉傻掉了,指着她骂了几句,她也只是嘿嘿傻笑。

      三日后的夜晚,如期下起了一场暴雨。

      赵瑕宁披着蓑衣,早早守在了荀府后巷的死角里。

      起初,她满心欢喜,紧紧抱着用破布包好的盘缠和干粮,脑子里全是往后和荀望舒在南方过新生活的模样。

      可一个时辰过去了,漆黑的墙头没有半点动静。

      到了五更天,雨渐渐停了,四周死一般寂静,依旧没有人来。

      赵瑕宁浑身被雨水浇得冰凉,脚下麻木,心里焦急如焚。

      可她咬着牙劝自己:望舒绝不可能负我,一定是府里巡夜的看得紧,她走不出来……再等等,再等等。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鸡破晓。

      赵瑕宁在心里求了几万遍,求天求地求菩萨,保佑荀望舒能推开那扇门走出来。可后门那方沉重的木门,纹丝未动。

      街上陆陆续续有了赶早集的叫卖声,旁边路过的小孩好奇地打量着她,指指点点:“这姐姐大早上的站在人家门后头干嘛呢?”

      稚嫩的童音,打碎了赵瑕宁一整夜的幻梦。

      荀望舒不会来了。

      赵瑕宁跌跌撞撞地回到家,大病了一场。

      病榻上的这几天,她不顾母亲的阻拦,拼了命似地给荀望舒写信,想问她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没来。

      可毫无回应,没有哪怕一字半句的回音。她偷偷跑到荀府门口扣门呼唤,门房的家仆却视她如空气,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没过几日,荀府门前突然张灯结彩。

      一顶大红缎面的八抬大轿停在门前,一箱箱贴着双喜字样的聘礼从街头抬到街尾,浩浩荡荡。

      荀望舒要成婚了,甚至连一句招呼都没跟她打过。

      成婚那天,赵瑕宁压下心中的巨痛,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布衣,装作看热闹的路人混进了迎亲的队伍里。

      隔着攒动的人群与漫天飞舞的喜糖红纸,她见到了盛装打扮的荀望舒。

      仅仅一眼。

      赵瑕宁张了张嘴,原本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歇斯底里地问一句“为什么”。可当她的目光撞上荀望舒的眼神时,所有的话语瞬间灰飞烟灭。

      荀望舒正从花轿的窗帘缝隙里望出来,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落在赵瑕宁身上,如同看着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路人。

      赵瑕宁明白荀望舒是后悔了。她终究不敢丢下家世名声跟自己走。

      既然她动摇了、退缩了,那自己再问什么、说什么,都不过是自取其辱的笑话。

      锣鼓喧天,唢呐齐鸣。男方家也是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户,两家门当户对,财力相当,被满城的看客赞为“天作之合,神仙眷侣”。

      整条街铺满了红毯,聘礼流水般运进去,风光无限。

      赵瑕宁像个失了魂的木偶一样立在街角,看着那排场宏大的队伍渐行渐远。

      赵家也收到了荀府赏发下来的喜糖与请帖。赵母高高兴兴地招呼一家人准备去吃喜酒,赵瑕宁却哭着冲回房里,蒙上被子趴在床上,任凭谁叫也绝不肯踏出房门半步。

      母亲不知其中的曲折缘由,只当她是小孩子脾气受了风寒,摇了摇头,最终也没再难为她。

      那之后,赵瑕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

      她再也没去过学堂,什么活计都不想干,整日坐在窗前发呆,只觉这红尘万丈,索然无味。

      后来,她才从堂兄口中陆陆续续打听到一些消息。原来前一阵子,荀家父母接连生了一场大病,老夫妻俩唯一的执念,就是想在临终前看着病弱的独生女能有个安稳的归宿。

      荀家治家极严,把荀望舒看管得死死的。荀望舒性子软,又是极体谅双亲的孝顺女儿,终究是没法抛下病榻上的父母与她私奔。

      世人皆有各自的选择,强求不得。

      赵瑕宁坐在石阶上,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对荀望舒说过,若我是个男子,我定会明媒正娶,将你娶回家。

      可如今静下心来想想,就算她是男子又如何?她家里依旧没钱。就算她有钱,她也不是男子。

      金钱、门第、世俗伦理……一重重不可逾越的大山横亘在她俩之间。“私奔”这两个字,说到底不过是两个未谙世事的少女过于轻率、过于美好的幻象罢了。

      以前赵瑕宁总觉得荀望舒身子孱弱,自己有一身力气,能护得住她。可到了如今她才明白,自己不过是空有一腔热血,以为多识了两个字就能翻天覆地。真到了命运降临的那一刻,她这般微末的人,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命运的齿轮滚滚向前,白驹过隙,岁月无声。

      荀望舒成婚后的好几年里,赵瑕宁再也没有见过她。她只能从市井茶余饭后的闲话里,偶尔听闻荀望舒成了哪家的贵夫人、生了孩子;听说她的丈夫加官进爵,荀家又盖了新宅院、置办了新田庄,日子过得富贵显赫。

      得知她过得很好,赵瑕宁悬着的心,也就慢慢放下了。

      没过几年,赵瑕宁也在父母的安排下上了红轿,成了家。

      然而红尘聚散,好景不长。

      很快,“靖康之变”爆发,北方的铁蹄踏破中原,将大宋的国都洗劫一空。金兵一路挥师南下,战火很快蔓延到了她们的家乡济南府。

      国破家亡,流离失所。在滚滚向前的命运洪流中,普通人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风浪掀翻,四处漂泊。

      可或许是冥冥之中天意眷顾。

      在仓皇南下逃难的流亡路上,在一处遮阳的枯树下,两位早已步入中年的妇人,不期而遇。

      风尘仆仆的两人相对而立,久久无言。

      终究是荀望舒先动了。她颤抖着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本早已泛黄、封角残缺的薄册子,是她们当年共同读过的《百怪拾遗录》。

      两位沧桑的妇人挨着坐下,重新谈起了童年时的趣事,回忆着当年在荷花浦、在小巷里的过往。

      没有怨恨,也没有抱头痛哭的悲伤。她们只是像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平淡而柔和地诉说着当年的遗憾,甚至偶尔互相打趣一两句。

      人生匆匆,来如风雨,去如微尘。

      短暂的相聚过后,远处的车马队伍传来呼唤。她们都有了各自要守护的家人,有了各自必须奔赴的前程。

      两人站起身,整理好衣衫,互到了一声珍重。

      此后在茫茫乱世中,她们是聚是散,是生是死,便再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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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另一本gl预收《不识仙》 古百 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