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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惶 沈清梨…… ...

  •   走到宅子门口,院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陈妈正挽着袖子,在廊下晾衣服。
      木盆里是刚洗好的衣裳,水淋淋的,她一件件抖开,搭在竹竿上。
      见沈清梨走来,陈妈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前几步,脸上堆起慈和的笑:“小姐来了?快些到廊下坐,这儿有风,仔细吹着头。”
      说着,便引沈清梨往廊下的石凳走,还特意伸手,用袖子拂了拂石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生怕沾脏了她的衣摆。
      沈清梨有些不好意思:“陈妈,您忙您的,不用管我。”
      陈妈只是笑:“不忙不忙,这几件衣裳,一会儿就晾好了。小姐你先坐着,我去给你倒碗热茶。”
      沈清梨哪里坐得住。看着陈妈忙活,她放下竹篮,挽起袖子便走过去:“我帮您吧。”
      陈妈“哎哟”一声,想拦:“这怎么行,哪能……”
      “没事的,顺手。”沈清梨已经拿起一件中衣,学着陈妈的样子,轻轻抖开。
      阳光透过湿润的布料,映出她纤细手指的轮廓。
      陈妈张了张嘴,看着沈清梨低眉顺目、认真抖着衣裳的侧影,到底没再劝阻,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怜惜,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感慨。
      两人不再说话,只沉默地晾着衣裳。水珠从湿衣上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秋风穿过院子,带着晾晒衣物特有的、清爽的皂角气味。
      ……
      活干完,已是临近酉时。
      夕阳把半个院子染成暖金色。陈妈留沈清梨吃饭,说是炖了汤。沈清梨推辞不过,便同陈妈一起,在厨房旁边的小屋里,就着一碟咸菜,一碗清汤,吃了简单的晚饭。
      饭桌上,沈清梨才想起,这一下午,都没见到江昀的人影。
      她放下碗筷,轻声问陈妈:“陈妈,江昀呢?一直没见他。”
      陈妈正收拾碗筷,闻言抬头,笑了笑:“他啊,兴许是又出去‘疯’了?不过晌午过后,我好像瞧见小少爷回来了,这会儿……许是在院里吧?”她指了指通往后院的小门,“小姐去瞧瞧?”
      沈清梨点点头,起身擦了擦手,便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院更静,江昀果然在那儿。
      他坐在老槐树旁的石阶上,背靠着树干,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
      沈清梨放轻脚步走过去,脚下的青砖还凝着白日未散尽的凉意,踩上去,透着一股子寒气。
      她在他身侧站定,见他手里捏着根枯树枝,正心不在焉地,在地上反复划拉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她开口,声音被傍晚的凉风吹得有些轻飘,像是怕惊扰了这一院的寂静。
      江昀闻声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怔忡,像是思绪飘远了,刚刚被拽回来。
      见是她,他才把枯枝随手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土。
      “没干什么,”他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百无聊赖,“数地上的砖缝。”说着,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空出半块石阶的位置,拍了拍,“坐?”
      数砖缝?
      真是闲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挨着他坐下了。
      身上半旧的棉袍,蹭过他青布衣的衣角,带着点白日里在厨房沾染的、暖暖的烟火气。
      她侧头,往他方才划拉的地方看去。
      地上是些歪歪扭扭的圈,不成形状,还有几道交叉的线,乱糟糟的,分不清是胡乱画的,还是想描摹桂树的枝桠。
      “数砖缝做什么?”她又问。
      “没意思呗。”江昀往后一仰,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树干,仰头望着开始缀上星子的夜空。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显得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
      过了片刻,他突然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顺着往下,停在她颈间。
      那里,衣领比平日里扣得紧了些,微微隆起一点不自然的弧度,像是小心翼翼藏掖着什么。
      “你跟我爹,”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聊了一下午?”
      “嗯,”沈清梨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棉袍粗糙的边角,“说你课业的事。老爷……还夸你最近认真。”
      “哦?”江昀从鼻子里低低哼出一声笑,那笑声里带着点熟悉的、令人耳热的促狭,“那他没问问,到底是谁在教谁?”
      这话像根针,不偏不倚,正正扎在沈清梨最心虚的那处。她耳根一热,想也没想,伸手就往他胳膊上推了一把:“你胡说什么!”
      手刚伸出去,却被他先一步截住,手腕被他牢牢攥住。
      他的掌心比这秋夜的空气要暖,却也算不上温热,攥着她的力道不重,却也没让她轻易挣脱。
      “逗你的。”他看着她微微涨红的脸,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松开了手。
      只是松开时,指腹若有若无地,蹭过了她手腕内侧薄薄的皮肤。
      那触感,让沈清梨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一下。她迅速收回手,攥成拳,放在膝上。
      “今日没带册子来?”江昀像是没注意到她的不自在,转开了话题,目光又飘向别处。
      “带了,在廊下竹篮里。”沈清梨往通往前院的小门方向瞥了一眼,“不过……你要是不想做,也可以明日再说。”她心里还惦记着下午在江明远面前的心虚,此刻竟有些怕他真拿出册子来“请教”。
      江昀闻言,挑了挑眉,转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玩味:“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心?”
      沈清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小声嘟囔了一句:“……谁好心了。”
      还不是怕被你问住了,更丢脸。
      后面这句,她当然没说出来。
      江昀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和泛红的耳尖,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重新拾起那截枯枝,在青砖上随意划拉着,目光却再次落到她衣领那处不自然的紧绷上。
      夜色渐浓,灯笼的光从廊下漫过来些,朦朦胧胧的。
      “你喜欢兰花?”他突然问,声音混在晚风里,听起来有些模糊。
      沈清梨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棉袍的下摆,青砖冰凉的触感透过粗布衣料,丝丝缕缕渗上来。
      江昀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将她那一瞬间的僵硬和防备尽收眼底。
      然后,他的视线又落回她颈间那处,喉结几不可察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其实早留意到了。
      她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总是被她打理得一丝不苟,枯了一片叶子都要及时剪去。
      有几次他来,甚至看见她对着那盆草发呆,眼神空茫,像是透过那丛绿色,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这些细微的观察,他自然不能宣之于口。
      于是,他只是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懒散的姿势,用枯枝漫不经心地划着砖缝,声音放得又轻又淡,像是随口一问:“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
      沈清梨悄悄松了口气,绷紧的肩线微微松弛下来。可不知为何,心头却又掠过一丝空落落的感觉,像是准备接住一个重物,对方却轻飘飘移开了。
      她垂下眼,盯着地上被灯笼光拉长的、交错的砖缝影子,声音轻得像是被夜风一吹就要散掉:“不算喜欢。”
      一阵稍大的风卷过庭院,摇动了桂树的枝叶,几片半枯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一片恰好落在她的膝头。
      她抬手,轻轻拂开,动作有些慢,带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
      “那是我娘喜欢的。”
      江昀握着枯枝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看她,只是保持着那个仰头望天的姿势,静静地,像在等待,又像只是听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比夜色更沉。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谁家养的犬吠声。
      还是江昀先打破了这寂静。他用枯枝点了点地面,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那你喜欢什么?”
      这问题来得突兀,却又自然而然。
      沈清梨抬起头,望向夜空。
      零碎的星子疏疏落落地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着冷而遥远的光,向往着远方的黎明。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穿透了这片夜空,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喜欢梨花。”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江昀侧过头看她。
      灯笼昏黄的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空茫,可那双望着夜空的眼里,却像藏着许多细细碎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说下去,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沉浸在某段回忆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
      “我不想做无用的人。”
      “我想拥有像它那样……纯洁的心。”
      话说完,庭院里再次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只有风,不知疲倦地吹过,带起桂树叶子的沙沙轻响,像是无声的应和。
      江昀捏着枯枝的手指,收紧了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粗糙的青砖地面,手里的枯枝无意识地移动,慢慢地,在那凹凸不平的砖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他划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描摹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渐渐地,一片歪歪扭扭的、梨花瓣的轮廓,在地上显现出来。边缘不规整,甚至有些笨拙,可比起之前胡乱划拉的圈和线,却分明认真了许多。
      他看着那片自己画出来的、拙劣的花瓣,低声开口,声音被夜风裹着,竟透出一种罕见的、与他平日张扬截然不同的柔软:
      “原来如此。”他顿了顿,“沈小姐的理想……竟然这么伟大。”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说不清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
      沈清梨耳尖又是一热,这次连脖颈都有些泛粉。她撇了撇嘴,没搭理这个家伙,只当他又在取笑她。
      江昀描完了最后一笔花瓣的轮廓,指尖离开冰冷的地面。
      他的目光,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再次落回她的颈间。
      这一次,他没再轻易移开。
      夜风不识趣,偏偏在此刻大了些,顽皮地掀起她鬓边一缕碎发,也把她本就扣得不甚严实的衣领,吹得往下滑了半分。
      就那么一瞬间。
      灯笼昏黄的光线下,一小截极细的、泛着冷光的银链边缘,从衣领的缝隙里露了出来。
      那链身细得几乎看不见,若不是那点特殊的、冷冷的反光,几乎要被人忽略。
      但江昀看见了。
      不仅看见,他还立刻分辨出,那绝不是沈清梨平日会戴的、朴素的铜饰或红绳,也不是她自己买得起的、铺子里常见的银饰花样。
      那链子的样式……他没见过。
      他心头猛地一沉。
      像是有块冰,猝不及防地掉进了心窝里,激得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方才那点难得的、柔软的怔忡,瞬间被一种尖锐的、闷堵的情绪取代。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沉了许多,裹着夜风的凉意:
      “你脖子上……”他的目光锁在那点银光上,像是要把它烧穿,“藏了什么?”
      沈清梨正因他之前那句“伟大”而微微气恼,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衣领。指尖隔着粗布,触到银坠子冰凉的轮廓。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慌乱,只是抬起眼,看向他,轻声回答:
      “没什么,一条项链。”
      “项链?”江昀的目光骤然收紧,像捕猎时的鹰隼。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指尖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转而重重地落回自己屈起的膝盖上,握成了拳。“谁送的?”
      他的声音彻底没了方才那点似有若无的促狭和柔软,变得又硬又冷,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骤然降了温。
      “林子安?”
      这三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清晰的、压不住的火气。
      沈清梨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这么准确地猜出名字,更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她看着他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和那双紧盯着自己、翻涌着不明情绪的眼睛,心头掠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被冒犯的不适。
      她没打算隐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于是,她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嗯,昨日他送我的。”
      话说完,她才想起什么似的,微微蹙起眉,看着他:“还有……你怎么能这么直呼人家名……”
      “讳”字还没出口,就被一声突兀的、清脆的断裂声打断了。
      “咔。”
      是江昀手里那截枯枝,被他骤然用力的手指,硬生生掐断了。
      他看也没看断成两截、掉落在地的枯枝,只抬起眼,目光重新盯在沈清梨脸上,那里面翻涌的闷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打断了她的话:“他倒会讨你欢心。”他的语气硬邦邦的,每个字都像砸在石头上,“知道你总打理那盆兰草。”
      话一出口,他自己似乎也觉得太过尖锐,顿了顿,才勉强压下火气,补了一句,可那话里的意味,却更加复杂难辨:“只是……你既然不喜欢,戴这个做什么?”
      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替她不值。
      沈清梨垂下了眼,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她看着地上那两截可怜的枯枝,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不知道我不喜欢。”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寂静的庭院里,却不知为何,显得格外沉重。
      江昀没再说话。
      他沉默地坐在那里,低着头,只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被灯笼光照亮的青砖地面。
      指腹无意识地、用力地摩挲着石阶边缘粗糙的纹路,像是要把那点凹凸不平都磨平。
      夜风吹得头顶的桂树叶子哗哗作响,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晃动,能清楚地看见他紧皱的眉峰,紧抿的唇角,还有下颌线那处绷紧的弧度。
      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声在寂静中变得有些粗重。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沈清梨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了,他才从喉咙深处,极低地、含混地挤出一句:
      “他有什么好的……”
      声音太轻,又混在风声里,沈清梨没听清,只捕捉到一点模糊的气音。她疑惑地转过头,看向他:“什么?”
      江昀猛地抬起头。
      眼底那点被强行压制的闷火,被她这全然不解的、疑惑的目光一撞,像是火星掉进了油里,“轰”地一下,再也压不住,骤然烧成了燎原之势。
      他没再重复那句含糊的话,也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几乎是同时,他伸出了手。
      不是方才那种带着玩笑性质的捉手腕,而是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径直扣住了她的腕骨,猛地将她往自己这边一带!
      沈清梨毫无防备,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失去平衡,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冰凉坚硬的桂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肩胛骨硌得生疼,她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或质问,他的身影已经笼罩下来。
      江昀俯身压了下来。
      他的动作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却又在最后关头留了力。
      小臂撑在她耳侧的石阶上,没让自己的重量全压在她身上。
      可这近在咫尺的距离,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带着点夜露寒气的松木味道,混着他此刻灼热的、不稳的呼吸,劈头盖脸地将她整个裹住,让她瞬间僵成了石头。
      “你干什么——”沈清梨又惊又怒,声音发颤,手腕在他掌心里用力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
      “没听清?”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目光死死地、带着狠劲地盯着她颈间那点若隐若现的银光,像是要把它生吞活剥了,“我说,他有什么好的?”
      沈清梨心跳如擂鼓,撞得胸口发疼。手腕被他攥得死紧,骨头都在发痛。她挣不脱,只能用力瞪着他,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江昀!你放开我!你疯了吗?!”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愉悦,全是憋闷的、无处发泄的火气,烧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红。“他送你一条你根本不喜欢的项链,你就天天这么宝贝似的藏着戴着;他连你真正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只凭着自己那点猜测对你好,你就把他的恩情记得牢牢的?”
      他的目光从她颈间移开,扫过她因愤怒和惊恐而泛红的脸颊,最后落进她那双盛满了震惊和抗拒的眼里。那里面映着灯笼的光,也映着他此刻有些失控的影子。
      “他就那么……”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口滚烫的沙子,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妒忌与不甘,“吸引你的目光。”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没等她有任何回答——或许他根本不想听任何回答——另一只手抬了起来,不是粗暴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掐住了她的下颌。
      指尖微凉,触到她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他迫使她抬起头,直面着自己。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的急促而灼热,她的慌乱而微弱。
      他的气息几乎拂在她的唇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蛮横的侵略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然的渴求。
      “沈清梨,”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她骨子里,“你是不是瞎?”
      沈清梨被他压在树干与他的身躯之间,动弹不得。后背是粗糙冰凉的树皮,前胸是他滚烫的、微微起伏的胸膛。
      心跳声震耳欲聋,几乎要冲破喉咙。
      强烈的窒息感涌上来,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蛮横的逼问和压迫,逼得她喘不过气,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徒劳地攥紧了他衣袖的一角,用尽全身力气,又挣了挣被他扣住的手腕,声音破碎地挤出来:“江昀……你疯了?快起来……放开我……”
      “我没疯。”他立刻反驳,声音更哑,眼底的火气里,那点隐藏的惶然终于清晰起来,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明明害怕,却偏要装作凶狠。
      沈清梨被他眼底那片混乱的火焰烫得心头发紧,又慌又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尖锐的刺痛。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手腕猛地一挣!
      或许是时机恰好,或许是江昀那瞬间的失神,她的指尖竟真的从他滚烫的掌心里滑了出去。
      与此同时,一阵夜风恰巧卷过,掀起她的衣摆,带起一股小小的、向上的力道。
      借着这股力,沈清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拼命往后缩去。
      后背再一次重重撞上树干,比刚才更疼,可她顾不上,只是急促地喘息着,后背紧紧抵着粗糙的树皮,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才勉强压住心头那阵惊涛骇浪般的恐慌与悸动。
      江昀的手臂还撑在原处,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掌心的空落让他愣了一下,随即,那里面残留的、她手腕皮肤的细腻触感,和挣脱时的决绝,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
      他慢慢地直起身,收回了手。
      时间仿佛凝固了。
      冷风呼啸着穿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只是站在原地,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院子角落里那丛枯败的菊草上,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浓重的闷气。
      沈清梨靠在树干上,心脏还在狂跳,手脚发软。
      她看着他的侧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僵硬和……孤单。
      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几乎算得上“冲突”的逼问,像一场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却淋得两人都狼狈不堪。
      空气里还弥漫着未散的硝烟味,和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尴尬与僵冷。
      最终还是沈清梨先动了。
      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发颤的声音平稳下来,抬手,轻轻拉了拉他垂在身侧的衣袖一角。那衣料冰凉。
      “……先回屋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别……着凉了。”
      好在,此刻的江昀没有再犯拗。
      沈清梨轻轻一拽,他便沉默地、顺从地,跟在了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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