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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十八夫人 孟苒、陆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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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王府的新宠进门时,连个像样的纳妾礼都没办。
听闻是肃王在外头同宋将军饮酒,叫了班歌姬献舞,酒酣耳热之际瞧中了其中一位。这在大景朝的京城不算什么新鲜事,凡是手里握着权柄的将军、尚书,乃至各路皇亲国戚,后院里总少不了这样来路不明的风流债。
肃王这辈子,祖上积攒的泼天功勋他全盘接了,治国理政的本事是一概没有。偏生凭着那张伶牙俐齿,能将当今圣上哄得龙颜大悦。
全京城都知道他贪酒好色、混吃等死,却偏能高枕无忧地做他的逍遥王爷。
新进门的这位,是他纳的第十八位夫人,算起来也就是第十七房小妾。
王府里已有两年没添新人。下人们背地里嚼舌根,都说这回的偏房定是占尽天时地利,怕是要独得盛宠了。
可怪就怪在,满府上下竟没几个人真正见过这位十八夫人的模样。
那日一顶软轿从后门轻飘飘地抬进来,新娘子自始至终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连轿帘落地都没掀过一眼。
人是进了府,肃王却依旧终日在外头花天酒地,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人影。可奇的是,但凡外头得了个新鲜的金银手镯、头面摆件,他总一股脑儿往十八夫人的院子里送。
这下子,前头那十六个小妾不乐意了。私底下拈酸吃醋、摔杯砸碗的声音,隔着几层院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这些风浪横竖翻不到正房的院子里。
正妻名叫陆栩,今年二十九岁。
她无儿无女。倒不是身子骨不能生,而是早早便与肃王离了心。两人几年未曾同房,偶尔在游廊上撞见,客套得如同素不相识的路人。
后来肃王同那些小妾生了一堆庶子庶女,陆栩也不落井下石,全凭规矩当成嫡出孩子供养着,半点恶毒心思也懒得花。
陆栩觉得眼下的日子舒坦极了。
手里有花不完的银两,外头有源源不断的田庄、铺子进账,下头伺候的仆婢成群。她连小妾们晨昏定省的茶都给废掉了——嫌烦。
她本以为自己能就这么清清静静地在王府里瘫上一辈子。
直到那位十八夫人找上了门。
十八夫人谁的脸面也不给,进府后径直踏进了陆栩的院子。
她叫孟苒。
不得不说,长得确实是一等一的天香国色,打眼瞧着娇嫩得很。关于她的来历,府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她是遭了难被路人所救,流落官卖成了歌妓,最后辗转进了王府。这套说辞骗得过旁人,陆栩却是一个字也不信。
孟苒第一回坐下,就眨着那双清亮的眼睛对陆栩说,她喜欢姐姐。
陆栩心里哂笑,没当一回事。那些小妾为了求庇护,嘴上的甜言蜜语她听得耳朵生茧,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可这孟苒似乎不太一样。她天天往陆栩的院子里跑,赶都赶不走。
有一日,孟苒亲手拎了个食盒过来,里面盛着刚出炉的新鲜糕点,香气扑鼻。她眼巴巴地捧到陆栩面前,满脸期待。
陆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说了句:“我不喜甜食。”
孟苒眼里的光肉眼可见地熄了下去,整个人愣在原地。不过转瞬间,她又强行收拾好神色,小声问:“真的吗?那我以后不做了。”
说罢,她真就当着陆栩的面,把一整盒费尽心思做好的甜品扔进了泔水桶。
隔天起,孟苒不再做糕点,改学了刺绣。
后宅女子绣花寻常,可孟苒那双细嫩的手显然没拿过针线。刚开始的几天,她那双手指尖上布满了血窟窿,瞧着有些触目惊心。
可她学得极快,不过数日,便捏着一块帕子颠颠地跑来找陆栩。
那帕子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瞧不出模样的东西。
“姐姐,给你的。”孟苒有些局促地将帕子递过去。
陆栩抽了抽嘴角,打量着那只奇丑无比的“鸭子”,最后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孟苒见她收了,原本紧绷的肩背瞬间松了下来,眼底亮起一片细碎的笑意。从那以后,她仿佛认准了陆栩喜欢这些手作的小玩意儿,搜刮着、缝制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东西,一股脑儿全往陆栩这静谧的院子里送。
陆栩就把那些歪七扭八的小玩意儿当作破铜烂铁收着。
她在这王府里最不缺的就是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在她眼里,这位十八夫人如此殷勤,无非是为了寻个靠山好在后宅站稳脚跟。
一个歌姬出身的孤女,无依无靠,若没个遮风挡雨的,往后的日子免不了受人践踏。陆栩见惯了后宅里这些弯弯绕绕,心生体谅,平日里对孟苒的态度便也温和宽厚了许多。
可没过多久,陆栩的院子里却接连出了一桩怪事。
先是连着几日,每逢清晨推开卧房的门,门槛边总横着一两只死透了的老鼠。到了后来更离谱,有天早晨,陆栩一下床,竟在床榻不远处瞧见了一只断了气的母鸡。
陆栩着实被恶心到了。她当即叫来贴身仆妇,把卧室内外仔仔细细查了个底朝天,生怕是屋里有了鼠穴,或是有人暗中下了吸引蛇虫鼠蚁的香粉毒药。
可以查之下,屋里干干净净,半点痕迹也无。
老鼠和母鸡的脖颈处,无一例外都留着两个细小的血窟窿,分明是被毒蛇咬穿的。
可若是蛇捕食,咬死之后理应吞进肚里,怎会单单咬死了,完好无损地叼到她床边和门口放着?难道是有人故意寻来死物,想用这等手段装神弄鬼吓唬她?
陆栩甚至联想到古时陈胜吴广鱼腹藏书的典故,怀疑是不是有人借机造谣肇事。
她让人将老鼠和母鸡的肚皮剖开查看,里头既无纸条,也无凶讯。再让府里的老大夫验毒,肉质寻常,并未下过任何剧毒。
周围的园子也仔细打扫过,半条蛇影都没瞧见。
这事越琢磨越显诡谲。陆栩怕传出去惹来风言风语,只得把消息严严实实在院里压了下来,告诫下人不得外传。
除了这桩悬案,孟苒身上的怪癖也渐渐显露了出来。
这十八夫人进府后不抢绫罗,不挑首饰,可后厨的账单却一日比一日难看。账房支取月钱时发现,孟苒把所有例银全花在了吃肉上。她顿顿无肉不欢,几乎不碰米饭,连一绿叶素菜都不肯咽下。
陆栩瞧着账册,心生疑虑,便找了个午后将孟苒叫来劝诫:“顿顿只进荤腥,对肠胃伤害极大,日子久了身体怕是要出毛病。饮食还是要均衡些好。”
孟苒眨了眨眼,眼神含糊地躲闪着,低声辩解道:“姐姐有所不知……我小时候跟着家人在草原上流落过一阵子,打小家里就只教我吃肉,素菜那股子草腥味我咽不下去。姐姐就当尊重我的习惯吧。”
陆栩听得一愣,旁边的贴身嬷嬷更是面面相觑。哪家的平民百姓能靠天天吃肉养活孩子?
况且孟苒这饭量惊人,娇娇弱弱的一个姑娘家,一顿饭吃下的鸡鸭鹅肉能顶三个壮劳力,吃相倒是细致斯文,可那盘子见底的速度着实吓人。
陆栩怕她是肠胃出了隐疾,特意请了京城里有名的老郎中入府诊脉。
老郎中按着孟苒的手腕搭了半天脉,眉头皱了又松,最后也只是摇摇头,说五行平和,气血旺盛,瞧不出半点大碍。
此后,孟苒便依旧我行我素地大块吃肉。说来也怪,这么个吃法,她的身段竟不见半点臃肿,腰肢依旧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孟苒还总挽着陆栩的手臂劝她:“姐姐,多吃肉身子骨才结实。你看你瘦得像纸揉出来的,气色都不好。”
孟苒这人,说话风趣得很。
虽说如今京城里的风气算不得太刻板,但后宅女子大多恪守规矩,断没有像孟苒这样张口就来、无所顾忌的。
她的胆大像是浑然天成,全然没有被高墙大院约束过的痕迹,也不怕旁人听去嚼舌根。
久而久之,陆栩倒真习惯了有这么个人在耳边絮叨。
闲暇时,陆栩会挑些最近读过的书与她闲聊。起初陆栩还当她能接上几句,不想孟苒干脆利落地一摊手,说自己根本不识字。
陆栩着实惊了一会。如今京城里那些有名的风月场所,教出来的歌姬大多通晓诗书音律,孟苒竟是个目不识丁的。
陆栩心生爱惜,想着教她认几个字,孟苒却连连摆手,直言“学不会”。
陆栩哭笑不得,也就不再强求,只耐着性子将书里的故事念给她听。
可听着听着,陆栩发现孟苒的见解古怪得很。
戏本里那些人人称道、千古流芳的神仙爱情,读到男女主角苦尽甘来、大团圆的结局时,孟苒往往撇撇嘴:“这写得太假了,倒像是其中一方自作多情的臆想,根本没顾及过另一人的死活。”
若是读到人妖相恋的异闻奇谭,孟苒更是语出惊人:“这妖怪莫不是个傻的?那书生有甚么好?家中有明媒正娶的娇妻,连写给妖怪的情书都是他妻子替他代笔的。要我说,这妖怪不如直接跟他妻子好了。”
一番奇思妙想,说得陆栩愣在当场,半晌接不上话来。
经此种种,两人倒真处出了几分挚友情谊。肃王依然常年在外花天酒地,这两年既没再往府里带新人,也极少踏进后院一步。府里的大小事务全由陆栩掌管,日子过得平静而和睦。
直到有一阵子,陆栩夜里开始频繁做梦。
梦里总有一条巨大无比的巨蟒,冰冷粗粝的躯干将她一层层盘绕缠紧。那股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沉得令人喘不过气。
可每每清晨醒来,她不仅没有丝毫不适,反而通体舒畅,神清气爽。
起初,陆栩只当是深夜被子捂得太紧,可有一夜她特意没盖重被,梦里的巨蟒却依旧准时出现。
陆栩心下生出几分异样。
有一日深夜,她佯装睡下,实则呼吸轻缓,清醒地睁着眼。四下寂静无声,不知过了多久,屋角忽地传来一阵微弱而诡谲的摩擦声,淅淅沥沥,像是软体擦过地面。
陆栩心口一紧,害怕得身子微微绷僵,不小心碰动了一角被褶。
那微小的动静瞬间惊动了暗处的东西,“淅淅沥沥”的声音骤然收住,屋里重归死寂。那夜之后,那古怪的声音便再也没有响过。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仆婢打扫卧房,在陆栩床榻深处的墙角里,扫出了一具完整剥落的软皮。
那是一张足有碗口粗细、花纹清晰的蛇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