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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今朝你我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

  •   果然,微之回京途中,夜宿敷水驿。按照朝廷制度,御史当然有权入住驿站的“上厅”。可随后到来的宦官刘士元也强要上厅。双方争执不下,骄横的刘士元竟破门而入,以马鞭击伤元稹面部。
      消息传回京都,我怒不可遏,连夜奋笔疾书十余篇奏章痛斥宦官跋扈,目无国法,要求严惩刘士元,以正朝纲。
      可我内心清楚,宪宗利用我们制衡宦官与藩镇,可统治却依旧依附于他们。时候未到,他断不会容许我们真正动摇帝国的根基。
      于是刘士元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皇帝要做出取舍,舍的注定是微之。
      虽说早有准备,可判决下来时,我还是心寒得彻底。
      元稹年少树威,擅作威福,有失谦逊,该下放去江陵府多历练历练。
      这罪名何其可笑,何其阴毒。
      这是宦官之流对清流士大夫明晃晃的挑衅,一个监察御史,因秉公执法而受辱,最终却被远贬他方。
      荒谬当道。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这无异于向所有人宣告:在陛下心中,宦官的颜面,远重于朝廷的法度与御史的尊严。
      没有人可以咽下这口气。
      翰林学士李绛、崔群和秘书省李绅等人以及众多直臣们纷纷上书称元稹无罪。
      “他们也就只有这些龌龊手段了。”我冷笑,跪于御书房门口怒骂:“宦官凌辱朝士,不治宦官罪,反贬元稹,恐此后朝士再不敢为朝廷出力了!”
      殿内寂静如墓,我双膝微颤:“陛下!若无罪者获罪,违法者得利,这国法何存!”
      有人我身后劝道:“白大人,圣旨已下,你以为你能让陛下收回成命吗?”
      皇帝的内侍施施然从御书房走出,居高临下地看我:“白居易,没用的。陛下说了,元稹年少轻狂,该磨磨性子。”
      “磨性子?”我轻笑出声,朝着御书房大声叫嚷:“是磨成什么样的性子?是该磨成刘士元那样的目无法纪,还是要磨成严砺那样的贪腐成性?”我昂首盯住面前内侍的眼睛,目光狠厉:“亦或者是……诸位这般令人作呕的见风使舵、曲意逢迎之态?”
      “你!”内侍脸色骤变,愤然离去。
      我身后之人渐渐散去,有人不忍,叹息道:“乐天,收手吧,你护不住他。”
      我红着眼,依旧不依不饶地跪着。我气我自己,空有满腔悲愤,却从来都是如此无力。
      元微之闻讯赶来,亦跪倒在我身边。我看着他,我的微之,我曾经那意气风发的天才状元,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形容枯槁,眼神无光?我心中顿痛,伸手想触碰他面颊的伤痕。
      微之轻轻捧住我的手,笑了笑:“乐天兄,大半年不见,我昨日回来的时候,也没见你来接我,你生我气了?”
      我怔怔地望他片刻,而后一言不发地抽回手,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生气了。但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你了,你等我走了你再生气,好不好?”
      我眼眶通红地瞪着他。微之再次挽住我的胳膊:“别跪他了,跟我回家,把时间留给我,好不好?”
      我又一次将我的胳膊抽回来。
      微之也红了眼:“这么生气啊?”话音未落,他的泪就已滴落到我手背。
      我终于叹了口气,妥协般抬起手,替他拭去脸上的泪痕。
      微之立马破涕为笑:“乐天兄,我伤口很疼。你陪我回家,好不好?”
      我昏沉了,我好想答应他,一个“好”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我看着他清瘦的身形,心疼得落下泪来,微之,你让我如何是好?我做不到就这样放弃你。
      毫无预兆地,长安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洋洋洒洒地飘了下来。落在眼前人的发梢、眉眼间、肩背上,还有他的指尖,一片冰寒。
      我语气生硬地赶他:“你回去。”
      元微之立马低下头,扯住我的衣袖,不看我,不说话,也不走。
      雪下得越来越大,望着他发冠与肩头上积得越发厚重的白,我无奈又着急:“元微之!”
      他依旧俯首,嗓音低低地传来,固执又委屈:“除非你也走。不然别想。”
      我看着他跪在雪地里摇摇欲坠的身影,心头的那把火终于是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片冰寒。我冷静下来,宪宗心硬得很,圣旨已下,跪在这里除了亲者痛仇者快,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艰难动了动僵直的膝盖,积雪簌簌落下。微之察觉到我的动作,立马抬起头来,那双曾经盛满星月的眸子此刻红肿着,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傻子。”我没好气地骂道,率先站起了身,朝他伸出手:“起来!回家。”
      他冰凉的手紧紧抓住我的小臂借力站起,却因跪得太久而身形一晃摔了回去。我呼吸一滞,着急忙慌蹲下扶住他的腰身。太单薄了。我鼻尖猛地一酸,强忍着泪意背过身,微之也毫不客气地往我背上一趴,下巴无力地搭上我的肩膀,安静平复着呼吸。
      我们互相依偎着,在越下越大的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这座吞噬光明与黑暗的皇城。不知走了多久,我开口道:“对不起。”
      背上的人轻笑:“乐天兄,你最对得起的就是我了。”
      我摇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落泪:“对不起。”
      元微之伸手拂去我肩上落的雪,说话带着鼻音:“乐天兄,此刻你我同淋雪,倒也算是共白头了。”
      “嗯。”
      微之伏在我背上絮絮叨叨说着话,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畔。雪地里行走本就艰难,身上还负着一人,我走得定是狼狈,但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身后这人只穿了单薄的官袍,定是要挨冻的。我加快了步子。
      走到靖安里元府,微之早已着人备好了沐浴的热水与干净的衣裳:“我已经让人去常乐坊说了,你今天歇在我这,不回去。”
      “嗯。”我熟门熟路地走向微之的卧房,取过衣物就推着人要送他去沐浴:“你先去,我去煮碗姜茶来。”
      不想衣袖却被他拉住:“你自己身上也还湿着,姜茶不用你管,我让小厮去煮了。”他手指了指里间:“那热水是给你准备的,你的衣裳都在里头了。”说罢他抱着自己的衣服又走向了另一侧的厢房。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头一暖。想起从前也常常在此饮酒留宿,确实留下了几套衣裳,临走时是他替我收拾的,没曾想还细心留下了一套。忽而转眼看见院子里那方石桌静静立在雪中,一时感慨万千,我曾还在上面写诗,如今却是一看肠一断。
      氤氲的热气驱散了满身寒意,温热的水流没过我的身体,也稍稍熨帖了紧绷的心弦。我仰头靠在浴桶边沿,格外珍惜这片刻的归属。
      匆匆洗净,换上温暖干燥的衣裳,我嗅到了一丝皂角清香,与他身上如出一辙。这令人安心的气息让我不自觉弯了弯唇角。
      走出浴房时,微之已经坐在正厅的炭盆边了,他也换上了一身月白常服,头发半干着,散在肩头,显得脸色愈发苍白。
      小侍从端来两碗滚烫的姜茶,辛辣的气息弥漫开。
      “快喝了驱寒。”微之将一碗推到我面前,自己捧着另一碗,小口啜饮着,被热气一熏,他眼角的红意似乎更深了些。
      我端起碗,姜茶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却一时无言。厅内只剩炭火的噼啪声和我们轻微的呼吸声。
      “乐天。”他忽然开口:“别再做今日这般的傻事了。”
      我抬眼看他。微之忙放下碗:“你知不知道,下午李绅他们来找我去救你的时候,我有多怕。我想这么冷的天,你跪坏了身子怎么办,你要是因此触怒了陛下怎么办,若是被朝廷那些人记恨上又要怎么办。我……我远在江陵,你让我如何能安心?”他说着说着语气哽咽,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难道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受辱却什么都不做吗?”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带着满腔的心碎与愤懑。
      “你做不了什么的!”他忽而抬眼看我,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乐天,你我都清楚,在这长安城里,有时候,清流的声音,抵不过宦官的一句谗言,更抵不过陛下心中的权衡。你明明知道,我们都只会是一把磨损过后就必然会被丢弃的刀。可我们还是主动选择了要成为这把刀,不是吗?”
      他的话终于像一把锋利的锥子,刺破了我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我红着眼不说话。
      “乐天。”他见状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些疲惫的恳求:“我明白你的心意,这就够了。你也应该明白我的心意,别让我走之前还要再为你担心,好不好?”
      我叹气,终是败下阵来,沉重地点了点头,抬手将碗中的姜茶混着泪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酸涩的喉咙,带来一阵灼痛,也带来一丝虚浮的暖意。
      而微之见我答应,神色稍霁,唇边绽开一丝笑,起身引我走向偏厅:“我想你今日定是没有好好吃饭,就提前让醉月楼送了些酒菜来,简单用些吧。”
      菜肴确实简单,却都是我平日里爱吃的几样。他执壶为我斟酒,还是熟悉的绿蚁酒,酒面上浮起一圈绿沫,香气醇厚。
      “来,”他举起酒杯:“就当是为我接风……也为我践行。”
      我与他碰杯,忽然想起当时他去东川,我与友人饮酒作的小诗:
      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
      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
      微之听了轻笑:“你我互寄的诗笺,好像大半都是别离词。”
      席间,他不再提朝堂纷争,也不说贬谪之苦,只是絮絮地说着些琐事。说后日离京,行李已经打点好了,只带些必要的书籍和衣物;说江陵虽远,但听说鱼羹甚美,到时候定要写信告诉我滋味如何;说让我得空多去大慈恩寺走走,替他看看那儿的桃花……
      我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又认真地听他讲话,偶尔应几句,看他把我夹的菜都尽数咽下。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想要让最后的时光不那么沉闷,可是微之,我怎么能高兴起来呢。我终究是不忍他忧心,便尽力装出平常模样,乐呵呵地陪他谈笑。
      天渐渐黑了,酒壶已空。窗外雪落无声,长夜漫漫,而离别,已在眼前。
      微之离京那天,我没有去长亭送他。只托人带了一封信去,抄录了一首当年我赠他的一首旧诗:
      零落桐叶雨,萧条槿花风。
      悠悠早秋意,生此幽闲中。
      况与故人别,中怀正无悰。
      勿云不相送,心到青门东。
      相知岂在多,但问同不同。
      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
      你看,岁月流转,历史轮回,我的笔下仍多是别君之词。
      他也托人带回信来,说的却是: “乐天兄,把你在金銮殿里用剩的那些纸笺,都给我留着。此去江陵千里,我要带在身边——半页写要寄往长安的信,半页写想你时题的诗。”
      “傻子。连纸都要用我的。”我笑他痴,却还是替他将纸笺仔细包好,连同给他买的衣裳一起寄往江陵。
      宫禁内夜色深沉,我因为公务未了,留宿在翰林院中。月色流淌在冰冷的宫砖上,我忽然想起多年前一个相似的夜晚,我们值宿于此,偷得浮闲时,与他在庭院中共煨一壶酒,微之抚着我的官袍,笑说:“乐天,他日若得外放,定要寻一处有青山绿水之地,与你比邻而居。” 彼时月色皎洁明亮,如同此时,亦如同我随他而去的那颗澄明的心。
      江陵地势低,总是阴云重重,该是难见月光的。微之,你在那边能不能偶尔看到月光呢?能不能感受到这缕思念?我真怕老去无见期,踟蹰搔白首。
      他离去时,新换上的梅花开得热烈。而此后我却再不愿于瓶中供梅。并不是不爱其凌霜之姿,只是觉得旁人折来的,总不如他为我折的鲜活。
      微之走了,与那金銮殿的诗纸一同带走的,还有那一夜在靖安里府中,留存着的片刻温情。我的心终究是被这座长安城里冷冽的寒风吹得冰寒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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