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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蝴蝶兰9 ...

  •   朝盈曾送过何娴月一盆蝴蝶兰。

      那是她悉心照料了整整两个花期,开得最盛、最清绝的一株。那兰花通体透着一股浅淡的紫,瓣尖却压着一抹冷冽的瓷白,像是雪地里揉碎的晚霞。

      在古籍里,这种品相极佳的兰草常被唤作“双骄”,寓意事事顺遂,更有一层“倾慕如影随形”的深意。它的叶片如墨玉般深绿、宽厚,衬着那几朵轻盈如蝶的花苞,仿佛随时都会乘着清风,落到那人的肩头。

      朝盈痴迷蝴蝶兰,更觉得这花像极了何娴月。在朝盈那段晦暗潮湿的岁月里,何娴月就是那一抹惊颤灵魂的光。

      尽管何娴月依旧冷淡,但在朝盈磨破了嘴皮子的百般央求下,她到底还是皱着眉,让丫鬟收下了那盆花。

      她天真地以为,收了花,便代表何娴月心里其实并没那么厌恶她。只要自己再努力一分,再靠近一步,她们定能成为这世间最亲密无间的人。

      朝盈喜欢养花,大抵是因为花不会说话,也不会欺瞒。

      父母过世后的那些年,她活得像个漂亮的影子。亲戚们嘴上怜惜她,心里敬畏她,可他们瞧着的,是她头顶那方“安平郡主”的镏金牌匾,是她背后那能为家族遮风挡雨的权势。除了外祖父母尚有几分真心,旁人喜欢的,从来不是她朝盈这个人。

      唯独何娴月。

      当年救她时,何娴月哪管她是什么重臣之女,哪管她身份贵贱?

      朝盈承认,自己那层清秀俊丽的皮囊下,藏着一颗卑劣又阴暗的心。她觉得自己上不得台面,像个只能在阴影里滋长的苔藓。

      可何娴月不一样,她坦荡得近乎狂妄,把所有的贪心与野心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她娇生惯养却不庸俗,那股子“天上的月亮合该归我”的自信,让朝盈没顶般地沉溺其中。

      起初,朝盈不懂这种心态叫什么。后来,书斋里翻过的私藏话本,大人们避而不谈的私语,一点点撕开了那层蒙昧的纱。

      那是爱。她想吻她,想揉碎她,想在这荒诞的世间与她成为最亲密的唯一。

      世人对这种感情避之唯恐不及,即便是写进书里,也非要给她们寻个男人,安上一出“两女共侍一夫”的荒唐戏码。朝盈厌恶透了这些,她想,哪怕这世道不容,哪怕背负万千唾骂,她也一定要在何娴月议亲之前,把这颗真心剖出来给她看。

      她甚至想好了,只要何娴月点头,她愿意舍弃这一身荣华,舍弃这郡主的虚名,随她去天涯海角。

      可谢凌云那番话,却像一根猝不及防的钢针,刺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在这个女子如浮萍的时代,独立生存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自己倒无所谓,大不了吃糠咽菜、粗衣恶食。可何娴月呢?那是个连熏香都要用最顶尖品类的娇贵女子。她那么傲气,那么明艳,真的愿意为了自己这点私心,去舍下那满屋的锦绣,去面对那些未知的凄苦与流言吗?

      恐怕,是不能的。

      想到此处,朝盈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透了水的陈年冷棉,闷得她透不过气。

      朝盈觉得,自己的魂灵早已不在自己壳子里,而是日夜附着在何娴月身上,随她而动。

      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念头,她将婚事一推再推。今日推说身子抱恙,明日借口眼缘不合。

      外祖父母虽急得如热火烹油,却也拿这个自幼孤苦的外甥女没办法。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推诿中,朝盈心里始终燃着一簇细小却倔强的火苗:何娴月也没定亲。

      她忍不住幻想,或许,那人也是在等她呢?

      可这火苗很快就被冰冷的现实兜头浇熄——她发现,何娴月竟与谢凌云走得极近。

      朝盈不是傻子,她能看透谢凌云那张风光霁月的皮相下藏着怎样的阴暗算计,却唯独看不透何娴月。

      眼见何娴月似乎动了真心,朝盈恨得咬牙切齿。她想去劝,想去拦,可在何娴月眼里,这种阻拦倒成了一场荒唐的争宠,仿佛她朝盈是在提防别人抢走谢凌云似的。

      这种错位让朝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谢凌云这人极贱,他一边吊着何娴月,一边又空出手来撩拨朝盈。朝盈冷眼看着他在两个女人之间周旋,心中生出一计。

      那日茶馆,转角的衣角出卖了何娴月的行踪。朝盈故意引着谢凌云说那些暧昧的情话,而后勾唇一笑,抛出诱饵。谢凌云果然上钩,为了讨好她这个“郡主”,不惜自毁退路,亲口说出“何娴月身份卑微,配不上他,两人绝无可能”的浑话。

      朝盈知道何娴月在听,她知道那人心会痛。

      可她顾不得那么多了。她要将谢凌云那颗虚伪的心生生剖开,让何娴月看清楚里面的腌臜。

      那之后,三人的关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朝盈对谢凌云依旧不理不睬,谢凌云也识趣地没再去纠缠何娴月。这种僵持一直持续到朝盈生辰前的一个月。

      那一晚,朝盈收到了何娴月的请柬。

      何娴月破天荒地约她去荷花荡乘船赏花,说是为了提前贺她的生辰。

      接到请柬的那一刻,朝盈觉得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浑身的血液像是被煮沸了,一路顺着脖颈烧红了耳根。这是何娴月第一次主动邀她出游。

      那些积压已久的落寞与猜忌,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她想,这一定是上天给她的机会。在那片渺无人烟的荷花荡里,她要向何娴月彻底坦白。她要告诉她,这些年的追逐与守护究竟为了谁;她要告诉她,谢凌云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唯有她们两个,才是这世间最契合的一对。

      为了这场赴约,朝盈在那间满是药香与兰香的闺房里折腾了许久。

      她翻遍了衣柜,选了一件压箱底的、颜色最衬肤色的软罗裙,又对着镜子细细描摹。

      眉如远山,唇若樱桃,她要以这辈子最美的模样去见她的月亮。

      荷花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绿浪里,红瓣探头。

      何娴月特意选了傍晚时分。此时残阳如血,给远处的湖光镀上了一层暧昧的余晖。

      在旧时的礼数里,黄昏即是“昏礼”之时,朝盈踏下马车时,只觉那晚霞烫得人眼晕。

      何娴月立在水岸边,见人来了,竟主动迎上几步,语调里带着少见的温和:“这些日子,身子可好全了?”

      朝盈垂下眼睫,两手绞着帕子,腼腆地应道:“劳姐姐挂心,已经全好了。我……我很是惦念姐姐。”

      何娴月闻言,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却没接话,只转过身,看向芦苇荡口。那里泊着一叶扁舟,老翁正扶着桨。

      何娴月先身形灵巧地跳上了船,随即便转过身,将素白的手递向岸边。

      朝盈盯着那只手,指尖如削葱,透着玉石般的冷感。

      她颤巍巍地搭上去,相触的一瞬,只觉得一股热气顺着指缝直往头顶钻。

      她借着那股力道上了小船,坐定后仍低着头,指腹摩挲着方才被握过的地方,久久不敢抬眼。

      老翁长篙一撑,船身晃悠悠地荡入花丛深处。

      何娴月今日的装扮变了风格。往常她总是浓粉重彩,张扬得像簇火焰,今日却穿得素净。

      发髻上只斜簪了一朵开得极正的白花,妆容清淡,倒显出几分平日里少有的脆弱与清冷。

      她剥了一颗莲子丢进嘴里,状似无意地问道:“你最近那些磨喝乐,可还玩着?还有你那身衣裳,花样子是在哪家绣庄买的?回头我也去寻一个,换个风格可能更适合我。”

      “姐姐你穿什么都是顶好看的。”朝盈忙不迭地应声,眼睛几乎黏在何娴月脸上,“那绣庄在西大街拐角,你要是喜欢,我明天就把样图都理了送去。咱们穿一样的,走在街上,旁人定要说是姐妹花呢。”

      何娴月没接这茬,低头抿了一口甘冽的果酒,一双眼藏在杯盏的阴影里,教人看不真切。

      船缓缓摇进荷塘中央。朝盈伸出纤细的手指,掐下几枝含苞待放的荷花,小心地插进船舱里的白瓷瓶中。

      “带回去好好养着,过两天便能开了。”朝盈满眼欢喜。

      何娴月看着那摇曳的花苞,幽幽地叹了口气:“也就十来天的光景,等日子一到,总归是要谢的。”

      “谢了也没关系,明年还会再开。”朝盈转过头,语气认真,“就算谢了,我也要把花瓣收了,藏在书页里,或是晾干了放进香囊,那香气能留一整年呢。”

      何娴月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盯着那花苞,半晌才僵硬地勾了勾唇角,点点头。

      暮色愈发深了。周遭除了偶尔的蛙鸣和划水声,再无旁人。

      两人并肩坐在船头,褪去了鞋袜,将脚尖探进清冽的湖水中。

      几尾锦鲤绕着朝盈如雪的脚踝打转,带起一阵细碎的痒。

      朝盈侧头去看何娴月,见她也正出神地盯着水面,足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涟漪。

      老翁极有眼色地躲进了船舱避嫌。

      回程时,船舱里堆满了新采的荷花与嫩藕,空气里全是清苦又甘甜的香。

      直到小船靠岸,何娴月脸上的那一抹笑意突兀地敛了去。她站在岸边的青石板上,晚风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散了她眼底最后一点温存。

      “怎么了?”朝盈察觉到她的异样,有些不安地跟上去。

      何娴月站在那条通往城郊的小径入口,望着深不见底的树影,声音有些发涩:“我还不想回去。咱们沿这条路走走吧?就你和我,别让旁人跟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蝴蝶兰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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