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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蝴蝶兰10 ...

  •   晚风渐凉,拂过林梢带起沙沙的声响,将白日残留的暑气吹散了大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蜿蜒的小径上,影子被清冷的月光拉得极长,偶尔交叠在一起。朝盈低着头,视线落在何娴月轻晃的裙摆上,心口跳得像有一只乱撞的小鹿。

      这一路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她隐隐觉得,若是今晚错过了,那份藏了十几年的心思,怕是这辈子都再难见光。

      随着夜色渐浓,周遭的景致愈发荒僻,林木遮天蔽日。朝盈瞧着前路模糊,心里打起鼓来,终于在一处野草没过脚踝的空地拽住了袖角,怯声开口:“姐姐,咱们歇歇吧……再往里走,怕是要迷路了。”

      何娴月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月光穿透枝丫,细碎地洒在她那张素净的脸上,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色。

      朝盈只觉脸颊发烫,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胆量都攥在手心里,轻声唤道:“小月姐姐……我有话想同你说。”

      见何娴月没动,也没反驳,朝盈便壮着胆子继续道:“其实这些年在扬州,我最想依靠的人只有姐姐。我这性子生来卑怯,总觉得上不得台面,所以格外羡慕姐姐的明媚自信。在我眼里,这扬州城再大,也没人能及得上姐姐一分……”

      她絮絮叨叨地倾诉着,恨不得将那对磨喝乐、那方帕子、那些隐秘的梦全都剖开。可说着说着,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何娴月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平日里的厌烦,也没有半分被表白的羞赧,只是那样平平淡淡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姐姐,你怎么了?”朝盈心中一凛,脚下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可是有什么心事?”

      “说够了吗?”何娴月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听不出半点温度,“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就是想让我离谢凌云远些?好成全你这位郡主和他的大好前程,当一对名满京城的才子佳人?”

      朝盈愣住了,随即急急地摆手解释,眼角急出了泪花:“不是的!姐姐误会了,我根本不想要什么谢凌云,我心里装的一直是你啊!”

      “继续编。”何娴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满口谎话,连脸都不要了。”

      她猛地向前跨了一步。

      朝盈被她浑身散发的戾气逼得连连后退,脚跟绊在枯枝上,险些摔倒,犹自哀求着:“姐姐,我真的没有骗你,我喜欢的从来只有……”

      话音未落,朝盈只觉胸口猛地一凉,随即是排山倒海般的剧痛。

      她错愕地低下头,月色下,一截精巧的匕首柄正抵在她的心口。何娴月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依旧忽闪着,手里却稳稳地攥着刀柄,顺势在创口处狠戾地绞了一圈。

      温热的鲜血溅在何娴月的素白衣衫上,像极了在荷塘里采下的红瓣。

      “唔……”

      朝盈张了张嘴,大口大口的血沫从喉间涌出,堵住了所有的辩解。她的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倒在泥土里。她不明白,明明一个时辰前她们还在湖上戏水,明明那人的手还是暖的。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沾满血迹,拼命想抓住何娴月的裙角。为什么?为了谢凌云?

      何娴月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眼神阴鸷得如同地狱里的勾魂使。

      她猛地抽回匕首,任由那股血箭喷洒在草地上,随后平静地退后一步,像是在看一株枯萎的、再寻常不过的草木。

      朝盈的视线开始模糊,痛感逐渐麻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袭来。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最后的意识里,依旧是那个六岁那年,在屋顶上张扬夺目的身影。

      只是这次,是为了取她的命。

      地上的人影挣扎了几下,终于没了声息。

      何娴月立在原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动不动的朝盈。

      她蹲下身,指尖在朝盈的鼻息下探了许久,又死死扣住那截冰凉的腕子,直到确定最后一丝生机也彻底断绝,才长舒出一口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舒泰感从脊梁骨蹿上来,化作无尽的快感。

      这些年被朝盈像影子一样黏着的压抑、那些被死缠烂打的烦躁,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解脱。暴力并没有让她颤抖,反而让她感到一种近乎变态的轻盈。

      她并没有急着离开。按照策划了数月的计划,她从袖中取出备好的利刃。为了今日,她早已骗过父母,称自己要去别庄静养,又暗地里打点好了行踪。

      她先是面无表情地划烂了那张曾被无数人夸赞倾国倾城的脸,刀尖切开皮肉的声音在荒郊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眼睛……嘴巴……耳朵……

      美人的耳朵卖出去能值不少钱吧,何娴月恶劣地想。

      随后是四肢,每一刀都落得极其狠戾。

      她本想抛尸入湖,可又担心经年累月后会有残骨浮出水面。做事要绝,后患必除。

      鲜血洇透了泥土,将方圆之地的草木染成刺目的红。

      在尸身旁,竟摇曳着一株不知名的野兰,花瓣上溅了几点猩红,像极了朝盈生前那副怯生生的死样。何娴月眼底闪过一丝厌恶,抬脚将那花碾进了泥泞里,直到它稀烂如泥。

      何娴月将朝盈的大腿骨敲碎,放上干木柴,点起火。

      火光燃起时,映红了何娴月的半边脸。

      正是盛夏,林中枯枝极多,燥热的天气让火势蔓延得极快。

      她静静地看着那团扭曲的橘红将残躯吞噬,直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才转身出了山林。

      她走得很稳,在湖边将匕首与帕子擦净,反手掷入深不见底的水中。

      回到府中,她痛快地沐浴更衣,洗净了满身的血腥气。熏香袅袅上升,窗前不知谁摆了一盆蝴蝶兰,她扫了一眼,竟想不起是谁送的。想来这些日子都是丫鬟在打理,她也懒得在意,只觉得心头大患已除,连觉都睡得比往常香甜。

      接连几日,何娴月又变回了那个开朗张扬的太守千金。骑马、听戏、研习书画,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注重打扮。

      朝盈的失踪如石破惊天,迅速惊动了各方。安平郡主府搜遍了全城,太守府派出了重兵封锁要道,谢凌云更是急得如热火烹油,恨不得掘地三尺。

      可他们注定一无所获。在那场精心准备的山火里,连骨头都已被敲碎烧成了灰,随着夜风散进了扬州的尘埃里。

      至于那个撑船的老翁和两名见过她们登船的仆从,早已在何娴月的暗手下成了开不了口的亡魂。老翁被迫吞下的那碗毒药,带走了这世间最后一个目击者。

      谢凌云确实受了不小的打击。

      他并非深爱朝盈,但在他眼里,朝盈是最完美的正妻人选家。世显赫、容貌绝色、性情软弱好掌控。

      他还没等到八抬大轿去迎娶这尊完美的“花瓶”,等来的却是一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悬案。

      直到有一天,何娴月笑吟吟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谢公子,现在……你总可以娶我了吧?”

      谢凌云看着她那张明媚如初的脸,眉心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后退一步,咬牙道:“天下的女人死绝了,我也不会娶你。何娴月,咱们不合适。朝盈至今下落不明,你作为她的旧友,怎能说出这种话?”

      “哪种话?”何娴月挑了挑眉,语气大胆而直白,“公平竞争罢了。找不到她,自然是因为她已经死了。谢公子,与其守着个死人,娶我难道不是你眼下最好的路吗?”

      谢凌云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惊疑与恐惧:“你凭什么说她死了?两个多月没消息,也可能是失踪……除非,你亲眼见着了。”

      “直觉罢了。”何娴月轻笑,丝毫不避讳他的视线。

      “是你……是不是你害了她?”谢凌云压低声音,语气颤抖。他虽然知道这两个女人不合,却从未想过何娴月竟敢狠毒至此。

      直觉告诉他,朝盈的死一定和她脱不了干系!

      何娴月微微仰头,神色坦然得:“谢公子,没证据的话可不能乱说。你哪只眼睛瞧见我伤她了?还是你搜到了什么线索?”

      谢凌云无话可说。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几乎疯了似地寻找证据。那些失踪的人、无名的尸首,他一个个去对,却怎么也对不上。所有指控何娴月的线索都被掐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为什么……

      往日清风霁月的贵公子谢凌云,竟然在一起谋杀案里失了阵脚。

      他心里的那股预感却越来越强烈:朝盈就是被这个女人杀掉的。

      此后再见何娴月,谢凌云就像见到了索命的修罗。

      他不再提娶妻之事,只要瞧见那一抹熟悉的裙角,便会下意识地绕路而行。

      还有半年,很快他就要回京城赴任,离开扬州这个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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