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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絮语 不想看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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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不知不觉已爬至窗棂正中,竹影在宣纸上投下斑驳碎影。
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案头书页轻轻掀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清梨望着案头码得齐整的课业,指尖无意识抚过江昀写满解法的纸页。
墨迹还带着新干的光泽,他的字迹有种说不出的劲道,横竖撇捺里藏着股不肯驯服的野气。
她忽然觉得恍惚。
明明来时还憋着股教训他的劲儿,此刻倒像是自己被按在这儿学了半晌。
这到底是谁教谁?
正思忖着,手腕忽然被轻轻一拽。沈清梨惊得抬眼,撞进江昀带笑的眸子里。
他不知何时凑近了,捏着块刚从砚台刮下的墨锭,在她手背上轻点了一下:“先生走神了?”手背上的墨渍凉丝丝的,像只调皮小虫。沈清梨猛地抽手,却见他早松了手,正低头用那墨锭在废纸上画小人。
歪戴帽子的姑娘攥着书卷,眉头皱得像团打结的线,腮帮子还鼓着。
“你画什么?”她伸手去抢,被他举高了手。江昀笑得张扬,墨汁在指尖晕开,染黑了半个指节:“画我们沈先生啊,盯我做题时就这模样,像只炸了毛的猫。”
“谁炸毛了!”沈清梨气结,转身想去拿镇纸敲他,脚下却被案底木棱绊了一下,身子一歪,直直往他怀里倒去。
鼻尖撞在他锁骨上,酸得眼眶发烫。江昀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隔着厚棉褂传来温热的力道。两人呼吸交缠,混着墨香与淡淡松木香。
“笨死了。”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扶在她腰间的手却稳稳的,“站都站不稳。”
沈清梨尴尬得要死,倏地爬起来,脸颊烧得慌:“认真听讲!”
江昀无所谓地笑,眼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惊讶:“都做完了,还要听吗?”
她愣了愣,伸手翻了翻原本空白的册子。此刻页页都已写得满满当当,策论、算术、经义,连最后一道刁钻的题也解得漂亮。
“……不用了。”
沈清梨把书卷收进竹篮,指尖还留着宣纸的糙感。她攥紧竹篮把手,指节泛白。方才撞进他怀里的触感像烙在身上,连耳根都烧得慌,那松木香仿佛还绕在鼻尖。
“那我先回去了。”她低着头往外走,声音细得像根绣线,生怕抬头撞见他眼里的笑。身上的夹袄被风掀起一角,带着寒意。
江昀没拦,只在她跨出门槛时慢悠悠道:“先生明日还来吗?我这儿的册子怕是还得劳您过目。”
沈清梨脚步顿了顿。竹篮里的铜镇纸轻撞竹壁,发出“叮”的脆响。她没回头,含糊应了声“再说”,快步穿过天井。
冷风灌进领口,让她打了个寒颤。
怎么能这么丢人!
她是来辅导的,反倒像被辅导的那个。
路上石板缝隙里积着薄霜,踩上去又凉又滑。沈清梨急火火走回绣庄,路上碰见几个老街坊也没心思打招呼,裹紧了夹袄加快脚步。
阁楼门前的灯笼在风里晃,她推门进去,把竹篮往桌上一放,整个人窝进床里,用厚棉被捂着脸。
被窝里的暖意渐渐漫开,才稍稍压下身上的寒气。她在被子里小声抱怨个不停,一会儿怪江昀太狡黠,一会儿怪自己太不稳重。
正胡思乱想间,家门突然被“咚咚”敲响。
她吓了一跳,颤巍巍下床开门。棉鞋踢踏着地板,刚拉开门就被冷风裹了个正着。
门轴“吱呀”转开半寸,撞进眼里的是一身熨帖的深灰棉袍,衬得林子安身姿愈发挺拔。他领口围着条素色围巾,毛线织得密实,遮住了小半张脸。
见了她,他眉眼弯出温和的弧度,取下围巾时呵出一团白气:“阿梨,过来看看你,嗯……没打扰到你吧?”
沈清梨往后缩了缩,下意识拢了拢微乱的鬓发,又裹紧了身上的夹袄。耳尖的热度还没褪尽,声音也有些发紧:“没有没有……”
“我……刚从书局回来,顺道过来看看。”林子安的目光在她微红的眼角扫过,没多问,只侧身往里走,还顺手替她带上了门,挡住外面的冷风。他手里拎着只藤编食盒,放在八仙桌上时,盒底还沾着点路上的尘灰。
他缓缓揭开时飘出甜香,混着暖意驱散了屋内的寒气。林子安取出一碟酥饼,推到她面前:“尝尝?还是按你小时候爱吃的方子做的,减了些糖,天凉吃甜的能暖些身子。”
沈清梨捏起一块。酥皮簌簌往下掉,咬一口,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身子都暖了几分。是杏仁酥,烤得恰到好处,外酥里润。
“谢谢。”她小口咬着,舌尖漫开熟悉的甜,心里那点因江昀而起的慌乱渐渐压下去些。
林子安看着她,忽然笑了:“怎么脸这么红?”
“没、没事!”沈清梨猛地抬头,又慌忙低下头,酥饼渣掉在衣襟上,“许是……许是屋里太暖了。”
林子安没戳破,只起身往窗边走,顺手把窗缝掩得更严实些。他的手指修长,关窗时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嗯,你一个人住,倒把家打理得越发雅致了。前几日路过,见你窗台上摆了盆兰草,是你自己种的?”
“嗯,前阵子从集市上买的。”提到花草,沈清梨放松些,语气也软了,“倒是你,最近忙不忙?天这么冷,还总往外跑。”
“不忙,不然怎么能抽出时间来看你?”林子安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竹篮里露出的书卷一角。那是江昀的册子,封皮是靛蓝色的。“看你这模样,是刚从哪儿回来?裹得这么严实。”
沈清梨的心咯噔一下,含糊道:“就……去朋友家讨教些事情,外面风大。”
林子安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也不嫌凉,慢慢喝着。茶水是昨日的,早已失了温度。
屋子里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细响。
“子安哥……”沈清梨忽然出声,声音低低的,“以后没事就不用常来了,跑一趟辛苦。”
林子安的眉头肉眼可见地皱了皱,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怎么了?嫌我麻烦?”
“没有……我知道子安哥待我好,”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说不清的别扭,“只是我感觉你真的很忙,每次来这里都拿着好几份文案……我瞧着你眼下都有青影了。”
“再忙,看你的功夫还是有的。”林子安打断她,语气里添了些不易察觉的认真。他放下茶杯,杯底碰着桌面,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小时候你总跟在我身后,说长大了要当镇上最好的绣娘,我还说要把家里最好的绣谱都留给你。怎么,现在长大了,倒要把我当外人了?”
这话戳得沈清梨心头一软。
她想起小时候,林子安总带着她满镇子跑,采野花、捉蜻蜓。她第一次拿针时,还是他帮着穿线。
“不是的……”她咬着唇,说不出更硬气的话。
林子安却像是松了口气,重新笑起来。他伸手替她拂去衣襟上的酥饼渣,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朋友……间互相照拂是应当的,你别多想。”他指尖的温度很轻,像羽毛扫过,沈清梨却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他有些失落,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收回手拢进袖中:“以后我会少来些,你要照顾好自己,天凉记得多添件衣服。”
“知道了。”
又聊了几句闲话,林子安起身告辞。沈清梨送他到门口,看他重新围上那条素色围巾,走进冷风里。
背影在巷口拐弯处消失时,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
晨霜还凝在窗棂的雕花上,泛着冷白的光。第一缕斜斜照进来的日头才勉强给它镀上点碎金。
沈清梨是被檐角那只灰鸽子吵醒的——它总爱在清晨啄食窗台上的谷粒,窸窸窣窣的声响透过窗纸传进来。
睁眼时,绣架上未完工的兰草帕子还垂着丝线,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带着凉意。她猛地坐起身,发髻散了半边,枕边的银怀表指针早过了辰时三刻。身上的棉被还带着暖意,怀里却空落落的。
“糟了!”
手忙脚乱地披了件月白棉衫,又套上件夹袄,踩着棉鞋往镜前跑。铜镜里映出张还带着困意的脸,眼下淡淡的青影倒像是被昨夜的懊恼浸出来的。
她用木梳胡乱拢了拢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插上支素银簪子。
“去就去,谁怕谁!”她对着镜子鼓了鼓腮,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跟谁赌气。
把铜镇纸往竹篮里一塞,却发现篮底还躺着块没吃完的杏仁酥,是林子安昨日留下的,用油纸仔细包着,此刻摸上去已经凉透了。
匆匆往嘴里塞了块糕饼,连水都没顾上喝,就拎着竹篮往外走。
门一开,冷风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往江家去时,石板路上的晨霜已经被晒得半化,踩上去又凉又滑,得小心着走。
路过巷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霜花,被日头一照,晶莹剔透的。
听见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在吆喝,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忽然想起江昀书桌上那只青瓷瓶。
——昨日是空着的,瓶口落了些灰尘。
她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快步走过了。心里却想着,那瓶子空着也是可惜。
江家的朱漆大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冷风先灌了进来,正撞见江昀蹲在天井里喂锦鲤。手边的铜盆冒着点热气,该是刚温过的水。
他穿件石青色厚棉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沾了点凉水,冻得泛着淡红。听见动静回头,眼里的笑意比日头还亮:“沈先生今日起这么晚,是不是被冻得不想起了?”
沈清梨把竹篮往廊下的柱子上一靠,板起脸,呵出的气都带着白雾:“谁让你昨日不告诉我时间,天这么冷,路上都不好走。”
“你自己要赖床,倒怪起我来了?”江昀起身时带起阵寒气,手里还捏着半把鱼食。鱼食撒进池中,锦鲤纷纷涌来,红白相间的影子在水里搅动。“进来吧,册子都备好了。”
他转身往书房走,棉袍下摆扫过青石板。沈清梨看着他背影,忽然发现他棉袍后襟沾了片墨渍,不大,像只展翅的小蝴蝶。
风一吹,棉袍下摆轻轻晃,那墨渍也跟着动了动。
沈清梨跟着走进书房,刚进门就被暖意裹住。炭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星子偶尔蹦出来,又很快暗下去。
目光不自觉往书桌瞟去,昨日空着的青瓷瓶里,竟插了束带着晨霜的蜡梅。细碎的黄花挤在瓶口,有些花瓣还蜷着,像是刚从枝头摘下不久。冷香混着墨香漫开来,倒冲淡了几分书卷的沉闷。
“看什么?”江昀见她盯着花瓶发愣,顺手把鱼食放在案边,指尖搓了搓,驱散着凉气,“昨日见花农挑着担子卖,路过时想到你或许会喜欢,就买了一束。”
沈清梨脸颊微热,别过脸去翻他的册子,手指碰到冰凉的纸页:“我喜欢有什么用,又不是我家的。”
指尖划过纸页,却见今日的课业比昨日工整了许多,连墨迹都匀净得很,倒像是刻意练过——或者,是特意写给她看的。
江昀倚着书架笑,不拆穿她耳根泛起的红晕。书架上的书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脊都磨破了。“那下次不买了便是。”他说着从抽屉里取出方新砚台,砚身是深紫色的,打磨得光滑,“来试试这个?前日买的端砚,据说发墨很顺。”沈清梨本想板着脸说“专心做题”,可指尖触到砚台温润的石面时,终究还是忍不住研了半盏墨。
墨锭在砚堂里打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水是她昨日带来的山泉水,还剩下半壶,倒在砚堂里,很快被墨锭晕开。
端砚磨出的墨汁黑得发亮,在宣纸上试笔时,墨色饱满润泽。混着蜡梅香,倒让人心绪平和了不少。
江昀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肘支在案边,目光落在她研墨的手上。他袖口往下滑了些,露出的手腕冻得有点红。
那双手纤细白皙,指尖因常年握绣针带着薄茧,此刻捏着墨锭缓缓打转,手腕悬着,动作又稳又轻,倒比案头的兰草还要耐看些。
“沈小姐的手法倒是比我娴熟。”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呵出的气拂过她手背,“以前常研墨?”
沈清梨手一顿,墨锭在砚台边缘磕出轻响:“绣样描边要调墨色,自然练过。”她说着把墨锭放下,推过去一本策论,“昨日教你的章法,今日试着写篇短论来看看。”
江昀拿起笔,却没立刻落纸。笔是狼毫的,笔尖饱满。他蘸了点墨,在指尖转了两圈,墨汁险些滴到袖口。“写什么?”
“随便,”她别过脸看窗外的桂树,枝桠光秃秃的,挂着点霜花,在日头下慢慢化开,滴下水珠,“写你最擅长的。”
他低笑一声,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宣纸簌簌作响,墨迹在纸上铺开,字字有力。间或有蜡梅花瓣被风卷进来,落在他的袖口,沾了点寒气。沈清梨看着那抹石青色上的金黄,忽然想起自己绣架上那方未完工的帕子——原是想绣兰草的,此刻倒觉得添几朵蜡梅也不错。蜡梅耐寒,开在冷天里,有种孤清的傲气。
正走神时,江昀忽然把纸推到她面前:“写好了,先生过目。”
纸上是篇关于锦鲤的短论,字迹飞扬却不潦草,竟把天井里那几尾红白锦鲤写得活灵活现。说它们看似悠闲,实则争食时最是机敏;说它们红白相映,像雪地里落梅。末了还添了句“观鱼如观人,性躁者难静,性柔者难立”。
沈清梨指尖点在那句上,指尖带着墨的凉意:“你这是在说谁?”
“自然是说我自己。”江昀挑眉,呵出的气拂过纸面,墨迹未干的地方微微晕开,“昨日被先生教训,才明白性子太躁确实不成。”他说着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不过沈小姐……倔得很。”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他身上松木香和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沈清梨猛地往后仰,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手不小心碰到了桌边的炭盆边缘,还好没被烫到,只是指尖沾了点灰。她攥着书卷的手紧了紧,耳尖又开始发烫:“胡说什么!”
江昀看着她慌乱得像只受惊的雀儿,眼底的笑意漫开来,连带着声音都染上几分纵容:“我可没胡说。”
沈清梨心头一跳,抓起案上的镇纸就想丢过去。手举到半空又生生停住,那镇纸是前日他送的,青石雕着缠枝莲,花纹细腻,此刻被炭火照得泛着温润的光,摸上去暖暖的。
她悻悻地把镇纸放下,别过脸去整理散落的书卷。书页有些乱了,她一张张抚平,指尖却有些抖。
江昀忽然转身从博古架上取下个锦盒。锦盒是紫檀木的,雕着简单的云纹,推到她面前时,盒面映着炭火的光。
“这个给你。”
沈清梨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打开锦盒。里面铺着深蓝色绸缎,当中躺着一支玉簪。羊脂白的玉身雕着缠枝蜡梅,簪头的花瓣薄如蝉翼,花心还点了极小的金蕊,竟像是用昨日那束蜡梅化的玉,连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她指尖刚触到玉簪,就被那冰凉的触感惊得缩回手:“我不要,太贵重了,你留着吧。”
“不算贵重,”他把玉簪往她手边推了推,指尖冻得有点红,关节处皮肤发紧,“算是谢你这几日来辅导的谢礼。”
沈清梨看着那支玉簪,又想起自己绣架上那方未完工的帕子。脸颊莫名更烫了,像是炭火的热气全涌到了脸上。她把锦盒盖好,轻轻推回去:“辅导是应承下来的事,不必送谢礼。”
谁想来辅导啊?这纯纯是要挟!
江老爷那日的话还在耳边——“清梨啊,你就当帮伯父一个忙,那混小子只听你的。”
江昀嘴角动了动,笑了。
不是张扬的笑,是那种从眼底漫出来的,带着点了然,又带着点戏谑。
笑什么?
“沈小姐这么不想辅导,那拒绝我爹就好了,为何还要来?”他问道,嘴边还噙着一丝笑意,呵出的白雾裹着话音,在两人之间散开。
这是不想就能不来的事吗?
这话她说不出口,只能别过脸去,盯着炭盆里暗红的火炭。
“……不想看你自甘堕落罢了。”
“哦……”
不想看我,自甘堕落?
那声“哦”拖得长长的,尾音上扬,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