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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生病 “生病了就 ...

  •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的庭院,踏上了通向西厢房的石阶。谁也没有再说话。
      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在槐树下那场冲突的硝烟味,还有桂树叶子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议论,在夜色里隐秘地流传。
      沈清梨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又像是本能地想要与身后的人拉开距离。
      她能感觉到江昀就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可她就是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那份沉默的存在感,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后背上。
      终于走到西厢房门口。廊下挂着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门前一小块青砖地。
      沈清梨停下脚步,转过身。
      江昀也跟着停下,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微微垂着头。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唇角,和下颌线绷紧的弧度。
      “到了。”沈清梨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也许是尴尬,也许是恼怒,也许是别的什么。
      江昀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沉,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深夜里看不见底的潭水。
      沈清梨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移开视线,看向他身后黑黢黢的庭院:“我……我该回去了。”
      她说完,等着他的回应。哪怕是简单的一个“嗯”,也好过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可江昀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穿,看透她衣领下藏着的那条项链,看透她心底那些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念头。
      风又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沈清梨打了个寒颤。
      她紧了紧身上半旧的棉袍,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那我走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几乎要被风吹散。
      这次,江昀终于有了反应。
      他微微侧过身,给她让出一条路。动作很慢,很克制,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沈清梨看着他让开的动作,心头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比刚才更清晰,更尖锐。她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抬脚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气息,混着一点夜露的微凉,还有……她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一丝极淡的、属于病人的、闷热的味道。
      她脚步顿了顿,想回头问一句“你没事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凭什么要问?
      他刚才那样对她,凭什么她还要关心他?
      沈清梨咬了咬下唇,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往院门方向走去。
      她能感觉到,江昀的目光一直跟在她身后,沉甸甸的,像某种无声的质问,又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挽留。
      但她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出了灯笼光能照到的范围,踏进了庭院深处的黑暗里。
      夜风更冷了,吹得她脸颊生疼。她裹紧了棉袍,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前院。
      陈妈已经歇下了,整个宅子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终于到了院门口。她伸手去拉门闩,冰凉的门闩触到指尖,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了门。
      门外是更深的夜色,和空无一人的巷道。远处的街口有几点稀疏的灯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像遥不可及的星辰。
      沈清梨迈出门槛,回身准备关门。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瞬间,她鬼使神差地,往西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似乎也正望着这个方向。
      隔着大半个庭院,隔着重重夜色,沈清梨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沉的,执拗的,带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重量。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用力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闩落回原位。
      宅子内外的世界,被这扇门彻底隔开。
      回到绣庄时,时间已经很晚了。
      沈清梨关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让紊乱的呼吸平复下来。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漏进的些许月光,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惨白。
      她走到桌前,摸索着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桌面上铺开,照亮了她微微发抖的手指。她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慢慢喝着,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在槐树下的情景。
      江昀那双燃着火的眼睛,他扣住她手腕时的力道,他俯身压下来时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气息,还有他嘶哑着声音问她时的模样。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昀。
      今晚的他,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那种失控的、近乎蛮横的压迫感,让沈清梨直到现在还在后怕。
      可奇怪的是,除了恐惧和愤怒,她心底还翻涌着一些别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比如,他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惶然。
      比如,当她挣脱时,他掌心突然空落的那一瞬间的怔忪。
      沈清梨摇了摇头,把这些杂乱的思绪赶出脑海。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夜风灌进来。
      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清醒了许多。
      她看见隔壁房间的窗户紧闭着,里面一片漆黑,没有透出半点光亮。
      他睡了么?
      还是像她一样,根本无法入睡?
      沈清梨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冷风把脸颊吹得冰凉,才关上窗,转身走向床铺。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
      第二天清晨,沈清梨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在房间里投下朦胧的光影。她坐起身,揉了揉发沉的额角,听见门外传来陈妈焦急的声音:
      “小姐!小姐!醒了吗?”
      沈清梨连忙披上外衣,趿拉着鞋子去开门。
      门外,陈妈满脸急色,手里还端着个热气腾腾的木盆,盆沿搭着块干净的布巾。一见沈清梨,她便压低了声音,急急说道:“小姐,你快去看看小少爷吧!他发烧了,烧得厉害,可我去敲门,他死活不开,也不让我进去!”
      沈清梨心头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不知道!”陈妈急得直搓手,“今早我去叫他起床,敲了半天门没应声,我就推门进去——门没闩——结果一看,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我想给他擦擦脸、喂点水,他倒好,眼睛都没睁开,就哑着嗓子让我出去,说不用我管!”
      沈清梨听完,顾不上梳洗,转身就往隔壁房间走。
      陈妈端着木盆跟在她身后,嘴里还在念叨:“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一生病就犯倔,谁都不让靠近……唉,也不知道昨晚干什么去了,穿那么少在院子里坐那么久,能不冻着吗……”
      沈清梨的脚步顿了顿。
      昨晚……
      她抿了抿唇,走到江昀房门前,抬手敲了敲:“江昀?”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声音提高了一些:“江昀,是我。开门。”
      还是沉默。
      沈清梨犹豫了一下,伸手推了推门。
      和陈妈说的一样,门没有从里面闩上,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子紧闭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属于病人的酸涩味道。
      沈清梨走进去,看见江昀果然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头乌黑的、汗湿的头发。
      她走到床边,轻声唤他:“江昀?”
      被子动了一下,从里面传出一个闷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出去。”
      沈清梨没理会,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得吓人,她心头一沉,转头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陈妈说:“陈妈,去打盆凉水来,再拿条干净的布巾。”
      “哎,好!”陈妈应声去了。
      沈清梨收回手,看着被子下那一团隆起,叹了口气:“你发烧了,得降温。起来,让我看看。”被子被猛地掀开一角,江昀从里面露出半张烧得通红的脸。
      他眼睛半睁着,眼白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又狼狈,可眼神却还是倔的:“我说了不用管。睡一觉就好。”
      “睡一觉?”沈清梨被他这满不在乎的态度气到了,“你烧成这样,再睡下去脑子都要烧坏了。”她不再跟他废话,直接伸手去拉他的被子:“起来,喝水。”
      江昀死死拽着被角,跟她较劲。可生病的人哪有什么力气,没两下就被沈清梨把被子扯开了一半。
      他里面只穿着单薄的寝衣,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大片胸膛。皮肤因为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汗津津的,黏着薄薄的衣料。
      沈清梨移开视线,转身从桌上倒了杯温水,递到他面前:“喝。”
      江昀盯着那杯水看了几秒,终于妥协了似的,慢慢坐起身,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顺着干裂的嘴角流下来一些,他抬手抹掉,动作迟缓而无力。
      沈清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气渐渐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酸软的情绪。
      陈妈端着水盆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江昀乖乖坐在床上喝水,沈清梨站在床边看着他,房间里安静得只有他吞咽的水声。
      “小姐,水来了。”陈妈小声说,把水盆放在床边的凳子上。
      沈清梨回过神来,对陈妈说:“陈妈,麻烦您去厨房熬点粥吧,清淡些。再烧点热水备着。”“好,我这就去。”陈妈应着,又担忧地看了江昀一眼,才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清梨拧干布巾,走到床边,对江昀说:“躺下。”
      江昀喝完水,把空杯子递还给她,然后一言不发地重新躺了回去,只是这次没再把被子裹得那么紧。
      沈清梨把布巾叠好,轻轻敷在他额头上。凉意传来,江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和因为难受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一夜之间,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衬得脸色更显憔悴。
      “昨晚……”她开口,声音很轻,“在院子里坐了多久?”
      江昀没睁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不记得了。”
      沈清梨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布巾很快就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她拿起来重新浸了凉水,拧干,再敷上去。
      如此反复几次,江昀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还难受吗?”她问。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竟有几分委屈。
      沈清梨心里那点酸软的情绪更重了。她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脸颊,还是很烫,但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
      “为什么要逞强?”她轻声说,“生病了就该说,不该硬扛。”
      江昀睁开眼睛,看向她。因为发烧,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但那份倔强还在:“……不想麻烦人。”
      “麻烦?”沈清梨被他这话气笑了,“你现在这样,不是更麻烦?”
      江昀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那双因为高热而显得湿漉漉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沈清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起身去换水。
      等她再回来时,江昀已经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重新给他敷上布巾,然后坐在床边,静静守着他。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房间里慢慢移动。远处传来陈妈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还有偶尔几声鸡鸣犬吠。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仿佛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可沈清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看着江昀沉睡的侧脸,想起昨晚他质问她时的样子。
      还有,他今早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烧。
      是因为昨晚在院子里坐了太久,着了凉吗?
      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沈清梨不敢深想。
      ……
      江昀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午后才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时,烧已经退了一些,但头还是昏沉沉的,浑身酸痛无力。他动了动,发现额头上的布巾已经滑到了一边,而沈清梨正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侧着头,枕着自己的手臂,脸颊因为挤压而微微变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浅。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江昀静静地看着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上来,每一个片段都清晰无比,可串联在一起,却让他心头堵得发慌。
      他做了什么?
      他几乎……强吻了她。
      这个认知让江昀喉头发紧,一股强烈的懊悔和羞愧涌上来,烧得他脸颊发烫——这次不是因为发烧。
      他动了动,想坐起身,却不小心碰到了床沿,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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