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盼着友人来,盼着梅花开 ...
-
次年,穆宗皇帝改年号为长庆。微之仕途顺利,迁中书舍人,充翰林承旨学士。而我亦升任翰林学士。再往后一年科考,钱徽任主考官,舞弊之风久淫。有人向穆宗举报有十几名学子学艺不精,考官有包庇之嫌。
正如举报人所言,十之有九皆是学术不端之辈,同朝中不少大人都有着或亲或疏的关系。而其中亦有我与微之的旧友,段文昌、郑覃、李宗闵,以及裴度等等。
我也曾想过的,压下此事,只贬了考官,就算是网开一面了。几位旧友本性并不坏,更何况个个位高权重,我实在是怕了,如今微之的身体不好,我想保他。
于是我先后派了好些人去相劝,又与他传信道:“微之,此事积弊已久,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值当。”可都被微之严词拒绝:“有什么不值当的呢?难道便因牵涉甚广,便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么?身处其位处其事,我身处这学士之职,这就是我认为最值当的事。不必再劝我,去告诉他,我们重回这长安,难道是为了同流合污吗?”
我内心无端地绞痛,一连两日待在屋里闭门谢客。
是夜,我的窗子又毫无意外地被不速之客撬开。他换了身常服来到我的卧房,径直走到床边与我枕在一起。我本以为他该对我严词相斥,我咬着牙做好了被骂的准备。可预想中的争吵却没有来,他只是握住我的手,温和道:
“乐天,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若是真的就躲在你的保护下装作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是我吗?还是你笔下夸赞的那个锋芒耀眼的微之吗?你又会喜欢这样懦弱的我吗?”
“你我年少便相知,你最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曾也是拼了命考科举考上来的,见过无数学子的心血与泪水,此事若我不知便也罢了,可是既捅到了我眼前,我又怎么能不管呢。”
他总是如此,比谁都更为激切,更不留余地。他眼里揉不得沙子,见不公则鸣,遇奸邪则斥,喜恶皆形于色,从不懂何为“韬光养晦”,何为“和光同尘”。他仿佛还是那个二十出头、初入秘书省的热血少年,用最直接的方式,守护着他心中那片最纯粹的正义。他是长青竹,亦是一瞬绽放于夜空的烟火。
有此一人同行,我怕什么呢,我怕那光芒转瞬即逝,我怕又迎来一场长达十年的分别,微之,我没告诉你的是,我受不住。
可我知道,一如十年前一般,我还是没有办法拦他。就算光芒转瞬即逝,可那一瞬的震撼,亦足以慰余生风尘。
不过数日,他与李绅联名上奏的弹章,便如一道惊雷,炸响了死水般的朝堂。奏疏之中,言辞犀利,直指当权宦官与几位世家权臣徇私舞弊,将科场视作私产,所列罪证,条条触目惊心。
陛下终究是圣明的,或是迫于清议,或是果真震怒,下旨重开复试,命我与王起主持。那几日,贡院烛火彻夜不熄。我与王大人对坐阅卷,案头堆积着初试与复试的卷子。剔除那些依靠请托上位的侥幸者,选拔确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子弟,每一笔落下,都似有千斤之重。
结果公布,自是怨谤丛生。有相熟的同僚私下劝我:“乐天,何苦来哉?此事本与你无直接干系,如今强出头,得罪那些人,于你仕途有何益处?”
我脑海中浮现出那双燃着烈焰的眼眸,笑了笑:“身处其位,自然是要谋其政,处其事的。”
同僚深深看了我一眼,摇头叹气地离开了。
微之决绝地处置了所有参与此次舞弊之人,旧友反目成仇,可他不在乎,他说他还有我。
他看不惯的,便在奏疏中、在上朝时直言不讳,甚至言辞激烈如骂座;他欣赏的,亦不吝在各种场合大力褒扬。他终究是学不会,如何去做一个圆滑融通、“合格”的政客。同年底,因科考案余波以及他数次直言触怒权贵,开罪了不少势要人物,他终于再次被罢去要职,左迁为工部侍郎。
旨意下达那日,他来寻我。
我房内的炭盆烧得正暖。他推门进来,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花,脸上却不见多少颓唐之色,反而对我笑了笑:“也好,乐天兄。工部事务虽繁,倒也清静,不必日日与那些魑魅魍魉虚与委蛇。”
我起身,为他拂去肩头的雪,又递过一杯烫好的酒。“手这么凉,”我皱眉,“可是又忘了捧手炉?”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眉眼在氤氲的酒气中显得柔和了些:“无妨。只是……”他顿了顿,看向我,“日后不能与你同在这翰林院中,时时相见了。”
我看着他,心中亦是百感交集。风波险恶,他还能全身而退留在朝中,已是万幸。虽是贬官,总归未曾远谪。只要他还在长安,还在我目之所及、步履能至之处,这偌大的城池,便还能有些温度。
我执壶,为他再满上一杯,声音放缓,“工部离此不远。你若不嫌麻烦,得空了就只管来寻我。”
他闻言,眼睛亮了起来:“那自然是要叨扰的!乐天兄这里的茶与酒,可比工部的好多了。”
可看着他的笑容,我却无端地难过,因为我深知,对他这般胸怀大志之人,此种闲置,比远谪更令人煎熬。微之啊微之,或许你我都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唯独我心底那份对青山白首的期盼,却如此固执地、愚蠢地,未曾变过一丝一毫。我多想就此罢官带你离去,可我又是如此清楚地知道,青山太过寂静了,不能与你绚烂夺目的灵魂相配。而这,正正是我内心所有痛苦的根源。
我与他肩并着肩坐着,从窗台的花谈到天上的云,又从天上的云谈到地上的苍生。
我将在江州的趣事说与他听,他笑得狠了,抱着我的胳膊不住地晃:“乐天兄也学会如此捉弄人了!如今天下皆知‘元白’,也不该说全是我的手笔了吧?”
我被摇得头晕,试图抽回我的胳膊:“元小九,你别晃了。”
微之松了手,又凑近到我面前:“乐天兄,当时我在通州,病得重时,请了好多大夫医治。可大夫说我心有郁结,心病难医,要宽慰些,病才会好。”
我听着皱眉,眉眼间染上忧虑:“现在还是不舒服吗?我当时问你你为何不与我说?”说着扯着他就起身往外走:“我再带你去医馆里让大夫看看,不然我不放心。”
元微之笑得开怀:“等一会儿,你别急,我还没说完呢。”
我有些生气:“元微之,你什么时候能学会要爱惜自个的身子?还有什么话等回来……”
面前人忽然起身将我揽入怀中,拍了拍我的背安抚,轻声道:“乐天兄,你明明知道的,此身百病皆可医,唯有思君治不得。”
我闻言一愣,面上微热。却到底是松下了一口气,于是佯装恼怒地推开他:“你又戏弄我!还是得让大夫……”
“哎呦哥哥,都是老毛病了,我回来那日你不就找了好多大夫来府中瞧过了吗?你看看我现在是不是好着呢?”他说着又和顽童一般扯住我的胳膊乱晃。
我无奈,严肃道:“下次这种话说在前头,别这么吓我。”
可元微之话只听一半,仍旧笑嘻嘻地凑近:“你喜欢听啊?那我以后多说一些。”
耳朵根烫得心慌,我一把甩开他:“你还有没有事要说,没有就快走……安静些坐我身边也好,我要写公文了。”
此后一二年,朝局愈发混沌。陛下沉溺宴游,国事多委于枢密使魏弘简等宦官之手。宰相崔植、杜元颖等人庸碌懦弱,难制宦官,朝廷纲纪日益颓废。我时常与微之对坐,却只能看他眉宇间锁着难以舒展的郁气。他仍会激昂地评点时政,但眼神深处,那份曾经纯粹锐利的光芒,偶尔会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急于事功的焦灼。
“乐天兄,”他握紧酒杯,指节泛白,“你看这朝堂,暮气沉沉,若无人以非常之法抛下惊雷,大唐气象何存?”
我心中隐有不安,只能劝道:“微之,涤荡污浊,非一日之功。需持重,急不得的。”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现在想来,那时他心中或许已有了决断。他素来是行动胜过言语的人。
因此,当长庆二年二月,元稹拜相的消息传来时,我其实并无意外,也并无喜悦,而是一阵冰凉的战栗。
我太了解他了。在此宦官势焰熏天之际,若无非常之“助力”,他如何能越过重重阻碍,一举登阁?曾几何时,我们秉烛夜谈,对宦官专权痛心疾首,笔下诗文明明如剑,也因此几度招来猜忌与记恨。可如今,那个与我一同慷慨激昂的少年,那个使我曾经腐朽的心浴火重生的少年,那个在科考案中宁可罢官也要坚守道义的微之,竟亲自踏上了他曾最为不齿的道路。微之啊,你是宁愿背负这千古骂名,也要救这个早已腐烂的朝廷吗?你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又还将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我心痛得无以言复,立刻去信:“愿持砥柱魄,莫负岁寒心。”
表面上我与微之殊途,有人搬弄是非,有人幸灾乐祸,亦有人落井下石。
我用最锋利的言辞抨击在此事中挑拨的所有人,但我永远不会用同样的刀刃对准他。
微之的回信送来得很慢,薄薄的一张纸,字迹是陌生的潦草与忙碌:“我心终不死,金石贯以诚。”他说这是为达到目的所做出的必要牺牲。可是微之,你所牺牲的你的笑颜,未尝又不是我的核心呢?看着他在权力漩涡中被繁文缛节包围,觥筹交错,明争暗斗,我心如刀绞。
我又铺开一张纸,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我想问他开不开心,累不累,旧病可曾复发,若是实在不开心,又是否愿意同我离开……可笔悬了半晌,墨染纸笺,终究只化作一声长叹,消散在长安城的晚风里。
而心有灵犀般的,他拜相后传与我的第二封信不期而至,开头就是一句:“闲夜思君坐到明,追寻往事倍伤情。”我忍不住笑,死水般的心终是又被激起涟漪,几乎是贪婪地往下读去:“乐天兄,你知道的,我素来是不愿轻易罢休的性子。宦海浮沉,我所行之事,并非贪恋权位,不过是欲借这方寸之地,行一寸是一寸之功。与彼辈周旋,实乃情势所迫,虚与委蛇罢了。你放宽心,我元微之,从未有一刻背离本心,从未有一刻……远离于你。”
我握着信纸,忽地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却是一片湿热。我当然知晓了,微之,我就算怀疑我自己,也永远不会怀疑你心里的正义。
然而,命运的翻云覆雨手从不因人间的深情而稍有停歇。不过数月,微之便因朝中倾轧,被贬为同州刺史。
消息传来,我内心五味杂陈。我本该庆幸他终于脱离了那是非之地,不再与阉宦为伍,可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那“同州刺史”的诏书,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抽打在我心上。我又开始无休止地担忧:他是否会因此痛苦消沉?那久病缠身的身体,能否经得住这番折腾?在那权力场无声息的搏杀中,又可曾受伤?
此刻我终于明白,他对于我,终归是不同的。我甚至不再在乎他的政治立场,不再在乎他做了什么,也不再在乎他是否还记得那白首之约,我只愿他身体康健,愿他长命百岁。只要他还在这世间,我还能看见他,那么,无论白首于何处,便都算是……与他同归了。
没有他的长安与我而言,不过是冰冷的囚笼。于是在他离开长安后不久,我也主动上书,请求外放。长庆三年,我抵达杭州。仿佛是命运的巧妙安排,是年冬,微之也由同州转任临近杭州的越州。距离的靠近,让沉寂已久的心再次躁动起来。我们极有默契地,不再提起朝堂上的任何风波,仿佛那只是一场共同的噩梦。诗笺与书信,再次如雪片般频繁往来于杭越之间。我们歌咏山水,唱和酬答,将所有的忧思与情怀,都寄托于文字之中。时人将这段佳话,称为“杭越唱和”。
后来岁月流转,我们依旧如风中转蓬,在官海的浮沉中辗转漂泊。我从杭州至苏州,他自越州又赴他任。
后来文宗即位,我与他又是一般往复升降,我已觉了无趣味,身心俱疲。
大和元年,我与他再度重返长安,他任尚书左丞。
大和二年,他在朝中处境艰难,病却是愈发重了,拖得他身子骨愈发单薄。我也愈发心焦。
大和三年,他被贬武昌节度使。我则是去了洛阳。每次收到他的信,字迹都更虚弱几分,可信中却总欲盖弥彰地写着“安好,勿念”。
大和四年,我终于在洛阳买下一处僻静宅院,决心在此终老。
彼时,微之在信中还笑言,待他卸任,定要搬来与我同住,再续华阳观比邻而居之缘。我知他多半是说来哄我,却还是亲自为他打扫出离主楼最近的那间厢房。推开窗,正可见院中我新栽下的一株梅花树苗。
每每望着那空置的床榻,我总会想起年少时在华阳观中备考的岁月。烛光下,他蹙眉苦思,我挥毫疾书……那或许,是我这寥寥一生中,最快意、最鲜活的时光了。
我日日都这么期盼着,盼着友人来,盼着梅花开。
可微之终究是没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