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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居易:我有一个朋友,他叫元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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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31岁了,进士及第后,我又顺利通过了吏部铨选,总算是有了一份稳定的实际官职。虽说还只是个没什么实权的九品小官,但校书郎这个位置的工作环境单纯,没什么政务纠纷,清闲自在,我很喜欢。再者,我平常没事读读书,倒也能积累不少学术知识,本人非是池中之物啊。
“白大人!您对着书卷傻乐些什么?字句都校对好了么?”
我回神,略显尴尬地笑了一下,随口敷衍道:“就好,就好。”
偏偏有个不长眼的家伙不肯放过要来逗趣:“想到什么了乐成那样,我看白大人不如改名白日梦,更配你些。”
我无奈摇头,盼着这祖宗自觉无趣。却又偏有人搭了他的腔:“微之,你忘了?咱们白大人表字‘乐天’。”
元稹听罢大笑:“乐天乐天,难怪青天白日要做梦傻乐呢。”
我不由分说地拽过他的袖子给了一拳,笑骂道:“你是一天不闹腾我浑身不自在!闹完了还不滚去校你的书!”
同僚们闻声都抬了头,乐道:“是哪个混球逼得兔子咬人?”
眼前这个混球叫元稹,字微之。是我的同僚兼挚友。
不久前我们一同考上了这个职位,忆起那任职第一天,我抱了本《汉书》俯身在桌前仔细校勘,他抱一摞散乱楚简在我身边的位置坐下。
我本不欲交流,谁知这人却极为自来熟地靠过来,朗声笑问:“乐天兄竟半日校毕三卷?元某观兄运笔如飞,莫非有‘韦编三绝'之能?”
我一愣,只得搁下手中的笔朝他一拱手,亦以官话答他:“见笑了,此卷乃弟素日所习,故少有滞涩。微之兄,久仰大名。”
彼时我抬眼见他目光灼灼,不由也笑。
“嗐,元某能有什么大名,不过瞎传。乐天兄长我几岁,不必尊称,只喊微之便是了。”
我温和颔首,“不如从命。”
满桌竹筒的尘埃在斜照的光柱里浮沉,微之坐在我旁边整理他的事务,忙碌的间隙也偶尔侧过身来拉着我闲谈。当时只道是寻常,我无从知晓,此人往后将成为我的天才挚友,彼此名姓浑然一体,在这世间齐名而论。
“乐天乐天!乐天兄!”
我搁下笔,好脾气地转头:“又有何事?”
元微之凑近,一把把我正在对的书推开,塞过来一叠竹简:“此乃屈子《九章》,简牍散乱如秋蓬。我正焦头烂额,乐天兄通此道一一”
我挑眉,摇头笑道:“元微之,你的乐天兄不通此道,不过是通一些白日做梦的愚人。”
“我有罪,等散值去醉月楼赔!”
“那也不是不行。”
我抖了抖袖子,接过那残简,指尖拂过斑驳墨字,正色道:“说吧,何处不解?”
元稹对我谄媚一笑:“《衰郢》此句‘心婵媛而伤怀兮’,旧本作'心掸援',弟疑‘掸'乃‘惮’之讹,兄以为如何?”
我会心一笑,“所疑极是!然吾觉“惮”仍隔一层……”
我侃侃而谈,微之始终凝神静听,当他的眼神因我的话语碎片而骤然亮起时,我嘴角一扬,终于我的弦音,也遇上了它的知者。
等我们讨论完已是夕阳西下,同僚点上了煤油灯和蜡烛,案上的竹简被微之翻得混乱不堪,我看到他官袍的袖子上沾了不少墨迹,就笑道:“校书郎的墨渍未干,散衙去醉月楼又免不了染上酒痕,不知将来哪家的千金要嫁了你受罪。”
元微之颇为随性地将衣袖一拢,脸色平静却语出欠揍:“乐天兄何时关注起微之的婚事了?微之还小,倒是乐天兄,而立之年已过,不知何时娶得那位远在他乡的心上人啊?”
卷上的笔迹一偏,混球凑过来贴心给我换了一张。我瞪他一眼,心虚而嘴硬道:“世风日下,相鼠有皮,人而无仪。再造谣去大理寺告你诽谤。”
元微之大笑,悠悠背道:“何堪最长夜,俱作独眠人。《冬至夜怀湘灵》,其作可是乐天兄?”
我向来是说不过他的,这厮常口出狂言,我知道我的脸现在肯定臊的慌,却还是没压住一份欣然:“你读我的诗?”元微之道:“乐天兄何必妄自菲薄,虽说长安米贵,君居何不易?”
对面同僚许是听着有趣,笑着插话:“乐天当年与顾名士之故被微之传扬得人尽皆知,如今可谓是声名远扬了。”
元微之拱手:“哪里哪里,小事小事。”
几个人笑闹成团,卷册散落一地。
我认命地俯身去捡,正撞见了元微之编的《九章》新册末尾小字:
【贞元十九年春白乐天正字元微之参详】
斜阳穿透尘埃,照亮两个紧挨的名字。
我笑了,也许千年后有人凝望这一刻,所感元白情谊,大抵便始于此时。
好容易到散衙,我照例扯住微之的衣袖,将他塞进我的马车,直奔醉月楼而去。
酒过三巡,空气也好像变得浓稠。从应试文章到诗词歌赋,从家长里短到民生社稷,我们无所不谈。
元微之想是醉得很了,歪着头傻乐:“自古美人醉灯下,眼波流转百媚生;王孙醉床上,颠鸾倒凤眠绮罗。君今劝我醉,劝醉了想要做什么?”
我眉心一跳,抬眼却见他直勾勾盯着我,不知是酒气还是暖气,熏的人眼神迷离。元微之确实生得很好看,神仪明秀,朗目疏眉,此刻微风正好拂过他的碎发,衬得人似画中谪仙。我怔了怔,慌忙撇开眼,随即笑道:“举目非不见,不醉欲如何?”不过是想寻一个人能陪我一起醉罢了。家道中落,爱而不得,早已压得我百孔千疮。
可微之就这么带着他满身逼人的才情与热望,强行挤进了我的仕途里。我们有太多相似之处,身名同日授,心事一言知。我们也有太多不同之处,他炽热,滚烫,比所有烈酒还要灼人。其实我也读过他的诗,读他“夜合带烟笼晓月,牡丹经雨泣残阳”的婉转,也读他“破虏谁云老?平戎不在兵”的豪情,我知他不羁风流,也知他抱负理想。
“乐天兄竟知我未示人之诗?”
我莞尔与他击盏:“微之诗气挟风霜,长安纸贵,何须藏拙?”
微之闻言笑意更深,从袖中抽出一卷诗稿径直塞我怀里,我愕然:“元微之,如何还随身携带,不嫌沉啊?”
他仰首灌酒,意气风发:“新作。乐天兄不必荣幸。”
我失笑,谁说荣幸了?
“新题……乐府?”
我轻声念,捏着纸的手无端颤抖,颇为激动地抬眼望他,恰好撞进一双鸦青色的眼眸,燃着灼灼烈火。
青年啊青年,你可知自己让一颗腐朽的心,浴火重生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微之此心,即吾心。”
虽然此时我的视线模糊,却看见了他眼中含泪,也听见了他含糊又铿锵的话:“好!你我便以笔为剑,剖开这太平皮相!”
月光和酒泼湿了我的青衫,我与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的很长,像什么呢?微之?
“哈哈哈哈哈当然是像两柄刚出鞘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