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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蝴蝶兰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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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日,何娴月约了朝盈出门,先送去了发饰与糕点做伴手礼。
她其实也拿不准朝盈究竟喜不喜欢这些东西,但她很笃定一件事,只要是她送的,朝盈一定会收下,也一定会欢喜。
而另一边,朝盈正坐在案边摆弄这些小玩意儿。她将发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小心地收入匣中,像珍藏什么稀世宝物。
她一边拆开糕点,一边慢慢咬下一口,甜香在舌尖散开,心里也像被什么轻轻托住。
她忍不住想着。
何娴月,是不是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心意了?
这些天,她是不是终于注意到自己了?
还是说……她开始对自己动了几分情?
朝盈咬着糕点,神情有些出神。细碎的粉末沾在唇角,她却浑然未觉。
旁边伺候的丫鬟见了,忍不住笑着提醒:“小姐脸上沾了糕点粉,像只小花猫似的。”
朝盈这才回神,连忙伸手去抹,指尖沾满细屑,脸却微微泛红。
她低头看着手中糕点,思绪却早已飘远。
其实,她与何娴月的相遇,并不是近几年才有的缘分。
那是她五六岁的时候,父母尚在。有一年,她随双亲回扬州探望外祖父母。
那时的她比现在还要胆小内敛,人生地不熟,外祖父母又将她看得极紧。
好不容易寻了个机会,她央求着丫鬟带她偷偷溜出去,想买一串眼馋已久的糖葫芦。
可扬州的长街如织,人流攒动,转瞬之间她便与丫鬟走散了。
她尚未来得及害怕,便被几名地痞盯上。
几个流里流气的匪贼盯上了这个落单的小女娃。
瞧她穿戴精致、眼神怯懦,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他们不仅抢了她的钱袋,还贪心地想扒下她身上的珠钗与缎子,甚至商量着要把她卖给拍花子的牙婆。
朝盈吓坏了,瘦弱的小腿拼了命地往巷子深处跑。可她一个稚童,哪里跑得过那些凶悍的恶人?
领头的匪贼三两步便追上了她,粗暴地揪住她的后领将她拎了起来。就在朝盈绝望地闭上眼,以为要被打晕带走时,变故陡生。
那一刻,仿佛天降神兵。
一名年纪与她相仿、约莫六七岁的女孩,正稳稳地跨在街旁的高处房顶上。那女孩眼神里透着股同龄人少有的煞气,眉宇间英气勃发,手里攥着一柄弹弓。
“嗖”地一声,石子划破长空,精准地射中了那匪首的眼睛。紧接着又是几发,女孩身后的伙伴们也纷纷探头,用弹弓和简易弓箭射向这群恶徒。
匪首痛得惨叫一声,捂眼倒地,其余的小贼见领头的受了伤,又摸不清对方底细,顿时慌了阵脚,一哄而散。
后来官兵赶到,这场有惊无险的噩梦才算彻底终了。外祖父母抱着受惊的朝盈哭成了泪人,后怕得连声念佛。而朝盈却在泪眼朦胧中,死死记住了那个救她于水火的女孩。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何娴月”这个名字。
扬州太守的千金,生得明艳夺目,偏又生性调皮,骑马射箭样样精通,是这城里最肆意的一抹红。
朝盈那时便暗暗生出念头。
她想靠近她,想与她做朋友,想多了解她一点。
可那次意外之后,京中的父母心疼坏了,赶忙派人将她接回了京城。
自此,她与何娴月断了联系。
这些年里,她始终记着那道立在屋檐上的身影。可京城风云突变,家中遭逢变故,父母相继离世,她的人生也被迫改道。
直到十余年后,她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扬州。
只是这一次,何娴月早已不认得她。
何娴月看她的眼神,甚至有厌恶。
朝盈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发饰。心中虽有淡淡的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执拗的笃定:不记得也没关系,只要她能一直守在何娴月身边,一年,两年,哪怕是更久……
朝盈心中难免失落。但她始终相信,只要自己一直对何娴月好,只要陪在她身边足够久,总有一天,何娴月会重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甚至固执地觉得,自己终会让何娴月,对她动心。
在扬州的这两三年里,朝盈渐渐明白了一件事。
无论她如何放低姿态,奉上多么精心搜罗的奇珍异宝,何娴月看她的眼神,始终冷冷淡淡,甚至透着一丝嫌弃。
朝盈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那个英姿飒爽的小姐姐亲手扶起摔倒的她,温声问一句:“小妹妹,没摔疼吧?”
可如今的何娴月,虽然生得愈发张扬明艳,气质出尘,那性子却也变得古怪恶劣起来。
最让朝盈难受的是,何娴月对旁人依旧客客气气,唯独对她,有着一种微妙的排斥和疏离。
每当朝盈想再靠近半步,何娴月总会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仿佛连衣袖相触都显得多余。
朝盈也曾试探着提起旧事,说当年的救命之恩。
何娴月却只是意兴阑珊地拨弄着指甲,冷笑一声:“我小时候干的荒唐好事多了去了,早不记得了。”
那一句话,生生将朝盈满腔的赤诚冻在了原处。
她甚至结结巴巴不知该说什么好,一下子哭了出来,可是何娴月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哭。
一见到朝盈在她面前哭哭啼啼,何娴月就烦躁,拂袖离去。
何娴月并不喜欢哭,但是身体总是控制不住地难受,眼睛也控制不住地发红掉眼泪。
她在心里劝告自己这没什么的,甚至骂自己没出席去,但泪水磅礴,心里塞了棉花。
可朝盈没有灰心。她听说何娴月自诩“贪财好色”,便不要命似的往何府抬金银珠宝。这一回,何娴月倒是收了,却收得理直气壮,毫无动容。
“贪财”这一条,朝盈尚能用家财去填;可“好色”呢?
朝盈每日对着镜子涂涂抹抹,有些不自信地问身边的丫鬟:“我这张脸,她会喜欢吗?”
丫鬟们自然是变着法子夸她貌若天仙。外祖父母也总说她生得极好,可朝盈心里没底,她总觉得自己或许不是何娴月中意的那一类。
于是,她开始东施效颦般地模仿。
何娴月爱穿什么颜色的裙子,她便也去置办同色的缎子。何娴月穿一身蓝蝶纹的云缎,她次日定也换上一身。
后来何娴月换装换得勤了,赤橙黄绿青蓝紫轮着穿,像是在故意气她,朝盈也乐此不疲地跟着。
直到有一次,她发现何娴月穿的是施家庄子独一份的定制款,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她便挥重金买下庄子,只求能做出一件一模一样的。甚至,她觉得自己穿得好看的,还会另备一份送去何府。
没成想,何娴月见了那些衣服,不仅没笑,反而像是被踩到了尾巴,气得脸都白了,一见她就跑。
朝盈去寻她、约她,得到的答复永远是“病了”、“不适”。最夸张的一次,何娴月甚至顾不得千金小姐的仪态,翻墙也要躲开她。
朝盈起初还当真了,巴巴地送去名贵药材,结果被何娴月指着鼻子大骂,问她是不是在诅咒自己。
朝盈满心委屈,却又甘之如饴。
或许是因为两家的身份,何娴月虽讨厌她,却从未真正撕破脸。
朝盈便也这样自我安慰:只要能守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当个若即若离的“闺中好友”,也是好的。
她私下里藏着许多何娴月的物件。不小心遗落的帕子被她揣在怀里,细细嗅着上面的残香;何娴月用过的酒杯,她也要偷偷抿上一口。
闲暇时,她就守着这些小玩意儿出神,心里描摹着那人红润的唇瓣。
在赏菊会或是诗会上,何娴月会有意无意地刁难她,命她接那些生僻的诗句。
每当此时,朝盈总会被那人神采飞扬的模样夺了魂,愣愣地盯着她瞧。何娴月见她发呆,只当是不尊重,气得眉毛倒竖。
可朝盈博览群书,总能回过神来对上句子,末了还要暗自庆幸:幸好自己读的书够多,否则,怕是连站在她身后的资格都没有。
她借着长辈的名义,或是各种烂熟的借口,整日跟在何娴月屁股后面转,语声软糯:
“姐姐,今天这身轻纱真好看。”
“姐姐,你擦的是哪家的胭脂?我也想涂。”
“姐姐,西城的戏班子排了新戏,我请到府里,咱们一起看好不好?”
何娴月终于被她缠得发了疯。
她猛地转身,双手叉腰,身子重重地俯下来,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几乎贴在了朝盈鼻尖上。
“你能不能不要来烦我!我现在心情糟透了!”何娴月低吼着,声音就在近前。
朝盈却像是醉了酒,
她压根没听见何娴月在骂什么,她的视线里只有那双近在咫尺、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还有那长长的、扫在她心尖上的睫毛。
那股冷冽的香气扑面而来,像被酒意渗透,熏得她晕晕乎乎,只会木讷地、顺从地连连点头。
等到何娴月气急败坏地拂袖而去,朝盈才猛然惊醒。
她摸着自己滚烫的脸颊,望着那消失在□□尽头的背影,痴痴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