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礼物 多学学我的 ...
-
往回走的路上,林子安忽然停在一家首饰铺前。
铺子不大,门脸儿旧得有些年头了,木门上的漆斑斑驳驳地卷着边儿。
玻璃柜台却擦得锃亮,里头铺着暗红的丝绒布,那些银饰就在夕阳底下躺着,泛着柔柔的光,不刺眼,温吞吞的,像泡在陈年的米酒里。
林子安转过头看向沈清梨,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眼角的细纹浅浅地叠起来:“等我片刻。”没等她应声,他已经推门进去了。门楣上挂着的铜铃“叮铃”一声,脆生生的,在傍晚的空气里荡开。
沈清梨就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没跟进去。她看着林子安微微倾身的背影,隔着玻璃,朦朦胧胧的,听不见声音,只看见他跟柜台后的掌柜低声说着什么。
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戴着副圆眼镜,听林子安说话时不住地点头,花白的胡须也跟着一颤一颤。
不多时,林子安出来了,手里多了个小小的红丝绒盒子。那盒子真小,躺在他宽大的掌心里,只那么一点点。
盒身上还沾着点柜台里绸缎的温度,暖暖的,被他攥着。
他走到沈清梨面前,脚步放得格外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停在枝头的雀儿。
夕阳的光斜斜地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覆在她的影子上。
“阿梨,给你的。”
沈清梨往后缩了缩脚,目光落在那盒子上,喉咙里有些发紧,声音便也干涩起来:“子安哥,你又买东西……我不能再收了。”
“先看看再说。”林子安没强求,只把盒子轻轻打开。
盒盖掀开的瞬间,有极细微的“咔”声,像是某个秘密被解开了。
红丝绒衬底上,躺着一条细巧的银项链。
链身是极细的绞丝银线,拧得密密实实,在光下闪着溪水似的粼粼的光。坠子是片镂空的兰草叶,叶脉雕得极精细,一丝一缕都清清楚楚。叶尖上还缀着颗极小的珍珠,米粒大小,圆润润的,在夕阳下泛着层淡淡的光晕,柔和得不像话。
沈清梨的目光钉在那坠子上,挪不开了。
“前几日路过这铺子,见掌柜在打这坠子。”林子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银兰草,声音放得更柔,像怕惊动了叶尖上那滴“露珠”,“想着你应该喜欢,便让掌柜按你窗台那盆的样子改了改。加了颗珍珠衬着,倒也别致。”
沈清梨看着那珍珠,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接着便咚咚咚地快了起来。
她能看见银叶的边缘打磨得极光滑,没有半点毛刺,珍珠的大小也刚刚好,坠在叶尖,真像晨露凝在草叶上,欲落不落的。
他连她兰草叶子上偶尔凝结的露珠,都记得这般清楚。
“太……太贵重了。”她别过脸,不敢再看那项链,目光落在远处巷口一个挑着担子慢悠悠走过的货郎身上,“我不能收。”
“不碍事的。”林子安拿起项链,链扣相碰,发出细碎清冷的声响,像冰珠子落在瓷盘里。“这链身细,坠子也轻,戴在衣领里,不影响你拿绣针。”
他说着,忽然往前走了小半步。
距离陡然近了,沈清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一点旧书纸页的味道。她僵在原地,没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些。
他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颈间,带着体温的暖意。
冰凉的银链绕上她的脖颈,那凉意激得她皮肤微微起栗。
他的指尖偶尔碰到她的皮肤,是温热的,却像羽毛扫过,引得她脊背一阵阵发麻。
“我给你戴上看看。”林子安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低的,带着安抚的意味,却又不容拒绝。
链扣“咔嗒”一声轻响,扣上了。
他的指尖捏着那珍珠坠子,轻轻往她衣领里塞了塞。银叶子贴着锁骨处的皮肤,冰凉一片;珍珠圆润,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起伏,若有若无地硌着。
“这样就看不见了,”他退开半步,目光在她衣领处停了停,像是能穿透布料看见里头,“只有你自己知道它在。”
沈清梨抬起手,指尖隔着粗布的衣料,触到那一点冰凉的凸起。心跳得更厉害了,咚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耳膜发响。她能感觉到珍珠贴着皮肤,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晃动,像个小小的、沉甸甸的秘密。
“子安哥,我……”她想把项链摘下来,手指刚摸到颈后的链扣,就被林子安按住了手。
他的掌心宽大,覆在她的手背上,温度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戴着吧。”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深,像是要看到她心底去,“就当是……我替你爹娘,看着你好好的。”他顿了顿,声音更软了些,“你小时候总盼着长大,说要戴好看的首饰。如今长大了,该有件像样的东西陪着你。”
这话像一根极细的针,不偏不倚,正正扎中了沈清梨心口最软的那处。
爹,娘。
她已经很久不敢细想这两个字了。
一想,心就空落落地疼,像破了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可此刻颈间的这点冰凉,倒像是一点遥远的、属于爹娘的念想,隔着模糊的岁月,终于落在了她身上。
眼眶猝不及防地就热了。
她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声音闷闷的,有些发哑:“谢谢。”指尖把粗糙的衣料攥得更紧,指甲盖儿都泛了白,“我……我会好好戴着的。”
林子安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那泛红的、紧紧抿着的眼角,眼底的温和又深了几分,沉淀着一些沈清梨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他抬手,极轻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耳廓,触到一片惊人的滚烫。
他顿了顿,没多说什么,只收回手,指了指前面逐渐暗淡下来的巷口:“快走吧,晚了巷子里该黑了。我送你到绣庄门口。”
沈清梨点点头,没再说话,默默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影子被夕阳拉长,交叠,又分开。青石板路不平,她走得很小心,颈间的坠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下一下,敲打着锁骨。
走到绣庄门口时,天已经灰蒙蒙的了。
门檐下挂着的灯笼还没点,在暮色里只是个模糊的红影。
沈清梨踏上两级石阶,转过身,抬头看向林子安:“子安哥,今日……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林子安笑了笑,那笑意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模糊。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的衣领处,像是能看见里面藏着的银光,“以后要是坠子松了,或是珍珠不亮了,就去那铺子找掌柜。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嗯,我知道了。”
“进去吧,早点歇着。”
“子安哥也路上当心。”
道别的话干巴巴的,说完了,两人之间便只剩下沉默。
林子安站在台阶下,看着她,没立刻走。沈清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拢了拢衣领,指尖又碰到那冰凉的坠子。
“我进去了。”她低声道,转身推开绣庄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合上,将最后一点天光和林子安的身影都关在了外面。绣庄里已经点了灯,昏黄的光晕填满厅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陈年的布料和丝线味道。
同屋的姐妹还没回来,房间里空荡荡的。沈清梨走到自己床边,身子一软,便瘫坐下去,接着又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慢慢仰倒在被褥上。
床板硬邦邦的,硌得她肩胛骨生疼。可她懒得动。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还在不依不饶地重重跳着。她抬手,摸向衣领里的坠子。指尖能清晰触到银叶子上镂空的纹路,细细密密的,像某种无声的诉说。还有那颗小珍珠,圆润光滑,带着被她体温捂出来的、一点点暖意。
其实她并不喜欢兰花。
那是母亲钟爱的。
母亲性子静,喜幽,总说兰草清雅,有君子之风。
当年家里的院子不大,母亲却硬是在墙角檐下,见缝插针地种了许多兰草。
春日抽芽,夏日吐蕊,秋日枯黄,冬日沉寂,一年年周而复始。
母亲去世后,她把仅存的一盆带到了绣庄,放在自己那扇小小的、朝北的窗台上。北边光少,那兰草便长得慢,瘦瘦怯怯的,一年也开不了几朵花。
可她接着养,小心翼翼地浇水,修剪枯叶,不过是想留个念想。
仿佛那盆草还在,母亲指尖拂过叶片时的温度,就还在。
她真正喜欢的,是梨花。
记得是很小的时候了,春日的午后,阳光暖得让人发懒。母亲抱着她,走了好一段路,来到城外山脚下。
那里有片野梨树林,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粗粝,枝桠却恣意舒展。
母亲寻了处干净的水池边,抱着她坐下。池水清浅,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
风一吹,老梨树上的花瓣便扑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细软的、带着香气的雪。花瓣落在池中,打着旋儿;落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也落在沈清梨伸出的、小小的手心里。
她记得自己攥着那几片花瓣,咯咯地笑。母亲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的发顶,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那指尖也是暖的,带着梨花的淡香。
“你看这梨花,都绕着你落,”母亲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池子里的水波,“定是偏爱你这份灵秀。所以我的阿梨也要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可这份温柔的意念,终究没能留住母亲。
眼角不知何时已湿了一片,凉冰冰地贴在皮肤上。沈清梨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却越抹越多。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粗布的,有点硬,吸走了温热的湿意。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可她又怕,怕自己会忘了。忘了母亲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忘了她哼过的摇篮曲的调子,忘了那个有梨花飘落的、阳光很好的下午。
忘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后半夜,沈清梨是抱着枕头睡的。姿势蜷缩着,像母亲子宫里的婴儿。
颈间的银坠子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在这初秋的夜里,竟让她混乱翻腾的思绪,一点点沉静下来,沉到黑甜的梦境里去。
梦里又回到了老家后山。母亲抱着她坐在梨树下,花瓣落在母亲的发间,也落在她的发间。她伸手去接,那花瓣却从指缝溜走,怎么也抓不住。
母亲在她耳边轻轻哼着歌,调子模糊,听不真切,只觉得安心。
再醒来时,枕巾湿了大半边,凉凉地贴着侧脸。窗纸外头已经透亮,斜斜的日头把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格一格,印在斑驳的墙上。
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点白霜将化未化的清冽气味。
沈清梨坐起身,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地梳洗。刚用木簪把头发绾好,就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有节奏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江明远身边的管家,姓漓,府里都叫他李伯。
周伯一身青布长衫,收拾得齐整,手里捧着个暗红色的漆盒,见她开门,便微微欠身,语气是惯常的恭敬:“沈小姐,扰您清早了。”
沈清梨忙侧身让他进来:“李伯,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李伯却没进门,只站在门槛外,笑着道:“不进去了。老爷今日晨起,总念叨着您给少爷辅导课业的事,说想问问进度,又怕直接来叨扰了您,便让我来请您过去坐坐,顺便说说话。”
沈清梨心里“咯噔”一下。
江老爷倒是细心,竟还把这功课的事挂在心上。
她这几日……着实没怎么“辅导”江昀。更多的时候,是江昀斜倚在榻上,手里转着支笔,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讲那些策论文章里的门道。
她听得云里雾里,他却讲得兴致勃勃,眼角眉梢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锋芒与得意。
这怎么能跟江老爷说?
她脸上有些烧,连忙应下:“劳李伯跑一趟,我收拾一下,这就过去。”
回屋把前几日江昀写的那几篇策论——其实大多是他说,她勉强记下的——仔细叠好,放进常用的竹篮里。想了想,又顺手抄了本空白的册子,和一支笔,一并放进去。心里打着鼓,面上却强作镇定,跟着李伯往江府去了。
路上,李伯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老爷这几日,总说少爷像是变了个人,在家待得住了,不像从前,三天两头往外跑,找都找不见人影。还说啊,还是沈小姐您有法子,让我们这些底下人都多学学您的耐心。”
沈清梨听着,眉头不自觉便蹙紧了,指尖抠着竹篮的提手。
我……有法子?
多学学我的……耐心?
她心里那点鼓敲得更响,几乎有些惶然了。
这份“功劳”,她受得实在心虚。
到了铺子,江明远早已等在正厅外的廊下。他坐在一张老藤椅里,手里捧着本泛黄的线装书,听见脚步声,便放下书,站起身。今日他穿了身藏青的常服,显得随和许多。
“清梨来了?快坐。”江明远指了指旁边另一张藤椅,又对李伯道,“把茶端来。”
沈清梨忙欠身行礼,在藤椅上坐下时,竹篮里的册页轻轻晃动,发出窸窣的声响。
江明远目光扫过竹篮,笑了笑,没多问,只从周伯手里的托盘上取过一只青瓷盖碗,递给她:“刚沏的雨前龙井,尝尝。今年新茶,味道还成。”
沈清梨双手接过,道了谢。
碗壁温热,茶香袅袅升起,稍稍驱散了些她心头的忐忑。她小口啜着茶,等着江老爷开口。
江明远也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却不急着喝,像是斟酌着词句。
半晌,他才慢悠悠地道:“清梨啊,叫你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昀儿那孩子,最近……像是收了心?”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梨,目光里带着探究,更多的却是赞许:“是你劝着他念书了?”
沈清梨握着茶碗的手指紧了紧,碗里的茶水微微晃动。“我……其实也没做什么。是小少爷他自己……近来对课业上了心。”这话说得她自己都脸热。
江明远却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点了点头:“还是你有法子。这孩子,从小被他娘惯坏了,性子野,不服管。我跟他说道理,说轻了不管用,说重了,他干脆跑个没影。”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为人父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苍老,“你能让他坐下来,听听道理,已是难得。”
沈清梨低着头,看着茶碗里舒展开的、嫩绿的茶叶,不知该接什么话。
她总不能说,您儿子不是听我说道理,是他自个儿在给我“上课”吧?
江明远又絮絮地问了些细节,譬如江昀近日都读了哪些书,文章写得如何,可有什么难处。沈清梨硬着头皮,捡着自己知道的一一回答,说得含糊,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好在江老爷似乎也并不真的深究,只是听个大概,面上带着笑,不时点点头。
“这小子,肯用功便好。将来……总得有个立身的本事。”江明远说着,目光望向庭院里一株开始落叶的石榴树,语气有些飘远,“这世道,看着太平,底下却藏着暗流。没点真东西,靠祖上荫庇,终究是虚的。”
沈清梨安静地听着。
这些话,离她的世界有些远。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是一方绣架,几缕丝线,和颈间这点冰凉的银。
半个时辰,像是一辈子那么长。茶续了两次,话头绕来绕去,终于到了尾声。
江明远显出些疲态,揉了揉额角,对沈清梨温和道:“好了,不耽误你功夫了。昀儿那边,还得你多费心。”沈清梨如蒙大赦,赶紧站起身:“老爷言重了,这是我分内的事。”她又行了一礼,这才提着竹篮,脚步略显匆忙地离开了正厅。
直到走出商铺那道气派的黑漆大门,被外头带着凉意的风一吹,她才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后背的里衣,竟已微微汗湿了。
抬头看看日头,已过午时。她定了定神,拎着竹篮,往老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