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
-
然而理想的光辉在抵达周至过后便被繁重且琐碎的公务覆盖。县尉一职,面对的多是鸡鸣狗盗,官吏欺压百姓之事,与当年在秘书省校对典籍,纵论天下的事务有着本质区别。我常常要自省自己是否行使公允,尽力减缓几分落在百姓身上的剥削,亦拔除了许多蛀虫。但更多时候,还是深感力不从心,如同落入了一张粘稠的网。
转眼已是元和二年,正值樱杏桃梨次第开放的时节,我闲立在小院门前沐风赏景。细雨沾衣,杏花微落,一双燕子掠过檐角,实在快意自在。偏是这般良辰好景,偏有人不解风情。“白大人不好了!”陈鸿一路疾呼而来,袍袖翻飞,像是被野狗追撵似的冲到我面前。我在他近身之前微微侧步,却仍被他一身汗气扑了个满怀。
我不由叹气:“陈大人,您这把年纪怎还如此毛躁?我不正好好站在这儿么。”
他一边平复着急促的气息,一边没好气地瞪了我几眼,道:“你那好友他——”
我呼吸一紧,连手中的油纸伞跌落花丛也顾不得,一边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一边替他顺气,将人往屋里引:“大亮,缓口气再说,先清醒清醒脑子。”
“你脑子才不清醒。”陈鸿毫不客气地将我刚沏的好茶一饮而尽。我眉心一跳,强压下揍人的冲动,挤出一个笑来:“微之怎么了?”
“嗨呀!京城传来消息,说是调任河南!咱千叮万嘱的谨慎行事,这可倒好……”
我心头一沉:“河南啊……”那地方山高水远,此时一去,不知何时能返。
陈鸿见我神色恍惚,以为我吓懵了脑子,趁机拍了我后脑一记:“乐天,快想个法子啊!”
我瞪他一眼,摇头:“既盼微之登高望远,早该料到会有这一日。只是没成想来得这般快……终究是耐不住性子。”
清风忽地掀起门帘,灌入一阵寒意,冻得我缩了缩脖颈。
“这般怕冷,也不肯多添件衣裳。”来人自帘后转出,随手抄起我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抛来。
我展臂接住,笑道:“这不是濯足云水客么?这风也把你吹来了?”
陈鸿忙拱手见礼:“质夫兄,可是为微之一事而来?”
王质夫微微颔首:“今早上山拾柴,听了一耳朵闲话。”他转眸看我,“你可好?”
我苦笑:“谢二位挂心。如此情形,治理周至的一些事宜还需二位相助,这几月加紧处理,我得尽快回京了。”
陈鸿一边摆手一边搭上王质夫的肩:“嗐!小事。质夫兄,你那住处偏远不便,不如与我一同搬来与乐天住?”
我白他一眼:“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想蹭饭便直说。”陈鸿傻笑,我摆手示意了小厮去收拾厢房待客。
王质夫也不推辞,只淡淡道:“如此也好,叨扰了。你若要回京,得有召才行,一番功绩必不可少。此事需再计议一番。”
我望着窗外渐密的雨丝,忽然想起去年与微之煮酒论诗的光景。那时杏花正繁,他折枝题句“愿乘清风揽明月”,墨迹犹在绢帛,人却已要远行。
“不必过于忧心。”王质夫拉开陈鸿坐到茶桌前,熟稔地翻出又一包茶叶开始煮,“微之虽性直,却非莽撞之人。此番调任未必是祸。”
我将外袍披到肩上,听得陈鸿抚掌笑道:“正是!河南虽远,到底比岭南强得多。又是微之的故乡,倒也能和家里人团聚团聚。明日我便修书给京兆尹家的师爷,好歹让人照应些。”
我上道地递上一杯茶:“那便多谢了,有事你尽管与我说。”
接下来的几月里,几人热火朝天地商议策划,又马不停蹄地四处奔走,我伏在窗边的案上写了一卷又一卷的文书,窗外的杏花开了又落,悠然飘至笔尖的那抹白从温软的花瓣变成了冰寒的雪。手被冻了一下,我下意识搓了搓,恍然抬头见到漫天飘雪急急忙忙,不由展颜一笑,天时人事日相催,竟不觉已冬至。
“乐天!皇帝听闻你的那篇《长恨歌》,大为赞赏,要召你回京了。”陈鸿红了眼眶。
我好笑地看他一眼:“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说着话就要哭?”
王质夫走来揽过他的肩:“哭什么?是好事。”说罢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功夫不负有心人。”
我盯着手中微之新寄来的信件,慢慢抽出一张信纸展开。
“乐天兄!时至望安,见字如面!”
十一个潦草大字忽得跳进眼里,仿佛又看见同住华阳观时,他半夜爬我的窗子,在窗棱上大呼小叫喊我的时候,我摇了摇头,心中微暖。
“我今日可总算是把那对天打雷劈的恶霸僧侣逮捕杖毙了,他居然还敢咒老子!虽然我没听你的话稳重行事,可能又要得罪不少人了,可如今百姓都与我站在一处咒他们不得好死,我厉不厉害?”
“听陈鸿说你最近忙昏了头了,上次给我寄书信还说要送至长安元拾遗处,你要是真寄了过去,河南县尉又该如何是好?”
“我看了你的诗,白大人悲悯,心怀苍生,元某自愧不如。此作一出,莫说长安纸贵,我说洛阳纸贵,也诚非虚言。《观刈麦》一文君不着一字议论,却将苛政猛于虎之象森然立于人前,元某佩服,吾道不孤。”
我转身想去拿一旁泡好的茶,抬眼却见门边杵着两人直勾勾盯着我,我举着的胳膊一僵,没好气地道:
“干什么?有事说没事走。”
陈鸿嗤笑一声。
王质夫笑着打趣:“好些日子没见你如此开怀,嘴角都咧到耳朵根去了。是微之的信?前些日子陈鸿也写了一封,他的信还没音儿,倒是先回到你这边了。”
小厮把茶杯递我手里,也笑:“两位大人情谊深厚,白大人回京定也是要讨个公道的。”
我单手抵着下巴,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信纸,眼中盛满笑意。
“我昨日上街逛了逛回来,百姓都在夸你,说白大人清正廉洁,才富五车,是周至之福。还说你回京之日要来送驾呢。”陈鸿拿过我手里的茶杯一饮而尽,仰着头撇了撇我放在案上的信纸:“五六张纸,白大人这么快看完了?”
“不过是一些奉承我的话,他不知羞地一写就是一大箩筐,懒得看。”
看着陈鸿一副气呼呼的样子,我大笑着拿起两张纸递给他:“回了你的,放在我这边一块寄来了,快拿走罢!”
终是把两尊佛请走了,我重新倒了一杯茶慢吞吞地喝着,从袖中抽出最后一张信纸,神色柔和下来,静静看着最后那行小诗:
“休遣玲珑唱我诗,我诗多是别君词。
天长地久有时尽,所思绵绵无绝期。
纸短情长书难断,临表激昂望君安。
若有长安重逢日,再与君醉话思长。”
我面上一热,把这张纸撇的远远的。不要脸,我的《长恨歌》是给他这样用的吗?
我启程离开周至这天,雪下得很大。百姓围在街道两边,硬是要给我马车里塞馍馍和糕饼。陈鸿和王质夫拎着两壶酒来送我。那酒埋在王质夫山上的院子里,我馋了好久,平常陈鸿都舍不得喝。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白大人保重身子,我可等着你的升迁酒呢。”陈鸿的声音在风雪里有一些模糊,“前路宽广,得偿所愿。”
我笑了笑,感觉风雪迷了眼睛,又酸又涩。我抬手作礼,深深地弯下了腰:“此地久留,乐天多谢二位大人照拂。”说罢又侧身朝路边的百姓行礼:“同愿各位身体康健,共睹盛世。雪要大了,都请回去吧。”
回京的路,在大雪纷飞中显得格外漫长。我裹紧了外袍缩在车厢角落,身旁再没有了叽叽喳喳的人声,一场喧哗过后的寂静,最是蚀骨孤独。
不知京都的雪,是否也下得这样大呢?
可为了那个遥远而清晰的理想,为了百姓们沉甸甸的期望,也为了……某个专是要令人操心的混世魔王,我必须要上路了。
仔细想来,本人政路走得也是实属波折,校书郎、县尉、左拾遗,晃晃悠悠又至京城。我心如明镜,眼前这左拾遗的荣光,不过是朝堂权力洗牌后的一时侥幸,我或是会沦为权贵趁手的工具,亦或是天子驾前的一把刀。
可我没有显赫的家世倚仗,更没有飞黄腾达的好友提携,居易乐天,其实也是个俗人,半生匆忙,不过为碎银几两,为保母亲身体安康,为护弟妹成家立室,所以无所谓,我必须在这官场中,挤出一个位置。
再说,在这长安城中,曾有个人的身影实在耀眼,他一出现就带着我的全部理想,这一次,我也想护住那道光。
左拾遗?左拾遗啊。
我心中苦涩。微之,如今我也站在了你曾经站过的地方,是否也算曾许诺的顶峰相见?你说你要给我买那间道观,要再一起去醉月楼,要一起赏雪论诗,要为生民立命……微之,长安城太大,大到我竟觉空荡。
做左拾遗的日子其实也很好,我的俸禄足以给母亲治病,供弟弟读书,甚至能为妹妹攒下点嫁妆,我似乎,终于可以护住身边所有人。
可是官场的黑暗比我想象中更深,更刺骨。
淮南节度使王锷要做宰相,给皇帝身边的宦官以重金贿赂。成德节度使王承宗视朝廷如无物,以一场“父子世袭”的戏码先斩后奏,割据一方。山南东道节度使裴均违抗朝廷禁令,私自进献一千五百多两的银器试探圣心。更有宫中宦官,假借“宫市”之名,行强取豪夺之实,对百姓拳脚相加。
我又何尝不懂明哲保身?只是每每提笔,便会想起微之。
想着如果我这样做,他会不会对我感到失望?
如果我那样做,他会不会以赞许的目光看我?
当年他在这个位置上时,是否与我一般挣扎,痛苦,乃至绝望?如今他在数百里外任河南县尉,远方寄来的信件字字问候,我身处其位,才真正明白了他的坚守。
时而梦回华阳观的那盆炭火,衬得微之目光如炬,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我知道,当年心中那把出鞘的利剑,从未改变。
而他说过,我的笔,就是我的剑。
于是我终究还是走入那片黑暗,提笔作《新乐府》,以《卖炭翁》刺宦官宫市之恶,写《秦中吟》恨权贵奢靡之风,更上书《论承璀职名状》《论裴均状》《请罢进献状》,我蜉蝣撼树,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那又如何?
元微之、张籍、王建、李绅,这世间总有不死的声音,总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我,站出来撕碎这片黑暗。
很快我以一己之力得罪满朝显贵,可我足够忠诚,足够干净,还暂得圣心庇佑,我动不了他们的根本,他们一时也弄不死我。
偶有友人叹道:“乐天,你如今行事,越来越像他了。”
我闻言淡然一笑,明白那个他是谁。我每行一事,都会想到当年那个光芒耀眼的小状元郎,他曾经那么勇敢地冲锋,我又如何能后退半步。
日子在一片无硝烟的腥风血雨里静默流淌,我与那些宦官周旋之时也常常向那位九五之尊递着微之的消息,用尽了我的文才,好词佳句尽数往他身上堆。只为让代表权力顶峰的天子不要忘记他的名字。
好在微之倒也争气,坊间依旧存有当年状元郎的美名。人人称赞其敢言直谏,文才斐然。可一年来我的奏折多数石沉大海,能激起涟漪的,少得可怜。
母亲见我日益消瘦,变着法儿给我做好菜。我不忍她费心,总也强颜相慰。母亲患有心疾,清醒的时候不多,我专为她买了两个婢女照料着,尽我所能问询了许多名贵药材,却总也不见好转。
这长安的冬日,总是灰蒙蒙的,压的人喘不过气。
直到一日,我窗前的几株红梅倏然盛放,香气扑鼻,为我这沉闷的住处徒然增添了一份孤艳的生气。
小妹折了几支,小心翼翼地插在书房的花瓶里,回头嫣然一笑:“兄长你看,这红梅开得这样好,定是有好事要来了。”
我正批阅文书,头也未抬,只无奈地笑了笑:“痴话。”
“白大人,这可就怪您不解风情了!” 门外有人朗声笑道。我闻声便知是谁,叹了口气搁笔相迎:“李大人。”
李绅点了点头,在这寒冬里竟也笑得满面春风,道:“怎么?不欢迎啊?”
我无奈:“您日日与我争论,朝堂上就罢了,怎的还追到我家里了?”
李绅白我一眼,自顾自坐下:“就你那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架势,我不上朝去怼你几句,那些豺狼虎豹的不得活吞了你啊。”
我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快给我倒杯好茶,换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听罢此言,我疑惑又好笑地看了看一旁的小妹,双臂环胸:“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有好消息?你俩串通好了的?”
李绅与小妹交换了一个眼神,竟同时闭口不言,只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被他们看得发毛,举手告饶:“好好好,还请二位不吝赐教。”
恰好母亲煮了壶茶带进来,一进门就笑眼弯弯地看我:“乐天!微之要回来了!你可总算是要了却一大桩心病了。”
“哎呦母亲!您怎么就给说出来了!”小妹急得跺脚:“兄长好容易有些颜色,我还没看够呢!”
“你这丫头!拿这事闹你哥做什么?他一天天为这事瘦成啥样了。”
“哎呦伯母,我好容易要让乐天求我一回,让您给搅局了。”李绅故作懊恼。
“你也是!进门的时候急得差点摔门槛上,这会儿吊人玩倒是耐得住性子。”母亲笑着数落。
他们三人后续还在吵吵嚷嚷地说着什么,我已全然听不进去了。
“微之要回来了。”
这短短的五个字,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入我的天灵盖,先是钝痛,随即是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灼热。手边的墨迹被打翻,浓墨污了我刚写好的奏章,我强自镇定,将那污了的纸团揉皱,掷于一旁,试图重新铺开一张,手却不听使唤地颤抖。
我索性放弃,披上外袍,也不顾身后人的呼唤,径自跑上大街兜圈子。
我才发觉自己终日闭门不出,消息闭塞。街头巷尾,竟已传遍他要回京的消息。
“唉你知道吗?我听说元大人要回来了。”
“元稹?他不是触怒皇上被贬去河南了?还能回来啊?”
“是啊!听说陛下要召他回来任监察御史呢!”
“你们懂屁!元大人那是触怒皇上吗?分明就是那些贪污官吏构陷忠良!”
“就是!小九多好一孩子啊,那时有恶霸抢我的摊子他还给我出过头呢。”
“我也是我也是!”
“元大人和如今的白拾遗是至交,白大人如今正得圣眷,定是他在陛下面前周旋!”
“白大人也很好!我虽不懂他写的文章,不过能给那些鼻孔扬上天的贵人气成那样的一定是好东西!”
“白大人当年考进士时留下的《百道判》如今还在传呢!当然是好官!”
“我每日都见驿守往白府跑,他们一年的书信能有百来封了吧?”
“可算是要见着了……”
“这般情意倒也世间罕见……”
听到后面议论越发离谱了,我摇了摇头,悄然抽身离去。
监察御史……品级虽不高,却有分察百僚、巡按郡县、肃整朝仪的实权。陛下此举,是何深意?是终于厌烦了藩镇与宦官的跋扈,想要重用我们这等“孤直”之臣,还是另一轮权力博弈的开端?
我无暇深思。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只有一句话,震散所有筹谋:他要回来了。
接下来的几日,我表面如常,内心却如同沸鼎。我几乎能想象出他风尘仆仆入京的模样,想象他目光锐利,或许还该添上几分磨砺过后的沉稳。
那是一个雪后初霁的午后,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我散朝归来,沿着宫墙缓缓而行,就见前方不远处,一人勒马驻足,正回首望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喧闹的人声、车马声如潮水般退去。天地间,只剩下那道身影,和他望过来的、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风霜的眼睛。
依旧清瘦,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郁,唯有那眼神,在与我视线相接的刹那,迸发出如当年华阳观炭火般灼热的光亮。
他翻身下马,动作间还是旧日潇洒。我们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就这样站着,一诗刚成即寄去,两信往来无滞时的两个人,如今却相顾无言,不知从何说起。
过往的岁月呼啸着从我们之间穿过——是醉月楼的诗酒,是华阳观的雪夜,是千里之外纸短情长的挂念,也是这长安城里,各自为“道”所承受的明枪暗箭。
最终,是他先打破了沉默,笑着过来拥抱我,习惯没变,声音却比我记忆中低沉了些许:
“乐天兄,我回来了。”
我眼前模糊,亦笑着,抬手重重拍着他的臂膀,千般思绪,最终只道一句:
“嗯,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