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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对视 ...

  •   沈清梨被惊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江昀醒了,连忙凑过来探他的额头:“嗯……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烧吗?”
      她的手贴在他额头上,温凉柔软。
      江昀僵硬了一瞬,然后别开脸,哑着嗓子说:“好多了。”
      沈清梨收回手,松了口气:“烧退了些。你饿不饿?陈妈熬了粥,一直在灶上温着,我去给你端来。”
      她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江昀拉住了衣袖。
      “等等。”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清醒了许多。
      沈清梨停下动作,回头看他:“怎么了?”江昀垂着眼,盯着自己拉住她衣袖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昨晚……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艰难,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涩意。
      ?
      沈清梨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道歉。
      昨晚那个失控的、蛮横的江昀,和眼前这个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拉着她衣袖说对不起的少年,仿佛是两个人。
      “对不起什么?”
      “昨天……是我冲动了。”
      原来你还知道……没心没肺的小子。
      “……没事,我天不怕地不怕。”
      “当真?”江昀向她贴近了些,“天不怕,地不怕。”
      “起来!别把感冒传染给我。”沈清梨面上表示嫌弃,耳角却变得微红,她一把把江昀按在床上。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把自己的衣袖从他手里抽出来,声音平静:“先吃饭吧。”
      沈清梨端着粥回来时,江昀已经自己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她把粥碗递给他,又递过去一个勺子:“自己能吃吗?”
      ……
      我没瘫痪。
      江昀接过,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他吃得很慢,动作有些迟缓,但确实不需要人喂。
      沈清梨坐在床边,看着他喝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触碗壁的轻响。
      “陈妈说,”她突然开口,“你从小就这样,一生病就谁都不让靠近。”
      江昀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嗯。”
      “为什么?”沈清梨问。
      江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习惯了。”
      很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沈清梨心头一紧。
      习惯了什么?习惯了生病时没人照顾?习惯了独自硬扛?
      他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沈清梨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安静喝粥的少年,忽然明白了昨晚他那句“不想麻烦人”背后的含义。
      不是不想,是不敢,是习惯了不去依赖任何人。
      她心里那股酸软的情绪又涌了上来,比刚才更强烈。
      “以后别这样了。”她轻声说,“生病了就要说,要让人照顾。这不是麻烦。”
      江昀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眼睛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黑亮,此刻映着她的影子,里面翻涌着一些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
      一碗粥喝完,沈清梨接过空碗,又给他倒了杯温水。
      江昀接过杯子,慢慢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你……”他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哑,“今天不用去干活?”
      沈清梨摇摇头:“我让陈妈去跟掌柜的说一声,今天不过去了。”
      江昀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因为我?”
      “不然呢?”沈清梨瞥了他一眼,“你烧成这样,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江昀不说话了,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
      沈清梨起身,把碗和杯子拿到一边,然后又拧了条布巾,走回来递给他:“擦擦脸吧,出了不少汗。”
      江昀接过布巾,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动作粗鲁得让沈清梨看不下去了。
      “我来吧。”她伸手拿回布巾,重新浸了水拧干,然后坐回床边,仔细地替他擦脸。
      从额头到脸颊,从下巴到脖颈。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布巾温凉的触感让江昀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擦到脖子时,沈清梨的手顿了顿。
      她忽然想起了昨夜那个“疯子”。
      江昀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停顿,睁开眼睛,视线落在了她的颈间。
      那里,衣领依旧扣得严实,但那条链子的轮廓却看不见了。
      江昀的目光在她颈间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重新闭上眼睛,像是随口一问:“怎么不戴了?”
      沈清梨的手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细节,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她抿了抿唇,声音很轻:“……早上起来觉得麻烦,就摘了。”
      这个借口很拙劣,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江昀也没信。
      但他没拆穿,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沈清梨继续替他擦脸,动作却有些不自然。她能感觉到江昀的目光偶尔扫过她颈间,虽然很短暂,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意味。
      终于擦完了,她把布巾放回水盆里,转身就要走。
      “沈清梨。”江昀突然叫住她。
      沈清梨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怎么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江昀坐直了身体。
      她也慢慢转过身,看向他。江昀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柔。
      那种温柔很淡,藏在他惯有的傲娇和别扭之下,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他笑了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不喜欢,就别戴了。”
      沈清梨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以为他会像昨晚那样,带着火气地质问她,或者阴阳怪气地嘲讽她。
      可他没有。
      他只是用那种平静的、甚至是有些温柔的语气,告诉她:不喜欢就别戴。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认真:“做你自己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不用为了迎合谁的喜好,就委屈自己。”他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却又透着一股难得的通透,“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该由你自己说了算。旁人送的东西,再好再贵,若不合心意,便是不值。”
      沈清梨怔怔地看着他。
      这些话,从江昀嘴里说出来,让她有种不真实感。
      这个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少年,此刻却用最认真的语气,告诉她要做自己。
      “可是……”她下意识地反驳,“别人送的礼,若是不戴,岂不是辜负了心意?”
      江昀闻言,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点熟悉的促狭,却又多了些别的东西:“辜负?若送礼的人真心待你,便该送合你心意的。若他只按自己的喜好来,那这礼送得便不够用心。”
      他顿了顿,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声音又放软了些:“沈清梨,你值得更好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可沈清梨听见了。
      清清楚楚。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粗糙的指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知道了。”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江昀似乎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轻轻“嗯”了一声,重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
      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沈清梨站在原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几口气。
      脑海里回响着江昀刚才说的话。
      “做你自己就好。”
      “你值得更好的。”
      这些简单的话,像是带着某种魔力,一点点融化了她心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和不安。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那里空荡荡的,却莫名地……轻松了许多。
      ……
      傍晚时分,江昀的烧彻底退了。
      他醒来时,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虽然还有些乏力,但已经不像上午那样难受了。他坐起身,发现房间里没有人,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深秋的晚风灌进来,带着凉意,但也吹散了房间里闷热的气息。他看见院子里,沈清梨正和陈妈一起收晾晒的衣服。
      夕阳的余晖把半个院子染成暖金色,她踮着脚去够竹竿上的衣服,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陈妈在旁边说着什么,她侧耳听着,然后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很短暂,却让江昀看得有些出神。
      他想起今天下午,她给他擦脸时的样子。她的指尖温凉,动作轻柔,眼神专注。还有她听他说“做你自己就好”时,那微微一怔的神情。
      一切都和昨晚不一样。
      昨晚的冲突像一场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却在两人之间留下了一道沟壑。可今天这一整天的相处,又像是在那道沟壑上搭起了一座摇摇晃晃的桥。
      脆弱,但确实存在着。
      江昀看着院子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懊悔,有庆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期待。
      “小少爷,你怎么起来了?”陈妈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责备,“快回去躺着,刚好一点就吹风,再着凉了怎么办?”
      沈清梨也回过头来看他,眉头微微蹙起。
      江昀连忙关上窗,转身走回床边。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了,沈清梨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把药喝了。”她把药碗递到他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江昀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没事,能不喝吗?”
      一看就下毒了。
      “你说呢?”沈清梨把碗又往前递了递。
      江昀认命地接过碗,屏住呼吸,一口气把药灌了下去。苦味在舌尖炸开,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沈清梨看着他这副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蜜饯,递给他:“给,压压苦。”
      江昀愣了一下,接过蜜饯,塞了一颗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
      “哪来的?”他问。
      “下午让陈妈去街上买的。”沈清梨轻描淡写地说,接过空药碗,转身要走。
      “沈清梨。”江昀又叫住她。
      沈清梨回过头:“又怎么了?”
      江昀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谢谢。”
      你个没良心的。
      沈清梨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好休息。”
      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江昀坐在床上,嘴里含着蜜饯,甜味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一直甜到了心里。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今天下午的情景。
      她给他擦脸时的温柔,她听他说话时的认真,还有她递给他蜜饯时,眼里那抹一闪而过的笑意。
      一切都那么清晰。
      江昀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也许,昨晚那场冲突并不是坏事。
      至少,让他看清了一些东西,也让她看见了一些东西。
      至于那条项链……
      他想起她今天空荡荡的脖颈,心头那点莫名的烦闷终于消散了些。
      至少,她听进去了。
      至少,她开始学着做自己了。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
      江昀不敢想太多。
      但至少现在,他能感觉到,那道沟壑上的桥,似乎又稳固了一些。
      夜深了。
      江昀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久久无法入睡。
      烧退了,身体舒服了,脑子却格外清醒。白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他想起她那双专注的眼睛,想起她指尖温凉的触感。
      一切都那么真实,却又像一场梦。
      江昀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却依然无法入睡。
      他想起昨晚在槐树下,自己那失控的举动。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还会那么做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换一种方式。
      也许不会那么莽撞,不会那么蛮横,不会用那种近乎伤害的方式,去表达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他会像今天这样,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她:做你自己就好。
      哪怕心里翻江倒海,哪怕嫉妒得发疯,也要保持体面。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喜欢,不该是占有和强迫,而是尊重和成全。
      这个道理,他以前不懂。
      但现在,他好像开始懂了。
      窗外,秋风吹过,带起一阵沙沙的落叶声。
      江昀就在这声音里,渐渐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他睡得格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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