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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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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之的归来于如今的朝堂,如同一块大石忽地掷入表面平静的深潭,激起巨大水花的同时也搅动着湖底汹涌的暗流。
这厮与我凑到一块总是没个正形,才上朝一天,便撺掇着我与太常寺的同僚张籍告假陪他去游湖,张籍连连摆手,推脱家中还有友人要见。元微之听罢更是来劲:“又新认识了什么了不得的朋友?带来一块儿见见啊,是男是女?可会作诗?”
我伸手按住微之的肩,不好意思地朝张籍笑笑:“张大人知道的他向来如此,不必理会。微之刚回来,在外头闷坏了,我本也打算给他接风,你要是赏脸肯来他定是最高兴的。若实在不便就……”
张籍面露犹豫:“既如此……”
“那就说定了!我观天象正好明日放晴!张大人记得要准时来啊!”还不等人说完,元微之拉着我就跑:“快!趁早我们去秘书省堵李公垂,定要讨他两壶酒。”
我回头望了望还呆愣在原地的张籍,不由失笑:“你啊。”
“哟,两位今日不去观雪赏花了?终于是想起我这号人物了?”秘书省里,李绅自书卷中抬起头,语带调侃。
我摸了摸鼻尖强行转移话题:“明日曲江池设宴给微之接风,你来不来?”
“还有谁啊?”
微之应道:“文昌兄。”
我补充:“他说是还会带个朋友。”
李绅把手中的典籍一丢,佯怒道:“好啊,你们一个个都带好友,这是要独独撇下我了。”微之笑嘻嘻地凑上前,替他拾起书册:“李校书,看来是您人缘不太行啊。”
我忙将人扯回来,对李绅道:“别听他胡吣,咱们可是长安城新乐府“铁三角”啊。我记得孟公野前几日也到了长安,正在文昌兄府上小住。你也相熟,不如去邀他同来,正好凑个热闹。”
李绅面色微霁,点头应下,随即朝我们招招手:“既然来了,也别急着走。帮忙瞧瞧这几卷校得如何?还请二位前校书郎不吝赐教。”
微之挑眉轻笑,伸手比了个四:“李公垂,这可得另算价钱。”
李绅大怒,咬牙切齿地喊:“元微之我劝你不要得寸进尺,你知道我的酒在市面上值多少银子吗!”
“嘶……我瞧着您这卷首二字,校得就有些不好啊……”微之按住我正欲凑前去看卷宗的脑袋,拽住我的衣袖作势要走,“若李大人无此诚意,我看……”
“三壶!不能再多了!”李绅一脸肉疼地讨价还价。
我闻言回头,朝他递了一个略带同情的眼神。而微之的清朗的笑声已随之响起:“成交!”
张籍果真带了位了不得的朋友,名为王建,字仲初。他一个人就拎来了三壶酒。人只比我大了几岁,性子随和得很。一上船就先朝微之招招手:“常听文昌提你和乐天,如今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不过微之你此番入京,倒更像是入了龙潭虎穴,不知是福是祸。”
微之笑着看我一眼:“福祸由我心。京城有我的理想,就算是龙潭虎穴又何可惧?河南虽是安稳,若无志同道合之人,就算是洞天福地又有何滋味?”
我闻言心中却是苦涩,自己一人冲锋陷阵无所畏惧,如今微之一来,反倒思虑重重地畏惧起来,生怕此刻的温存如昙花一现,往前一步又是悬崖深渊。
“来啊乐天!”微之将酒盏递到我面前,打趣道:“苦着张脸做什么?今朝有酒还不今朝醉,日后愁的日子多着呢。”
正巧李绅引着孟郊踏进舱来,闻言抚掌笑道:“此言有理。”
众人忙起身朝孟郊见礼:“公野兄。”
孟郊笑着点头,拱手相让:“不必抬举,我虽年长,却不如你们几位后生可畏。在场都是知交,快坐下罢。”
待酒菜上齐,我举盏相邀:“诸位尽管尽兴,若有不足,再添便是。”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热络。王建与我勾着肩向孟郊敬酒,低声笑道:“公野兄的性子与微之那孩子倒有几分相似,都是极耿直之人,太容易得罪人了。”
我颔首称是:“当年拜读公野兄一曲《游子吟》,至今难忘。”
孟郊执著而笑:“不过是穷愁苦吟罢了。乐天与微之小友方才是要成大器之人呢。”
我忙摆手谦让几句,转头要寻微之,却见他在张籍和李绅旁边缠着要看新作:“李公垂!你真不够意思,说好写出来先予我过目,你怎的给了文昌兄不给我?”
张籍坐在一旁笑而不语地自斟自酌,俨然如一位看稚子玩闹的长辈。
王建坐过张籍身侧说话:“你身子不好,别贪多。”
我拉着孟郊也一同凑过去:“李大人还有什么新作,快拿出来一同鉴赏鉴赏。微之那小子上回作一首《和李校书新题乐府》,你不知他兴奋得什么样。”
李绅一把推开醉醺醺的烦人精,伸手自袖中抽出一卷诗稿,故意在微之眼前一晃,挑眉道:“你日日与乐天形影不离,何曾有空理我?再说我那《新题乐府》的原稿不早给你抢了去吗!给文昌兄看的是旧日所作《悯农》,今日带来请诸君再作品评。”
我心中一动,我与微之倡导新乐府,多是受此诗启发。《悯农》诗名几人早已熟知,如今李绅再次取出,恰是在提醒众人莫忘初心。
孟郊抚掌长叹:“二十字道尽民间疾苦,每读一次,便警醒一次。公垂此作,足可传世。”
张籍颔首举杯:“还愿诸君莫忘笔下锋芒,所为何人,所为何事。”
最后众人皆取出诗稿互相切磋讨教。我与微之讨论最为激烈,因平日通信赋诗也最为频繁,几人竟起哄要我们连书信也一并交出。微之这时倒扭捏起来:“这许多诗还不够你们看么!”
众人皆是大笑:“这般见不得人啊?”
我出面解围,佯装恼怒:“好了,亏得在座都是兄长,总打趣人做什么?”
微之躲在我身后,醉得将额头抵在我肩上,还要强撑着附和:“正是正是。”
“啧啧,长安元白,果真名不虚传。”王建与李绅起身笑着走来,出言逗着我身后那人。
我正待说话,却觉肩头一沉——微之竟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他呼吸均匀,醉颜安稳,全无平日锋芒毕露的模样。李绅见状摇头笑道:“这小子,方才闹得最欢,年轻就是好啊,倒头就睡。”
张籍轻轻为他披上外袍,温声道:“他旧日奔波,也是累了。”
王建忽从袖中取出一管竹笛,笑道:“时候也不早,不如我吹一曲《陌上花》作结可好?”
笛声起时,舱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雨打篷顶,和着笛音,别有一番清雅。孟郊闭目击节,李绅以箸轻叩杯沿,张籍则提笔在纸上随乐而书。
画舫穿过桥洞,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倏然映入眼帘。
我低头看着微之安静的睡颜,想起他白日说的“福祸由心”,心中也忽然清明。是了,既志同道合,无论前路是福是祸,能有他并肩同行,便已是最好。
笛声渐歇,王建放下竹笛,轻声道:“当年在洛阳,我常这般吹笛,文昌在院中练剑。”
张籍搁笔一笑:“那时你还总吹错调子。”
众人皆笑。
窗外雨声渐密,舱内烛火摇曳。这一夜,诗稿堆了满案,酒壶倒了一地,而我们都记得——这是元和四年的冬末春初,我们还年轻,还相信着凛冬过后有春风和煦,还相信着诗能改变世界。
变故来势汹汹。
从那日朝堂上,宪宗一反常态地褒奖微之敢于直谏,勇于担当,我便心神不宁。心中仿佛筑了一座小楼,此刻正狂风乱作,预示风雨欲来。
不出所料,第二日圣旨下来,令他去东川查案。明面上说查泸州小吏任敬仲的贪腐案,实则是去搜集东川节度使严砺的罪证。可谁人不知严砺朝中党羽遍布,此人恶行累累,却无一人敢告。这是皇帝亲自挖的坑,他不得不跳。办得好了,皇帝保不住他;办得不好,皇帝第一个就治他的罪。
这个傻子却还在乐呵呵地敲我房门:
“乐天,你别自己关在屋里啊!我要走了,你还不出来同我说话吗?”
我气不打一处来。我该说什么?说你此去凶多吉少吗?说我根本不愿你去吗?我又能说什么呢?我似乎,终究还是护不住那道光。
我坐着书案前,怀中静静地抱着那瓶已然开始凋零的红梅。好奇怪,窗外为何晴空万里?是不是雨都落在了我的衣袖上?
忽然,面前的窗被一阵蛮力破开,来人笑意盎然,怀里抱着一株新鲜盛放的红梅,一个翻身进来坐到我的书案上:“啧,你给梅花哭丧呢?”
话音未落,他一把抢过花瓶,枯萎的小梅花被丢出窗子,换上了崭新的热烈。
“我只是去一两个月,又不是去一两年。”
“放心,我到时候给你写信,见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事无巨细都告诉你,好不好?”
“我又不是傻子,我难道不懂保护自己吗?”
“傻子。”我终于开口,嗓音很哑,为何他每次都要把上刀山火海说的像是踏春寻青?我喉咙发紧:“你明明知道东川那些人……”
“乐天。”他轻声打断我,敛了笑意:“你别哭啊。”
“我没有。”我怒目而视,徒劳地否认。手紧紧地抓住衣袖,指尖泛白。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翻出一包糕点扔过来,我下意识张开了手接住,尚有余温。
“早上特意去城西那家店买的,吃点甜的心情好。”
“哦。”我抹了把脸,慢吞吞地拆着油纸包。我知我拦不住他,我也不该拦他。
“好了好了。”微之跳下书案,伸手环住我的肩,语气轻松地像是往常无数个清晨:“我知道的嘛,陛下要砍树,又怕树倒砸了殿宇,总得有个不怕死的人先去锯一条缝啊。”
我皱眉正要说话,他伸手拿起一块糕点堵我的嘴:“如果换作是你,你去不去?”
我语塞,顿感无力。
他笑:“我知道你一定会去。所以你也拦不住我。陛下要改革,总得会有牺牲。我至少还能把裂缝撕得更大些,也让后来人看得更清楚。我行监察之权,至于如何上书,还要请教白拾遗了。”
我扭过头不想说话。
微之忽然凑近轻闻梅花香,双手将我的脸转向他:“别闷着气了。再说,我不是还有你吗?我若是输了,你到时候替我写篇墓志铭,把那昏君贪官都大骂一通,可好?届时在我的墓碑前,记得摆满庆功之酒。”
我猛地站起身,一甩袖子夺门而出。花瓶不小心摔落在地,只听身后一声碎响传来,而我也再抑制不住奔涌的泪。
二月,三月,我数着日子,算着归期。终于在四月天里等到他消息,却是皇帝降下的一纸调令。
我与他齐名上诉的《弹奏剑南东川节度使状》对严砺与宦官一党的打击重大,其罪行具体包括擅自在两税外额外加征钱、米、草等物资,还非法没收了八十八户吏民的百多处田宅与数十名奴婢,且将这些资产私自牟利。朝廷最终裁定归还百姓资产,也责罚了众多涉案官吏。
可我们都低估了朝中朋党势力盘根错节的厉害,天子不得不将微之塞到东都洛阳的御史台,说是暂避风头,却未定归期。
日子过得煎熬,春去夏来,秋尽冬至。微之,你在洛阳已有七八个月了。四季轮转,又要到冬天了,等我窗前梅花再次盛放的时候,前方就又会有转机了吗?你就会回来了吗?
我在信中写道。
微之在东都一年内,弹劾不法之事数十起,其中就包括河南尹房式的不法行径。我帮着他上疏弹劾,可阻碍重重,判决一拖再拖。于是微之在圣旨下达前,就先行下令房式停职。这本也是御史为尽快阻断恶行而行的权宜之计,却给了政敌绝佳的攻击口实。宦官与权臣们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就猛扑的疯狼,立刻联合起来,攻讦他“专逞私意,有失朝仪”。
我们也高估了宪宗要改革的决心。皇帝出于平衡朝局的考虑,决定要稍稍压制一下这柄过于锋利的剑。
于是,一纸诏书下达,元稹被罚俸一季,召回长安。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可我们都知道,他此时返京,踏入的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