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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十八夫人(完) 孟苒、陆栩 ...

  •   这具碗口粗的蛇蜕一扫出来,王府里顿时炸开了锅。府里已有多年未见蛇影,仆人们举着木棍扫帚,把各个院落角落翻了个底朝天。

      其他房的妾室吓得花容失色、尖叫连连,生怕哪天睡梦中被毒蛇钻了被窝咬上一口。

      陆栩出面安抚道:“不必慌张,瞧这蜕皮的痕迹,这蛇胆小得紧,只敢躲在死角里,不伤人的。”

      一众人闹腾了好几天,唯独十八夫人孟苒显得有些不解。

      有一日,孟苒悄悄凑到陆栩身边,眨着眼问:“姐姐当真这般怕蛇?”

      陆栩看了她一眼:“难道你不怕?”

      “我倒还好。”孟苒语气轻松,“小时候在乡野间耍惯了,什么虫蛇没见过。”

      陆栩眉头微挑,反问:“你先前不是说,自己小会儿在西北草原流落,后来又学歌舞,进了官府画舫么?怎么如今又是在农田乡野里长大的了?”

      孟苒神色自若,顺口应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人这一辈子漂泊零落,多待过几个地方再正常不过了。”

      陆栩心头隐隐生出一丝疑窦。

      隔日,陆栩叫来管家,吩咐他去集市上买几斤鲜活的黄鳝,让后厨做了几道新颖菜式——爆炒鳝段与清炖鳝鱼汤。

      这两道菜瞧着有些让人发怵,可入口却是鲜嫩肥美,比那黄辣丁还要诱人。开饭时,府里的孩子们从没吃过这等鲜物,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唯独孟苒坐在那里,手里捏着筷子,眼神犹豫不决。

      陆栩温和地笑了笑,劝道:“这不是蛇,不过是黄鳝罢了。”

      说着,陆栩亲自用公筷夹了一块肥嫩的鳝肉放进孟苒碗里,眼帘微垂,静静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孟苒犹豫再三,终于夹起那块鳝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尝后,她眼睛微微一亮,赞了一句“确实鲜美”,随后便有些囫囵吞枣般咽了下去。陆栩见状,顺水推舟又给她夹了两三根。孟苒这回倒没抗拒,全吃了下去。

      就在孟苒放松警惕时,陆栩悄悄从小碟里夹起一块肉,放在孟苒碗中:“再尝尝这个,也是后厨特意调的味。”

      孟苒没有怀疑,顺手夹进口中。

      然而下一刻,她的动作猝然停住了。

      孟苒整个身子僵在原地,双眼微微睁大,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陆栩。

      陆栩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与审视,静静与她对视。

      旁边的几个妾室察觉到了异常,好奇地打量过来:“十八妹妹,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吃到鱼刺卡着喉咙了?”

      孟苒喉咙动了动,缓缓摇头。她硬生生嚼了嚼那块肉,万分艰难地咽了下去,随后匆匆拔了两口白饭,起身告退,只说自己身子有些欠安。

      望着孟苒略显狼狈的背影,陆栩端起茶盏,心中暗暗发笑。

      这桌黄鳝确实不假,可那小碟里的肉,是她背着所有人让管家找农夫抓的活蛇。

      后厨将蛇剥皮去骨、切段同炒,最后单独挑出来搁在碟子里。

      古人常言“同类不相食”。

      看孟苒方才那如遭雷击、又惊又怒的模样,倒真像是误食了绝不该吃的东西。

      可送走众人后,陆栩独坐在屋里,思绪又慢慢沉了下来。

      有些人天生忌讳蛇肉,吃了心生恶心也是常情,单凭一句话、一块肉,倒也不能言之凿凿地说她有什么妖异之处。

      真正让陆栩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黄鳝与蛇肉剁成一样的段、挂着一样的酱汁,若是寻常人,第一口断然只能吃出肉质略有不同,怎会有人能如此精准地在入口的刹那,便分毫不差地分辨出这是蛇肉?

      孟苒摔袖离开后,陆栩没有追上去逼问,那卧房里也再未出现过一张蛇蜕。

      为了防患于未然,陆栩打着“防范毒虫、护全府上下安康”的旗号,让人去抓了几斤雄黄酒,配上驱蛇的药粉,仔仔细细地洒遍了院里的每一个角落。

      那几日,孟苒看陆栩的眼神彻底变了。先前满眼的热络与讨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隐的阴毒——冰冷、粘稠,那绝不是看同类时该有的眼神。陆栩只是静静与她对视,眼中再无一丝情谊,却也没有明着将她赶出院子。

      直到半个多月后,孟苒主动登了门。

      她坐在陆栩对面,忽地开口讲了个故事。讲完后,她幽幽地问:“姐姐先前与我说过,许多妖异本无伤人心。可为何人偏要将妖驱尽杀绝?”

      陆栩神色平淡,捧着茶盏道:“人妖殊途,力量悬殊。哪怕无意,在人眼里,妖的存在本身就是悬在头顶的悬剑,终究是一不留神就会伤人的。”

      孟苒短促地嗤笑了一声。

      她微微前倾身子,那双狭长清冷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栩:“可我知道,你无意伤我,你心里没想过害我。”

      陆栩低头抿茶,不答。

      “我知道你喜欢我。”孟苒继续道。

      陆栩依旧不答。

      “你在这一进进的大院里活了快三十年。从小待在娘家的院子,出阁后又换到了王府的院子。你有花不完的金银,有使唤不尽的仆婢,可是陆栩,你羡慕我。”

      陆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笑,仍旧没说话。

      孟苒盯着她的嘴角,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你羡慕我自由自在,羡慕我去过山川湖海,羡慕我见过天地间最稀世的珍宝。你羡慕我非人非妖,拥有你们这些人一辈子也求不来的洒脱。”

      陆栩轻轻放下茶盏,终于开了口:“那又如何?”

      “我不知道你对我存着几分喜欢,但我猜,你定是既喜欢我,又羡慕我,甚至可能还有几分嫉妒。”孟苒眼底透出几分异样的神采,“可我想告诉你,我也喜欢你。我可以帮你。”

      陆栩摇了摇头:“你帮不了我。”

      “为何?”

      “我身后有陆氏一族,有我想陪伴的人,也有我放不下的责任。”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孟苒打断她,“那些所谓的至亲族人,就是套在你颈上的枷锁,是困住你的牢笼。是他们让你求不得自由,得不到安宁。”

      陆栩默然无语。

      这话她无从反驳。世俗纲常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给了她泼天的富贵尊荣,却也把她钉在这座雕梁画栋的坟墓里。

      若要斩断这枷锁去求自由,便要将眼前的金银财富、家族倚仗全部抛却。

      沉默许久,陆栩转头看向窗外,轻声说了句:“他要回来了。”

      孟苒一愣:“谁?”

      “带你进府的那个人。”陆栩神色恹恹,“这王府真正的主人。”

      她顿了顿,自嘲地一笑:“我不像你。我有牵挂,也有困住我的人。即便那个男人年过半百、经年不归,即便这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厌恶他……可他只要活着一天,就是这府里天大的一座山。”

      孟苒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轻描淡写地道:“那有何难?你把他杀了,不就结了?”

      陆栩微微抬眼。

      “你手里握着王府所有的家业。”孟苒凑近一步,声音低沉而蛊惑,“若他死了,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嫡母。即便膝下无子,凭着你母族的势力和你这么多年在府里的威望,你照样能过极好的日子。甚至等他下葬之后,你可以借故隐居山林,卷走大笔金银钱财,彻底逃离这牢笼。”

      陆栩看着她,许久才道:“你说得对。可我杀不了他。”

      “杀一个人又有何难?”孟苒冷笑,“用毒药、用利刃、用明枪暗箭、用借刀杀人……这世上有成千上万种办法让他无声无息地死掉。”

      “不行。”陆栩闭了闭眼,“不仅是因为我没有这个本事,更因为这世俗规矩扣在我头上的枷锁。我不能弑夫,不能残害至亲,更不能坏了伦理纲常。古训有云……”

      “够了!”

      孟苒面露厌烦,打断了她那一套三纲五常。她斜睨着陆栩,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说了半天,你的意思是……想让我替你出手,去帮你杀了他?”

      陆栩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孟苒眼底的期待渐渐熄灭,化作了一片讥讽:“说到底,我原先还敬重你骨子里那点不甘与清高。如今看来,你也不过是个满口规矩的懦夫罢了。”

      面对这尖锐的指责,陆栩却忽地收回了目光,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孟苒,我确实羡慕你。”

      陆栩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保养得极好、却从未沾过半点山野泥腥的手,声音平静得泛不起一丝涟漪。

      “哪怕你身在这后宅之中,你依然能随心所欲地穿梭往来,能悄无声息地出府,想回来便回来,我管不住你,也不曾管过你。可我这辈子,永远不可能拥有你的自由,也永远学不会你的随心所欲。”

      原定七日后是肃王回府的日子。

      可就在回府的前一日,官道上突降暴雨,泥泞难行。随行的队伍在风雨中被打散,乱作一团。而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爷,竟在半道上遭遇了一条凭空出现的巨蟒,被死死缠绞、毒发身亡。

      当那具冰凉惨烈的尸首被用担架抬回王府时,陆栩正站在廊下。她按着规矩捏起素帕,掩面低低地抽泣,眼角滑下两滴微不可见的泪水。

      这一切,尽在她意料之中。

      她为这男人操办了一场风光无比的丧事。白幡在王府高墙内挂了整整七日。

      七日后,棺椁入土,后宅重归寂寥,仿佛这世上本就没过这个人,毕竟对这满府的妇孺来说,王爷活着与死了,本就没多大分别。

      不过,他的尸身的一侧,皮肉一片焦黑,分明是被天雷硬生生殛烫过的痕迹。

      一个月后,孟苒回来了。

      她浑身是血地倒在屋门前,气息奄奄。陆栩将她悄无声息地扶进屋里。

      孟苒浑身抖得厉害,脸色惨白如纸,断断续续地喘着气说,妖类擅杀凡人,触怒了天道。杀人那一夜,天雷兜头轰下,几乎将她活活劈死。若非她拼死钻入深山地穴,这条命早已交代在了官道上。

      她要在陆栩这儿养伤,要陆栩替她守住秘密。

      “我也……会替你保密的。”

      孟苒气若游丝,冷汗浸湿了鬓发。她抬起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抚上陆栩的脸颊,那双清冷的眼中满是眷恋与渴求:“姐姐……我都为你做好了。你不喜欢的人,困住你的牢笼,我都为你拔除了。你往后……再无后顾之忧了。”

      陆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赞赏。

      她没有避开孟苒的手,反而轻轻覆上去,将那冰冷的手指从自己的脸颊拉至唇边,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谢谢你。”陆栩轻声说。

      可当孟苒支撑不住、沉沉睡去后,陆栩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心头却泛起冷意。

      傻姑娘。

      你以为杀了一个男人,这世道就变了吗?这高墙大院、这三纲五常、这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泥潭与规矩,哪里是一个凭着一股莽撞劲儿杀人的妖怪能改变的?

      夜深了,躺在床上的孟苒渐渐现出了原形。

      那不过是一条中等大小的灰蛇,身上的鳞片大片大片地焦黑脱落,散发着一股被天雷烤焦的腥气,显然是受了伤及根本的重创。这一睡,便是七天七夜毫无知觉。

      这期间,陆栩吩咐下人备了不少东西。

      满坛的雄黄酒、成堆的驱蛇药粉,全被秘密搬进了小书房。

      可即便看着那些药粉,陆栩依然难以入眠。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一条巨蟒冲破暴雨、生生绞死一个成年男子的可怖画面。

      一条蛇,既然能如此轻易地杀死王爷,那有朝一日,若她起了异心,自己又算得了什么?

      这疑心如毒藤般在陆栩心头疯狂滋长,折磨得她彻夜难眠。

      深夜,陆栩睁开眼。她下床,拉开抽屉,静静地抽出了一把锋利的短刀,抬步走向了孟苒养伤的内室。

      次日中午,王府的后厨又开了饭。

      饭桌上摆着一大盆香气四溢的肉羹。下人们都当又是黄鳝,可几个机灵的老仆夹了一块放入口中,嚼着嚼着,脸色微变,互相对视了一眼,低下头去不敢吭声。

      倒是几个年轻的小妾和庶女们吃得津津有味,纷纷夸赞这肉质比往日的黄鳝更加鲜嫩弹牙,香甜软糯,且半点细刺也没有。

      陆栩端坐在主位上,面容和蔼地微笑着,亲自为众人添肉:

      “喜欢就多吃些,往后……怕是难得再有这般新鲜的美味了。”

      从那以后,再无人知晓陆栩的秘密,也再无人知晓王爷惨死的真相。

      陆栩依旧没有得到她想要的自由。她依然守在这座雕梁画栋的大院里,享受这数不尽的财富和奴仆伺候。

      这后宅里最让她忌惮的两个人,都彻底消失了。

      她坐拥万贯家财,高枕无忧,再也没有做过关于巨蟒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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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另一本gl预收《不识仙》 古百 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