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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暖痕 这条路,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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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她最终还是没收。
锦盒静静躺在桌上,紫檀木的深色衬着青瓷瓶里蜡梅的浅黄。
一个半时辰后,她打算离开,刚出门就被冷风裹了个正着,连忙裹紧了夹袄,领口的绒毛蹭在下巴上,痒痒的。
攥着竹篮的手心沁出薄汗,指尖反复摩挲着篮底那方杏仁酥的油纸。油纸已经凉了,边缘有些发软。
方才江昀那句带着探究的话总在耳边打转,混着风声,一遍遍回响。
她却觉得脸颊的热度比炭火更灼人。
是啊,明明是被江老爷半劝半“逼”着来的,为何真要拒绝时,话却总堵在喉咙里?像是有根细线牵着,扯一下,心头就跟着动一下。
回到绣庄时,檐角的灰鸽子正歪头啄食谷粒,身上沾了点霜花,羽毛在冷风里蓬松着。见她进来,“扑棱”一声飞远了,带起的风裹着寒气,吹乱了她的额发。
沈清梨把竹篮往案上一放,那支没收的玉簪仿佛还在眼前晃。
她猛的跳到了床上,连鞋都没脱,用厚棉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
“混蛋。”
被子里闷闷地传出两个字,也不知在骂谁。
这夜沈清梨睡得并不安稳,刚过卯时便醒了。窗外的天还泛着冷白,像块浸了水的旧棉布。风刮着窗棂发出轻响,呜呜的,像是谁在远处吹箫。
院子里的蜡梅开得正好,夜里又落了些花苞,今晨一看,枝头更满了。风一吹,冷香钻进来,倒让她想起江昀书桌上那瓶花。
昨日她走后,他会不会把花扔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暖和的枕头里。枕面是素缎的,绣着缠枝莲,绣工细腻,是她去年的作品。
指尖抚过那些丝线,心里却乱糟糟的。
今日总算不用去辅导了,那本册子昨日已被江昀填得满满当当。
正赖着不想起,想着今日要把绣架上的帕子完工,门板又被敲响。声音不急不缓,“笃笃”的轻叩声,像是知道她醒了,在耐心等着。
沈清梨趿着棉鞋去开门,棉鞋底磨得有些薄了,踩在地板上咯吱响。
晨光里站着的果然是他——林子安。
他这次罕见的没拎食盒,只揣着两只竹编提篮,篮子编得精细,还滚了蓝布边。
“子安哥?”沈清梨揉了揉眼,晨光落在林子安的棉袍上,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耳尖冻得有点红,鼻尖也红红的,该是路上吹了风。“天这么冷,你怎么来了?”
“今日休沐,想着带你去东市逛逛。”林子安侧身让她看清篮子里的东西:一叠厚实的熟宣,纸色微黄,是上好的材质;几支裹了绒布的竹笔,笔杆用细棉线缠得密密实实,怕她描摹时冻手,特意做了保暖。还有一方新砚,比江昀那方小些,砚堂里已磨好了墨,用油纸封着。
沈清梨心里微动。东市冬日虽不如秋日热闹,却有不少过冬好物,羊毛袜、暖手炉、厚实的棉帽。前几日她还想着该添置些过冬的笔墨。
“……天这么冷,跑一趟太辛苦你了。”她捏着袖口,指尖还留着昨夜被窝的暖意,一碰到冷空气就泛着凉。袖口磨得有些毛了,该补一补了。
“说好了休沐,不辛苦。”林子安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额头,顿了顿,又轻轻拂开。“走吧,去晚了怕赶不上杂耍班子开场。”
石板路被晨光晒得略暖,却仍透着寒气,踩上去咯吱响。东市果然有不少过冬的物件,摊子挨挨挤挤,从街口一直摆到河岸边。小贩们裹着厚棉袍吆喝,手里的铜炉冒着热气,白烟在冷风里扭成各种形状。
暖炉、棉靴、羊毛毯摆得满满当当,还有卖皮帽子的,皮毛油光水滑。
林子安走在她身侧,时不时替她挡开迎面来的冷风。竹篮始终拎在离她最近的那只手,偶尔碰到她的袖角。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配合着她的速度。
“你看那个。”沈清梨忽然停住脚,指着街角的糖炒栗子摊。铁锅架在炭炉上,锅里的栗子裹着糖霜,小贩用铁铲翻炒着,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驱散了不少寒意。
她看着那翻滚的栗子,糖霜在热锅里融化,粘在栗子壳上,亮晶晶的。忽然想起江昀昨日喂锦鲤时,手边那盆温着的热水——他也是怕鱼冻着吗?脸一热,慌忙移开目光,却被林子安看穿了。
“要一袋?”他笑着掏出铜板,铜板在掌心碰出清脆的响声,“刚炒好的热乎,揣在怀里能暖手。”
摊主是个老爷子,手背满是皱纹,用牛皮纸包了袋栗子,递过来时还冒着热气。林子安接过来,先放在自己怀里捂了捂,才递给沈清梨:“拿着,别烫着手。”
“谢谢。”纸包温温的,透过棉袍传来暖意。她捧在手里,指尖慢慢回暖。
“我还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这个,冬天总吵着要吃热栗子。”林子安边走边说,声音在热闹的街市里显得温和,“我还得跑遍半个镇子给你找最甜的,有次为了买西街王婆家的栗子,差点误了学堂的课。”
沈清梨捏着温热的纸包,指尖暖融融的,嘴角弯了弯:“那时候总觉得热栗子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有次吃太急,烫得舌头直打转,还是你给我买了凉糖梨水……”
林子安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温温和和,围巾蹭到耳尖,把冻红的地方掩住了。“可不是,后来伯母总说我,把你惯得连热东西都等不及,非得吹凉了才肯吃。”
两人往前走着,路过西洋镜铺时,掌柜正摇着把手吆喝。铺子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架西洋镜,镜筒擦得锃亮。“来看来看!上海的百乐门,姑娘们跳舞的样子,比画儿还好看!一个铜板看一刻钟!”
沈清梨好奇地停下脚。西洋镜她只听说过,还没真看过。林子安便买了两张票,纸票是粉色的,印着模糊的花纹。掌柜掀起黑布帘子,让他们凑到镜筒前。
镜片里光影晃动,穿着亮片舞裙的女子转着圈,裙摆绽开像朵大花。音乐从镜筒里飘出来,叮叮咚咚的,和镇上戏楼的调子全然不同,轻快又跳跃。
她看得入神,没留意林子安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像在描摹她微微张开的唇瓣,和眼里映出的晃动的光。
“好看吗?”走出铺子时,林子安问。黑布帘子在身后落下,隔绝了那些虚幻的光影。
“嗯,”沈清梨点头,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就是……衣裳是不是有点露了?”那些亮片裙子,领口开得低,袖子短得很。
不是有点,是很。
林子安低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她能听见:“这西洋的规矩和我们不同。等将来有机会,带你去上海看看真的百乐门。”
沈清梨没接话。她捏着手里已经凉了的栗子纸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她知道这机会微小,上海那么远,路费那么贵。
而这里的安宁,也只是暂时的。
北边还在打仗,消息时有时无,但总归不太平。
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河水结了层薄冰,阳光照上去,冰面泛着冷白的光。
沈清梨的目光飘向远方。河对岸的枯芦苇在风里摇,再往北,天空泛着更冷的白,那是她老家的方向。
不知道今年冬天会不会下大雪,屋后的梨树该落完叶子了。
“在想什么?”林子安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前。他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上的霜粒,指尖带着暖意,触到她冰凉的脸颊时顿了顿,“手这么凉。”
“没什么……”她说,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散在河面的冷风里。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林子安怕她触景伤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他的手掌宽厚,隔着棉袄也能感觉到力道,“不然该冻着了。”
“好。”
往回走时,林子安把围巾解下来。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暖乎乎的。他轻轻绕在她颈间,动作仔细,没碰到她的头发。素色的毛线挡住了迎面来的冷风,也挡住了她半张脸。
围巾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他身上笔墨的味道。
沈清梨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呼出的气在毛线缝隙里变成白雾。林子安走在她身侧,没再说话,只是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冻着。
石板路长长的,晨霜已经化尽,露出青灰色的石面。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随着日头升高慢慢变化。街市的热闹渐渐落在身后,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都淡去了,只剩风声,和棉鞋踩在石板上单调的声响。
沈清梨握着那袋凉透的栗子,指尖慢慢回暖。围巾的暖意包裹着脖颈,一路蔓延到心里。可她忽然想起书房里那束蜡梅,冷香仿佛还绕在鼻尖;想起那支没收的玉簪,羊脂白的玉身在记忆里泛着温润的光。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得更紧些。林子安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他目视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这条路,好像比来时长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