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书》潇潇砚雨

2、白居易：备考中，非微之勿扰

　　元和元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的要更晚一些，窗外依旧是风雪压城。
　　那一夜醉月楼的对酌，我与微之将心中凌云之志尽数倾吐。校书郎的清闲虽好，却难载青年“兼济天下”的雄心。于是，一个心有灵犀的约定在酒酣耳热之际生成——要一同去备考四月制举。唯有在制举中登科，方能直入中枢，一展抱负。
　　于是我与元稹一拍即合，决定辞官，同住华阳观备考。我喜静，微之便替我选了清净的西厢，自然，离我的西厢最近的东院成了他的住所。东西两院窗户对开，中间只隔了一方小池，一条碎石小径。
　　今年的雪落得格外恣意，我临窗而坐，看那“连宵复竟日，浩浩殊未歇”的雪景，心中压着对前途的忧思。
　　寒窗苦读，并非易事，万千思绪，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自身侧传来，我震惊望去，只见我那扇所谓的“寒窗”竟被某位狂徒一脚踹开。
　　元微之蹲在窗棱上大呼小叫，雪花落了他满肩，带着一身寒气：“乐天兄！你窗子下边怎么还有炭盆！快快快挪开！”
　　“……”
　　我瞧着他不请自来的狼狈样，又好气又好笑，颇为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起身替他移开炭盆：“我煨着梨呢，尚未有一个时辰，你这一惊一乍的，要是打翻了可别怨我。”
　　元微之利落地进来关好窗，将一卷残破的《盐铁论》举到我眼前，拽住我的衣袖道：“乐天兄，你看桑弘羊此句——‘平准物价，民不加赋而国用饶’，若是用于两税法，今政局动荡，官僚腐败，强征暴敛，岂非剜肉补疮？”
　　我试图抽出我的袖子未果，只得带着这人一同行至书案前，将我才写的一半的文章塞给他，应道：“若是选良吏，严监察，此策也未必不行。国家定两税，本意在爱人……你翻窗子做甚？若是不慎跌池子里或是炭盆里如何好？”
　　微之总算是松了手，也去搬了把椅子与我同坐桌前，顺手拿起我的笔在纸上批画，头也不抬地回：“你的窗子离我近嘛……如今天下之弊，在于官业废而美利兴，美利兴而乱阶作。两税法荒唐已极！”
　　我瞧见元微之执笔的手被冻得微颤，默默转身朝炭盆里又添了几块新炭煮酒，颔首道：“微之所言极是，所谓‘治国良策’，若不能如这煨梨‘暖而不灼’，终究是伤民的炭火。”
　　元微之忽而也凑到炭盆边看着我煮酒，手中还挥着我的毛笔和我的策论：“乐天兄，你此篇过于迂腐！当直指官宦贪污腐败之痛！”
　　我立马抬手夺过笔，心有余悸地轻叹：“微之，过刚易折。治国非逞快意，桑弘羊尚且落得个车裂结局，况如今宦官当道，将来若是……”我说着心一紧，不愿再言，转而怒道：“你昨日在我这墙上写狂草骂人，害我赔了观主三贯钱。”
　　元微之大笑着抓住我的手：“他日我若为相，把道观买来赔你。”
　　我不再与他争辩，只倒了一碗温好的热酒递过去，静静听着他怒斥世道，痛陈抱负，不由内心触动，也许真是我太过迂腐。如今任门外暴雪当道，可我不信长夜将至，因为火把在我的手中。
　　“待殿试毕，吾与君同路，死生不怨。”
　　热气和酒气将我熏得有些头晕，一番畅谈后精神松懈下来，便索性一头栽倒在自己的床榻上。微之捧着酒杯跟过来，坐在榻边，笑嘻嘻地同我讲话：“此番饮酒，倒是让我忆起乐天兄赠我的一首诗。”
　　我看他一眼便已然会意，却要故作不解：“我赠你的诗多了，微之说哪首？”
　　元微之看破我的佯装，白我一眼，摇头晃脑开始背：“自我从宦游，七年在长安。所得惟元君……”
　　我微笑打断：“可以了。”
　　元微之嬉皮笑脸：“害什么臊？乐天兄当年一句‘花下鞍马游，雪中杯酒欢’可是闻名长安城呢。”
　　对元微之，我总是无可奈何的，笑一下算了：“别以为我不知道里面有你的手笔。”
　　眼前人只是笑，见我眉眼间倦色深了，便起身道：“见乐天兄你倦得很了，我明儿再来，你抽问抽问我的功课。”
　　“嗯。”我翻了个身面朝里，背着他摆摆手，顺带嘱咐道：“从门走，夜路当心……”
　　可惜话音未落就已听窗户嘎吱一响，我沉默地转头看了一眼，见那仍在晃动的窗棂，气极反笑，赶明给真得找块木板来，把这窗子钉上才好。
　　可惜那块扬言要钉上的窗，最终我也没能舍得钉上。
　　向着东院的窗依旧时常在夜深时被不速之客推开，带着未散的寒气与新得的见解，闯入我西厢的烛光里。
　　案头的策论与诗稿，在与他的争辩与笑闹中越堆越高；炭盆里的煨梨与热酒，暖过了一个又一个风雪交加的长夜。
　　冬去春来，池中积雪化尽，碎石小径旁探出茸茸新绿。
　　当观中古树最后一片残冰被暖风拂落，我们终于搁下磨秃的笔，将数月的呕心沥血，封存于行囊之中。
　　考场外分别时，同行人笑容肆意：“愿你我此行纸锦墨利，笔也顺手。”
　　我也笑：“微之，你定能金榜题名。”
　　转眼便是长安初夏，朱雀门外放榜之日。
　　微之扯着我自华阳观一路奔来，骄阳灼灼，晒得我额角沁汗。道旁尽是赶去看榜的士子，面上焦灼、不安、兴奋交织。我望着前路云集的白袍，一时怔忡，恍惚间，那攒动的人影都集作了穿云之月光，只是不知，是会顺利刺破黑夜，还是被云雾吞噬呢？
　　“乐天兄，你别紧张。”
　　“？”
　　我的思绪回笼，看向拽着我衣袖的微微颤抖的手，又看向面前眼里闪光难掩激动的人，不禁莞尔，到底是谁在紧张？
　　“状元，我不紧张。”
　　“啊！”元微之着急忙慌地来捂我的嘴：“噤声！不要给我拉仇家了。”
　　我笑：“是谁整日嚷嚷要夺魁？如今倒不认了？”
　　元微之跳脚：“诶呀你别……”
　　“微之兄，乐天兄，恭喜恭喜啊！”
　　“可以啊你元九！”
　　“微之！状元的酒席可不能缺了我啊！”
　　“……”贺喜声浪涌来，嘈杂中捕捉到“状元”二字，我心下大石落地，不由也喜笑颜开，转身寻人：“微之，恭喜……”
　　“？”不料我一回头，却是人潮汹涌，不见元君。莫非被那群爱闹的同窗拖去请客了？我忙拉住身旁一人：“微之呢？”
　　身旁人朝前一指，笑道：“往前头挤去了，我们状元郎急着要看自己大名呢。”
　　我亦笑，朝他的方向寻去。
　　远远就看到阶上，元微之正立于榜前，凝神仰望。阶下已聚起一圈人，欲与状元讨教策论。
　　我亦站于仰慕他的人群当中，看他的背影。
　　忽而元微之回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就撞上了我的视线，我对他笑，还是说着重复了好多遍的话：“微之，恭喜。”
　　那站在高处的人忽然朝我的方向跑来，用力挤开人群，明明他的身影被推搡得摇晃，在我眼里却奇异地清晰，为何他向我奔来，恍若流星划过夜幕，漫天恒星黯然失色，唯他耀眼。
　　见他挤得辛苦，我亦笑着也朝他走去，还未及几步，微之便踉跄地撞入我怀中：“乐天兄！中了！你在第四等！”
　　“微之大名高悬榜首，难为状元郎还要分心寻我这名姓了。”我打趣道。
　　元微之双目灿然，用力拍着我的肩大笑：“此去拾遗补缺，正堪为君《策林》作注脚！”
　　刹那间胸中热流翻涌，我知晓，华阳观那些长夜不息的炭火，终将是要溅满大唐的庙堂。
　　几日喧腾过后，长安城渐渐复归平静。我与微之虽同登科第，却需静候吏部的铨选与敕命。那段等待的日子里，我们依旧时常聚在一处，或是联诗，或是纵论天下事，醉月楼的酒香里仿佛都浸透了年少得志的疏狂。我们都以为，金榜题名时许下的“同路”之约，即刻便能实现。
　　然而当我收到敕命的时候，长安城内的槐花早已落尽。圣上授予我周至县尉的官职，不日就要启程离京了。
　　消息传来，微之便一连几日赖在我这不愿走，饮了酒就拉着我的袖子长吁短叹，嘴里吟着不知哪里看来的句子：“安得故人生羽翼，飞来相伴醉如泥。”
　　我有时对着明月发怔，有时同清风抚琴，有时也静静翻着书卷。
　　可望月时，月华是他与我联句时的神采；抚琴时，琴音是他恣意洒脱的笑语；读书时，字里行间皆是他与我激辩时飞扬的眉梢。
　　春去秋来，我二人有月多同赏，无杯不共持。肺腑都无隔，形骸两不羁。可如今云泥异势位，胶漆钝心期。
　　华阳观中联床夜话，誓以文章报国的豪情犹在耳畔。金榜题名时，竟也是天涯路始日。
　　望着身旁正对酒高歌之人，我扯起一个浅浅的笑：“周至与长安不过一百三十里，休沐之日，我回来就是。”
　　微之也笑：“乐天兄可莫要有了新朋友便忘了旧人，道路虽阻，音信仍可达。”
　　我随手捏了只酒杯把玩，轻声道：“莫说我，元君才是声华动京师。今为谏官，当为苍生立言，切记不可过刚，凡事知迂回。不论如何，要知晓我一直在。”
　　微之那股熟悉的执拗劲又上来了：“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此风久湮。吾辈今跃龙门，定要重燃薪火！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不刚，无声之处又该何时才有惊雷？”
　　我无奈，却也深知微之烈性，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更何况，我所欣赏的，不就是微之这股直言扣问帝王心的铮铮心气吗？如此一思量，倒也宽慰许多：
　　“你我尺素频传，诗简往复，便以此‘新乐府’为帜，教那‘嘲风雪，弄花草’的靡靡之音，见识何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
　　幸甚至哉，此刻你我意气激扬，不惧前路酷暑寒霜。聚散如萍，至少此刻两颗心为着同一个灼热的理想，共振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