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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愿为云和雨,会合天之垂 ...

  •   春夏之交,我左拾遗任期已满,转任京兆府户曹参军,管财政。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很快,又是一个没有他的新年。
      我们似乎从未好好共度一个春节。
      我常常铺纸欲书,千言万语落笔却只写寥寥几行。装入信封后,又觉许多话尚未说完,满腔心事尚未诉尽,取信重读,却又不知添些什么。直写到五更宫漏响尽,烛火将熄,天光欲晓。恍惚间,我又回到秘书省的校书时光,微之总会在我困倦难捱之时,将一杯浓茶放到我的手边,茶温正好。
      我不住地写着相思,写“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也写“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还写“相思只傍花边立,尽日吟君咏菊诗”。我写得晨昏颠倒,写得近来书卷里,全是忆君诗。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转眼又是一季春。本该是一年之计的好时节,噩耗却总爱在这料峭春寒时措不及防地来。母亲的心疾一日重过一日,终究没能捱过此年春雪。
      我……似乎也快要撑不住了。
      正是元和六年春,我辞去了官职,送母亲的灵柩归乡。离京那日天地缟素,我回头望望那渐远的城廓,心中凄然,那座宏伟的长安城,吞噬了我的抱负,我的知己挚友,如今连我的最后一点柔情也一并夺去了。
      两年零三个月,没有俸禄的日子格外难捱。我不得不亲自下地耕种,也因此更深地走入民间。微之,我们曾一同仰望长安城的繁华,如今我亲身丈量着国土的贫瘠与滚烫,深有所感,这天地之大,苍生之艰,已非我的笔墨所能尽述。你我之宏愿,何时能实现?
      丁忧期结束,在我回京过后几天,就接到了宪宗召元微之回京的消息。那一瞬的狂喜几乎将我淹没。可镜中这张饱经风霜的脸,他还能认出吗?
      我日思夜想,终于又在大雪纷飞的正月里等到了他。好似我与他的每一次重逢,都是这样的雪天。若是问我最刻骨是什么光景,我定要回答雪天。仿佛只要下雪,他便会同热烈的红梅一齐,出现在我的眼前。
      可是命运好像与我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我原是被枯木逢春冲昏了头,如今又被晴天霹雳震碎了心。
      他没有得到升迁,还未及述职,便被有心人强行卷入“永贞党人”旧案,与刘禹锡、柳宗元等一同被贬,即日前往通州。
      消息传来时,我正于院中扫雪,预备迎人回来。可如今我与他却是来不及共饮一杯酒,来不及说一句话,也来不及在漫天大雪间拥抱。
      雪白得好刺眼啊。
      我停滞在雪中,双脚麻木。
      心中的那片离离原上草,就这么被人放了一把火,连根也烧得干净,再也等不到春风。
      元微之远谪通州,孟公野卒于参军任上,王建外放昭应,张籍位卑言轻。兄弟姊妹各自成家,母亲也已不在。我独自站在常乐坊白府空荡的庭院中,四顾茫然,又有什么趣儿呢?
      我走不动了。
      我也不想走了。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元和十年六月,暑气正盛,京城荷花开了,风掀雾起满池招。此等盛景,我却无心欣赏——因为越职言事,毫无意外地,我被贬为了江州司马。许多友人写诗来劝慰,我只是淡然一笑,早已料到那些“谗言”与“权衡”,被贬不过是迟早的事。
      诏书下达那日,我枯坐院中,又忍不住计算起数十年从宦游的得失,终归要功亏一篑,寥寥此生了。此时虽是燥热的夏季,可我眼中的长安城似乎在一瞬间就变得空旷而冰冷,真正应了那句“坐觉长安空”。
      离京那日,又该是秋天了。青苔地上铺满红叶,凉风挟冷雨,处处是萧瑟。我给微之写信:莫笑我独自悲秋,比起你,我离白首知天命的时候,终究是要更近一些啊。
      赴江州的路途漫长而孤寂。秋江月色,荻花飘白,声声催人肠断。
      收到微之来信时,我正对灯出神。展开信纸,那熟悉的字迹撞入眼中:“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我不由失笑,当年突遭贬谪尚且从容的人,如今听闻我的消息,竟是惊得从病榻上坐起。还有那句“朝朝宁不食,日日愿见君”,傻得不像出自朝廷命官之手。我笑着提笔回他:“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
      后来在浔阳江头送客,秋夜萧瑟,我又听见有人弹奏繁华长安的琵琶曲了,那是一个嫁作了商人妇的京城女子。她向我诉说着年少“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的光景,手指在弦上捻出往事如烟,恍若隔世。于是我替她写下了那首《琵琶行》,诗中“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之句,却不单单是说与商妇。我将诗篇寄往通州,他知道,这漂泊者的心声,亦是写给他听的。
      此后经年,我们如风中转蓬,身不由己。微之的足迹从江陵到通州,又至虢州;我也辗转漂泊于江州、忠州各地。我们靠着频繁往来的诗笺和书信,维系着那份“但问同不同”的相知。信中有对时局的忧愤,有对彼此无尽的挂念,更多是互相的宽慰与砥砺。他的信总是写得详尽,甚至写到梦中与我同游,他伸手将落在我发梢的新叶摘下。此等琐碎细节,难为他还费心记下。读来恍若昨日重现,真有片叶子落在肩头,我不禁落泪。
      论至三年江州司马时,我有一半的时间都住在庐山上。常常听闻此地百姓在论我的诗,也有学龄孩童款款背诵《长恨歌》。
      曾有一回我在山下一间茶肆里歇脚,邻座有几位少年文士在谈论时下文章,言辞恳切。偶其间“元白”二字清晰可辨,我心头一动,端茶走向他们,先行作礼:“不巧听见诸位在论元白唱和诗,我也略有了解,不知可否共论?”
      离我最近的那位少年连忙起身还礼,他身着一袭月白长衫,眉目清朗,一身书卷气,倒是有几分故人之姿。小公子谦和让座:“先生也喜欢元白吗?”
      我笑着颔首:“心慕已久。”
      此时身旁另一位身着红衣,腰上戴了一只玉麒麟的少年直起身,开口为我讲述前情:“方才我们谈及白居易‘在地愿为连理枝’,同元稹‘惟将终夜长开眼’,可谓一般痴绝。”
      我亦点头赞道:“情之深切。”
      坐着我对面的,还有一个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她灵眸微转,忽而倾身问道:“那你们可知,元稹贬至江陵时,为何偏要在厅前种满青竹?”
      我闻言拈盏的手微微一顿,旧事忽而涌上心头,泛起阵阵涟漪。我配合地问:“为什么?”
      蓝衣少年已沉稳答道:“因白居易曾以‘秋竹竿’喻元公风骨,所以他种竹子以明志,亦是酬答知己。”
      小姑娘却摇摇头:“只说对了一半!”
      蓝衣少年不服气:“先生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我笑眼弯弯,正欲答话,却被一旁红衣少年抢了先:“白居易后面还写了诗回元稹,有道是‘怜君别我后,见竹长相忆。长欲在眼前,顾栽庭户侧’。”
      小姑娘一拍桌子,嗓音清亮:“对!所以说!这明明是相思!”
      两位少年一人无奈扶额,一人低头憋笑。
      而我猛地被一口清茶呛住,连连咳嗽。
      几人见状慌忙来拍我的背:“先生没事吧?”
      “无妨,无妨。”我缓过气,摆了摆手:“你们继续。”
      几人才回身落座,蓝衣少年开口道:“还是元和四年的时候,你们还记得元稹当年出使东川查案么?”
      小姑娘嗓音清脆:“啊,我知道,他在梁州驿站梦见与白居易同游曲江,醒来写下《梁州梦》:梦君同绕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院游。亭吏呼人排去马,所惊身在古梁州。”
      “对!巧就巧在这里了。同一日,白居易在长安果真与朋友同游曲江,亦写了诗寄赠!”
      我摩挲一下茶杯,装作恍然:“啊……确实很巧呢……”那日的长安,春光正好,曲江池畔柳絮如雪。我确与友人同游,也确在酒酣耳热时,望着粼粼波光,想起了远在梁州的微之。未曾想千里之外,他竟与我入了同一个梦。
      红衣少年笑道:“两人心有灵犀,岂非寻常。”
      “只可惜……”蓝衣少年轻叹一声,将我的思绪拉回:“元稹归来就被有心之人栽赃构陷,终究是被贬江陵。听闻白居易还为此在御前力争。”
      小姑娘叹气:“是啊,跟不过了似的……”
      “先生。”蓝衣少年声音很轻:“您说,他们可曾后悔呢?若料到结局如此,他们还会不会这么做?”
      我抬眼看着面前几位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他们的眼神清澈见底,还带着未经世事的明亮,也存着对至真至情的向往。我笑了笑:“可是若无当时的心气,又何来你们口中被万人所敬仰的元御史呢?微之他……如同绚烂烟火,生来就是要站在人声鼎沸处的。”
      说到此处,三位少年都有些黯然,我抬手摸了摸几人毛茸茸的脑袋,温声道:“都过去了。现在他们通江唱和,不也很好么?”
      小姑娘用手撑着下巴,精致的眉眼皱着:“才不好呢。他们都好久没见面了……”
      我招手喊来店家给他们上了几盘糕点:“总会再见面的。来,别客气,你们的元大人还说过,吃甜的心情会好。”
      “他何时说过……”
      我笑而不语,轻巧地转移话题:“与你们说件趣事,听闻元九在通州收到白居易书信的时候,还未看便有泪先流。”
      “可是《得乐天书》里写的“远信入门先有泪?”小姑娘眼眸一亮,立即接道。
      我一怔:“你如何知晓?”这书信分明今日才到我的手中。
      “消息早已从通州传过来了呀,”红衣少年挑眉笑道,“都说元御史平生不轻易落泪,唯有读到江州来信时,才会情难自已。”
      小姑娘双手捧颊,轻声感叹:“每每思之,总觉心折。”
      我一时失语,提袖掩面,这消息何时传得比我的书信还要快了?这傻子,落泪便罢了,偏还要付诸笔墨传颂,如今连千里之外的少年都知晓此事,丢人丢得人尽皆知。
      “还有那首《蓝桥驿见元九诗》,更是神作。
      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
      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
      我点头:“确有此事。”
      小姑娘尝了一块杏花糕,眉眼又欢快了起来,转向身旁人打趣道:“随生,你若是在散学的路上给我留诗的话,我定是懒得看的。”
      随生翻了个白眼:“傻元晞,寻常嬉游,岂能与贬谪途中以诗寄意相提并论?还有我早就想问了,散学就数你跑得最快,后边是有人撵你吗。”
      我忍俊不禁:“你也姓元吗?”
      小姑娘认真点头:“嗯,我叫元晞。”说完她又指了指身旁的红衣少年:“他叫随生,是我哥哥的同窗,也是我们的邻居。”
      我又看像身边的蓝衣少年:“那么我猜你就是元晞的兄长了?”
      蓝衣少年点头:“嗯,我叫元昭。”
      我不由赞道:“元晞破晓昭清辉。好名字。”
      元昭面颊微红:“先生有诗才。”
      随生闻言亦爽朗一笑:“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我略一沉吟,终是含笑吐出三字:
      “白居易。”
      话音未落,满座皆寂。只见他们眸中的惊愕如投入石子的湖面,层层漾开,最后化为难以置信的狂喜。而我不待他们惊呼出声,已起身敛袖,悄然离去。将一桌沸腾的惊喜,与少年人炽热的目光,一并留在了那茶烟袅袅之中。如同此临近湓江地湿地的一场美梦。
      一口饮尽的热茶熨过我的肺腑。微之,微之。原来在世人眼中,你我的诗魂早已如云雨相融,再难分离。彼时那个十四岁就明经及第,名动长安传奇少年,此时我的名姓也终是赶上你一起,缠绕成了一段新的传奇。
      我忽然想起你早年寄来的诗中有“愿为云与雨,会合天之垂”之句,当时只道是文人随口之言,如今方知,竟是一语成谶。
      时光流转,少年总有人来当,而故人都渐渐老了。元和十四年,我与微之竟还能有缘在峡州重逢。彼时他迁任虢州,而我迁任忠州。我特意绕了道,在去虢州的路上见到了他。那是相隔近十年的第一次见面,我们执手相看,泪眼婆娑,恍如隔世。我们如此百感交集之态,旁人总是无法理解,因他们不知少时悲痛离别,年老时竟然还能在异乡相遇,是何等珍贵的侥幸。我们都暂且放下了事务,为彼此空出三日期限,畅游西湖,同登郡楼,连床共话。仿佛要将错过的岁月在这三天一并补回。
      临到分别时,他拉着我的袖子,红着眼眶:“乐天,等我们都老了,就寻一处青山作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好?”
      我只是点头,喉咙哽咽,说不出更多。
      直到元和十五年,新皇登基。权力洗牌,正逢用人之际,宦官势力又极度膨胀,长安城水深火热,党争如虎。而我与微之亦被重新提拔,从各自的地方任上接到了重返朝堂的召令。他任膳部员外郎,我为主客郎中,知制诰。
      我默默祈祷着,长安,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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