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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

  •   我任河南尹的时候,作为地方最高的行政长官,案牍劳形,压得我竟无一刻闲暇。与微之的通信也少了些,他许是怕打扰我,亦很少给我寄信,就那寥寥几封,字写得也是越发虚浮,甚至是分好几次才写全的。我日夜辗转难眠,终是忍不住在一个休沐日的时候,一刻不停收拾好行李,跨上从友人那借来的马赶赴武昌。
      “乐天!你此去何时归啊?”友人追在后面大喊。
      我扬起马鞭:“不定。有事你给我写加急。”
      友人急得在后面追:“什么不定!你向我借那匹马的时候只说三五日便还!私自离任是大罪,你若是去太久上头怪罪下来,我可顶不住啊!乐天!你听见没有?”
      他声音实在是焦灼,我只好暂且勒住马辔头,回身安抚:“我保证会尽快回来的。接下来的事务我都已做了安排,你若实在瞒不住,可去我宅中寻我安排的人。”
      友人瞪大眼睛,上前来扯住我的马鞭:“你还找了人替你?你等等……你到底去多久啊?乐天,你这官你到底……”
      “无妨,你安心待着,有事我担。”我无奈打断他:“小九病重,我顾不得这么多。”
      友人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手:唉,你这真是……罢了,一路小心,替我向元九问好吧。”
      我笑着应下:“谢了。我回来请你喝酒。”
      友人翻了个白眼:“和你的小九喝去吧。”他又看了看我身后好几车的行李,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骂道:“你怎么不把你的宅子一同给他搬去。”
      我无暇与他拌嘴,大笑着策马离开。
      一路南下,我一一走过他走过的道路,马蹄声碎,敲在官道上,也敲在我的心头。每至驿站休整时,我也如同他寻墙绕柱觅我诗的样子,绕着驿丞反复地打听武昌元节度使的情况。
      “元节度使啊……”驿丞摇摇头:“许久未听闻他巡城,说是病了,状况估摸不大好。”
      每每听闻,我心里那根弦都是绷了又绷,脚下的行程不断加快,恨不得真是生了双翼飞去。
      赶到武昌的时候,正是黄昏。六月天里云端被烧得火红,那夕阳在落下前迸发出的绝望余晖,壮丽,惨烈,耗尽全力。
      在节度使府前,我被守卫拦下:“大人说了,闭门谢客,谁来也不见。”
      我心急如焚,关心则乱:“谁都不见?微之他是怎么了?可是病得重?”
      守卫面容冷硬,重复地答:“无可奉告。”
      “让我进去!”我几近失态:“好歹你先去通报一声啊,就说白居易求见……”
      争执期间,府内走出一位青衫文士,打量我片刻,朝我一拱手:“可是河南尹白乐天白大人?”
      我匆忙还礼:“正是。微之他……”
      文士叹一口气,一抬手示意放行:“学生青阳,此前遇难乃元公所救,如今府中事务大半都是我在安排。大人随我来吧。”
      我跨步跟上,穿过回廊,心越走越沉,府内满是药草的清苦味,越是近寝殿味道就越是浓郁。终于在东厢房前,文士止步,温声道:“元大人刚服过药,现在许是歇着了,白大人,您可直接入内。”
      我皱眉问道:“他如今身子到底是什么地步了?”
      文士眼圈一红:“元大人此前在通州身染疟疾,本身元气大伤。再加上近年奔波劳碌,心情郁结已久,大夫说,沉疴难愈……许是时日无多了。”
      明明正在暑热里,这番话却如同冰水浇头,我一瞬间被抽去了半身魂魄,脑海发晕。
      “元大人总是提起您,与我说你们二人的往事,您是他此生唯一的知己。白大人,您多陪陪他吧,他非常思念您。”
      我在他的房门外沉默地站了许久,直到腿脚发麻,我才终于积蓄起了些许力气,颤抖着手推开了他的房门。
      微之醒了,他听见动静,以为是仆从,张口喊人给他倒水。我默然挪到茶桌边,试了试茶壶水温尚可,于是便拿起杯子斟了一半,走到榻前准备扶他。
      他却已强撑着直起身,朝我伸手:“我自己来便好。”
      我心头一酸,避开他的手,没好气道:“都什么样了还要逞能,我说了有什么事要给我写信要告诉我,你为何总是不听。”我眼眶红得彻底,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我说了你要告诉我……若我此次不来,是不是下一次收到的就是你的……你的……元稹,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话还未说完,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滚落。
      他闻声,身体猛地一颤,如同受惊般倏然转过头来。当看清是我时,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化为慌乱与紧张。他手忙脚乱地想要起身,语无伦次地道:“乐天?你……你怎么来了?你别哭啊。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我……我下次再不敢瞒你了,可好?”
      我自觉失态,背过身去,用衣袖胡乱擦拭着脸颊。
      他以为我恼他,掀了被子要下地,我只好又转身按住他:“你别折腾了!”
      他还是盯着我的脸,神情小心翼翼,似在判断我是否真的生气。
      见他如此,我心中百感交集,破涕为笑:“我没生气。”
      “你方才连我的字都不愿喊了。”他轻声道。
      我无奈:“微之。小九。元大人满意否?”
      “嗯。”他这才稍稍放松下来,我又将杯子递回到他唇边:“喝水。”
      他顺从地就我的手喝了几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摸了摸鼻梁,低声回道:“出任外务,路过。”
      元微之了然一笑:“少来诓我。你定是冒险,私自离任了。”
      我看他一眼,不置可否:“昨夜三回梦见君,我猜定是你想我。”
      微之惨淡一笑:“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你在洛阳事务繁重,怎好为了我就丢下他们。你若是因此被人捏了把柄,我……我就是九泉下亦难心安。待过一日你就回去。”
      我静静地看着他,不置一语。
      元微之避开我的目光,执拗道:“你快答应我啊。”
      看着他毫无血色又要强装坚强的面容,我叹了口气,又将收回去的眼泪挤了出来:“微之,我累。”
      他果然一愣,面露担忧,语气立刻软了下来:“可是来得路上颠簸累着了?还是在洛阳受什么委屈了?那……那多休息几日也好。”他说着又要下地,絮絮叨叨的:“我去给你收拾一间厢房。乐天可用过饭了?我让青阳去酒楼叫几样菜来吧?你还没吃过地道的武昌面呢,总是我在信中给你提及,如今正好……”
      我无奈扯住他:“祖宗,你就好生躺着罢,都起不来榻了还这么操心。我路上就用过饭了,厢房也不必另备。”
      “不必另备?”他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声音竟带了一些明晃晃的委屈,“你……不住在我这里么?”
      我有些好笑:“怎么?你这间屋子是不让我住吗?”
      他愣住,旋即又笑:“让的。就是一屋子药味,怕白大人嫌弃。”
      “无妨。”我走到门边,朝门外吩咐随从将我的箱笼都搬进来,这间不大的屋子立即被塞得满满当当。元微之膛目结舌,喃喃道:“乐天,你把家搬来了吗?你要住多久?”
      我停下看他:“你若不愿接待,我即刻就去寻间客栈。”
      “愿意,愿意。”他忙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河南尹大人久滞武昌算怎么回事?你官不当了?”
      “你不用操心这些。”我语气不容置疑:“我都安排好了,有解决不了的事他们会给我写加急信的。以后你的事务我也一并处置了,你如今需要操心的,便是每日想用些什么膳食,看看什么闲书,好好养病,可听明白了?”
      “……”元微之震惊,元微之惶恐:“你要架空我?”
      我轻笑,朝他一挑眉:“是又如何。现在喊守卫将我撵出去还来得及。”
      他长叹一声,朝床榻里侧倒去。
      我又走到箱匣边为他介绍:“这一箱是给你新裁的衣裳,月白色的多一些,你穿着好看。这个是我搜罗的一些小玩意儿,我看着新奇,你定会喜欢。还有一些笔墨纸砚,腰带和玉冠我也拿了不少。这一箱是我给你带的药材……啊,还有花瓶,你屋里太素了,我明日去折些花来插……”
      他倚靠着看我与随从们在屋内忙忙碌碌,终是轻声开口,带着极为无奈的纵容:“你又诈我,你哪里是来探病,分明是来强占我屋子的。洛阳那么大的宅院你不住,何苦来哉。”
      我头也不抬,将一套白瓷茶具摆上窗边的矮几。
      他也不再多言,静静地看着我忙碌,唇边噙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收拾好又风尘仆仆地去沐浴更衣,安置随从,再一折腾事务就到了半夜。回到寝殿,看着属于我的生活气息布满他略显拥挤的屋子,我久违地感到安心。微之早已撑不住睡过去了,我轻手轻脚地躺到他身侧,还是惊醒了他。微之将头轻靠在我肩上,我看见他眼角渗出的泪在烛光里莹莹闪烁。
      我手指拂过他眼角,温声道:“哭什么?”
      他笑着摇摇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好像做梦一样。”
      我没再管,这一天的劳碌让我的大脑累得罢工,头一歪便沉沉睡去。
      一夜好眠。
      第二日无人打扰,我竟破天荒地睡到了日上三竿。伸手一探,身侧床榻空空,人已经不见了。
      我心下一惊,匆匆披衣出门寻人。
      “微之!”我穿过回廊,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慌乱。昨日相见还缠绵病榻之人,能去哪儿呢?
      我随手抓了几个侍从守卫一遍遍问:“见到元大人了吗?”
      正当我焦头烂额之际,有道诧异的嗓音喊住了我:“白大人!您怎么披头散发地在院中乱转?”我转身一看,青阳扶着元微之正站在廊下看我。我面上一松,快步上前,自然地将人从他的手中接过:“你身子感觉怎么样?醒了为何不喊我?去哪儿了?”
      元微之被我一连串地问题砸得失笑:“我也才走没一会儿。见你睡得熟,便没舍得喊。急什么?我总归是在府里的。你来之后我觉得松快些了,就同青阳去处理了一些政务。”他说着说着便倚在了我身上:“你饿不饿?午膳已经备下了。走,先去给你束发。”
      我点点头,扶他走回寝殿,边走边向青阳交代:“以后有事就来寻我,你们元大人需要静养,不可再劳神。”
      青阳看了看微之,见他点头后才躬身应道:“是。”
      我便接着嘱咐:“今日例外,以后每日卯时我用过早膳你便来禀报事务……”
      青阳边听边点头应着,话毕便利索地依言去办了。
      我不由赞道:“你倒是收了个好学生。”
      元稹闻言微微一笑:“我不仅有个好学生,还有一个好挚友。”
      如此,我便真的在武昌住下了,每日听着青阳的禀告,我才知晓微之为百姓做了多少实事——他下令拨款兴修水利,劝课农桑,亦修路架桥,便利往来,更是肃清吏治,铲除豪强……是啊,不论是在江陵、通州还是如今的武昌,微之他做的所有事情皆为百姓,他受万民爱戴,走到何处都被人言称颂霁月光风,福泽苍生。
      他是我的骄傲。
      我尽我所能地不让那些繁杂政务去打扰微之,每日处理完必要的事情后,我所有的时间都陪在微之的身边,有时读些闲书杂记给他听,有时和他坐在一起谈笑,有时也只是静静地靠在一起看窗外云卷云舒。我带来的那一对花瓶,插上了含苞待放的夏荷与玲珑可爱的莲蓬。而后夏荷谢了,我又换上清雅的秋菊。
      他的精神时好时坏。精神头好的时候,能让我陪着他说上许久的话,回忆那轻狂的年少,调侃朝中轶事,甚至为了一句诗争得面红耳赤。兴致好的时候也能出府去主街上逛逛。
      但更多的时候,他只能终日卧在榻上昏沉,喂进去的药汁十之七八会吐出来,气若游丝。而这般情形,是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
      我遍寻名医,甚至托人以重金将长安、洛阳的医者请来相看,汤药、针灸试了无数,却还是只能眼见着他的生命如指间流沙,一点点地消逝。
      我无能为力,痛斥着那些医术不精的庸医,疯了一般地搜寻着希望,哪怕是一点虚无缥缈的传言我也要派人去问个前因后果。最后还是微之看不下去,终有一日,他握住我再一次递上汤药的手:“乐天,别再在我这副残破的身子上耗财耗力了,我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最后的日子里,就不要再让我喝那些药了,好不好?我说不苦是骗你的,其实那些药熬出来苦得要命,那些针扎在身上也钻心地疼。”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中那根紧绷着的弦终于是崩了,眼泪毫无征兆地就落下来,我伸手触碰上眼前人的面颊,心痛得无以复加:“对不起,微之……对不起……”我鼻尖酸涩,差点喘不过气:“我……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微之,对不起……”
      他亦红着眼眶抱住我,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我的背:“我知道,我知道。乐天,不要说对不起,明明,你最对得起的就是我了……”
      我俯在他单薄如纸般的臂弯里失声痛哭,微之,我真的好怕,世间茫茫,我一个人活不下去的:“我……我在洛阳还给你留了厢房……在你的窗前种满了梅花树,你再等等,等到来年初春,我们一起去赏梅花……好不好?你还要与我一同过春节的,到时候我给你做你喜欢吃的元宵,好不好……”
      窗外秋叶摇落,寂静无声,如同一场盛大的葬礼。
      大和五年七月二十二日,元稹薨了。
      他什么都没有答应我。
      元和五年,江陵一别,犹记船上遥遥相望,他笑道:“乐天,再会。”
      大和五年,武昌一别,我与他紧紧相依,他亦是笑着,轻声道:“乐天,勿念。”
      他走了,带着对洛阳梅花的期盼,带着未竟的诗篇与抱负,带着我与他的三十年,静静地走了。窗外天色大亮,依旧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清晨,只是,我再也没有元微之了。
      我又不住地默写着他寄予我的诗,在屋内的屏风上,在寺庙的墙壁上。好像这样就能回到从前——
      “我观乐天兄运笔如飞,莫非有韦编三绝之能?”
      “乐天兄,你抽问抽问我的功课啊。”
      “乐天兄,他日我若为相,把道观买来赔你!”
      “乐天兄,此刻你我同淋雪,是不是也算共白头了?”
      “乐天,等我们都老了,就寻一处青山作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好?”
      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
      我抬起头,烈阳刺目。光晕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着光,一步步走向更高处的辽阔。一如长安放榜那日,我于人声鼎沸里仰望的他的背影——孤绝,夺目,一往无前。
      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
      微之,这是第一个没有你的秋天。可是接下来还有这么多年,往后每一阵春风得意,每一片火烧云天,每一季草木摇落,每一度新雪覆头,我都会想你。
      我亲手为你栽下的那株红梅,今冬到底是开了。
      寒香凌冽,疏影横斜,人间绝色。可惜你还没来得及见到。
      这满树崭新的热烈,原是我为你备下的整个冬天。如今都成了我无处投递的,永远停滞的想念。
      君埋泉下泥销骨,
      我寄人间雪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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