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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蝴蝶兰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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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盈心里清楚,何娴月是厌恶她的。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长到这么大,双亲走得早,外祖父母再疼她,到底也补不上心口那个漏风的洞。这世间的热闹都是别人的,唯独对着何娴月时,她才觉得自己这颗心是活着的,是烫着的。
私底下,朝盈极痴迷磨喝乐。她亲手刻了一对木头小人,一刀一划,耐心地雕出眉眼、琼鼻与朱唇。她给它们漆上鲜亮的油彩,裁了细碎的绸缎做衣裳。这两个木偶,一个是她,一个是何娴月,眉目传神,栩栩如生。
待到四下无人时,她便会反锁房门,将这一对木偶小心翼翼地摆在案头,玩起那永不厌倦的“过家家”。
她脑子里藏着无数荒诞又瑰丽的戏文。
有时,是何娴月身陷囹圄,她挺身而出,像当年那人救她一样演一出英雄救美,从此两人心生爱慕,生死相依。
有时,戏里那个爱哭的“朝盈”掉了泪,那个英气十足的“何娴月”便会摸出帕子,温柔地替她擦拭,擦着擦着,两个木偶便凑在了一起,耳鬓厮磨,最后严丝合缝地吻在一处。
每当演到此处,朝盈的脸便红得像熟透的果子,烫得指尖都发颤。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底却又甜得发腻,在床上翻腾半晌,才又红着脸坐回去,重新拿起那两个木偶。
这一次,她给木偶换上了红艳艳的嫁衣。
她没用“嫁”或“娶”字,在她心里,两个姑娘家本不分这些。她寻来一块红绸盖在它们头顶充当大红喜绸,让两个小人儿手牵着手。
她一会儿模仿路人的惊叹:“哇,好漂亮的一对儿,真是天生一对呢!”
一会儿又压低嗓子,学着何娴月那带着点英气的口吻说:“今日是我们大婚的日子,我心里欢喜得紧。”
随后,她又操纵着自己的木偶,羞答答地应道:“我也欢喜,能和姐姐成亲,我要一辈子对姐姐好。”
在这无人的斗室里,她让木偶拜了天地,拜了那并不在场的父母,最后夫妻对拜,相拥而眠。这样隐秘而盛大的场景,在她心里演练过无数遍,也在梦里圆满过无数遍。
如果,梦就是真的,该多好。
可现实的脚步从不为少女的痴梦停留。随着年岁渐长,议亲的难题还是压了下来。
她是圣上亲封的安平郡主,身份尊贵,外祖父母总觉得这小小的扬州城里,没几个儿郎能配得上她。两老口商量着,想等过阵子就把她送回京城,在那权贵云集之地谋一份锦绣良缘。
可朝盈听了,却只有满心的惶恐。
她不想离开扬州,更不想离开何娴月。京城再好,若是没了那抹红衣,也不过是一座冰冷的空城。若真走了,不知下次相见是何年,更不知下次重逢时,何娴月是否已嫁为人妇。
那是她万万不能接受的变故。
于是,那个向来温顺、胆小的安平郡主,生平第一次使起了性子。她闹着不肯回京,对所有的亲事都推三阻四,在那一封封催促的家书前,死死守着她那一点卑微又疯狂的执念。
平静的扬州生活,被一个叫谢凌云的人彻底搅乱了。
谢凌云自京城而来,家世清白,生父贵为朝中三品大员。在外祖父母眼里,这简直是天赐的良缘,门当户对,才貌双全。可对朝盈而言,这个人的出现,无异于在她的脖颈上勒了一道索命的绳。
朝盈天生排斥男人的靠近。
哪怕是貌若潘安、衣冠华丽的世家子弟,只要在身侧呼吸,她都会感到生理性的反感与恶心。她身边的随从,宁可费心选拔精通武艺的女卫,也绝不容异性近前。
她看透了这太平盛世下的腌臜。城内那些烧杀抢掠、凌辱女子的血案从未断绝,男人眼里,女人从来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待价而沽的资源、彰显权力的玩物。纵使是谢凌云这种瞧着风光霁月的公子哥,皮囊之下,也不过是如出一辙的傲慢与贪婪。
她的心里,满满当当只塞得下一个何娴月。
可外祖父母并不打算放过她。谢凌云像条甩不掉的疯狗,变着法地往府里送东西。朝盈气极了,将那些所谓的奇珍异宝摔碎在地,金簪玉镯在青砖上迸裂的声音,才能让她紧绷的心弦得一瞬松快。
她撕碎了每一封情书,看着它们在火盆里扭曲、焦黑、化为齑粉,恨不得连带着那个姓谢的贱东西也一并烧个干净。
这番叛逆的举动惊动了两老。他们从未见过一向乖顺的外甥女竟如此顽劣倔强,当下便变了脸,强行将朝盈禁足。
出门吃茶、逛集市、去演武场看一眼的权利全被剥夺。府里请来了面目可憎的嬷嬷,每日围着她念叨那些枯燥的《女诫》、繁复的礼仪,试图用“三从四德”这道陈旧的枷锁,将她重新驯化成一个以夫为天的淑女。
朝盈觉得脑袋都要炸开了。她想学防身术,想策马江湖,可在那些人眼里,她只是一个需要被精心豢养在闺阁里、等待被交易的物件。
最让她作呕的是,每当谢凌云登门,外祖父母便逼她作陪。
她冷着脸,在那茶香氤氲的凉亭里坐如针毡。她本就对那些附庸风雅的诗词不感兴趣,如今还要强打精神,装出一副温婉娴静的模样。
对面的谢凌云像只赖皮狗似的凑上来,满口之乎者也,自我感觉极好。
朝盈终于忍无可忍,将手中的茶盏重重一放,索性摊了牌:“谢公子,我不必瞒你,那些闺秀擅长的琴棋书画,我一概厌烦。我这人无趣得很,既成不了一个合格的妻子,也当不得什么贤良的夫人。如今这些,全是家里人在逼我,你懂吗?”
谢凌云的笑脸僵了一瞬,面色先是惨白,随即又迅速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从容。
虽然他在微笑,可那眼神里却一丝温度也没有。
“郡主,您生在世家,难道还不明白吗?”谢凌云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傲慢,“你我身上的婚姻,从来不是为了什么情爱,而是为了家族的荣光。我乃三品重臣之子,不日便要回京赴任,前途不可限量。我想,我应该不差吧?”
他自诩谦卑,实则狂妄。
这些日子,他无数次自降身段来求取这位安平郡主,却换来朝盈一次又一次的冷脸。在那看似温和的口吻下,谢凌云的耐心显然也快到了尽头。
在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注视下,朝盈只觉得通体生寒。这金丝笼子正越缩越紧,紧得她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那又怎么样?”朝盈攥紧了指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强撑着不让自己战栗,“你再好也是你的事。谢凌云,我最后说一次,别再一而再、再而三地缠着我。你的靠近只让我觉得窒息、觉得恶心。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谢凌云闻言,不怒反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
“郡主,我不过是给了你一条最稳妥的选择。”他气定神闲地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论家世,论人品,我不差你什么。我已许诺过,婚后定会好好待你,绝不叫你受半分委屈。这女人的命,生来便是如此。你若不嫁我,后头还有无数王孙公子排着队,他们未必有我这般耐心。等到了没得选的时候,你终究还是要向命运低头。”
他顿了顿,眼神像冰冷的尺子在朝盈身上打量:“我选你,是因为你合适。两家知根知底,都在京城有根基,这叫天生一对。这些日子我自问给足了你体面,要什么给什么。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尽管开口,物质上的东西,谢某从不吝啬。”
朝盈生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圆眼如鹿,脸颊软糯,瞧着便是一副毫无攻击力的软萌长相。
此时她圆目怒瞪,咬牙切齿地吼道:“我受够了!我要说多少遍?我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
可这满腔的怒火落在谢凌云眼里,却变了味。
在谢凌云这种人的逻辑里,女人从不是一个独立的、有尊严的个体,而是一件精美的物件、一只豢养的小宠。朝盈的愤怒,在他看来不过是小猫挠爪、幼兽撒娇,透着股无伤大雅的娇憨,浑然没往心里去。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笃定:“没事,日子还长,郡主可以慢慢挑。左右结局都是一样的。”
谢凌云有这个自信。放眼整个扬州,甚至回了京城,她都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归宿。她年纪不小了,纵使她有一万个不愿意,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大山压下来时,她一个小女子,拿什么去抗衡背后的整个家族?
反抗得了一个谢凌云,难道还能反抗得了这世上千万个谢凌云吗?
谢凌云看着她气得发白的脸色,心里想的是:只要她识时务,早晚会明白,他谢凌云就是她这辈子能抓到的最好的救命稻草。
而朝盈的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当然知道谢凌云说的是事实,这才是最让她感到绝望的地方。她和何娴月都是女子,在这个纲常森严的世道,她们如何违背天命站在一起?外祖父母不会点头,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人更不会应允。
最让她心慌的是——何娴月呢?
那个桀骜张扬的女子,会愿意为了她,去对抗这排山倒海而来的世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