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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董事会的战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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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野推开门时,会议室里十二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都是集团元老和主要股东。主位空着,那是父亲的位置。右侧第一个座位也空着,那是他的。左侧第一个坐着陈董,陈雨薇的父亲,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旋转着手中的钢笔。
池野的皮鞋踩在厚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走向自己的座位,解开西装扣子坐下,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助理立刻递上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议程。第一项:新总部大楼公共艺术项目最终审议。
“开始吧。”坐在主位的池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项目经理站起来,开始播放PPT。大屏幕上出现建筑设计图、效果图、预算表。池野垂眼看着自己面前的纸质文件,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页边。
“新总部大楼是集团未来十年的门面,公共艺术作为核心亮点,必须慎之又慎。”项目总监的声音在会议室回荡,“我们考察了六位国际艺术家,最终推荐三位候选人。第一位,法国艺术家让·雷诺阿,擅长大型金属装置,代表作在纽约中央公园…”
池野翻到预算页。雷诺阿的报价:一千两百万。后面跟着详细的分项——材料费、运输费、安装费、艺术家佣金。
“第二位,日本艺术家山本千鹤,她的光影装置在威尼斯双年展获得金奖,报价九百万…”
池野的指尖停在数字上。山本千鹤的作品他见过,精致,优雅,但也安全得乏味。像高级酒店大堂里的装饰画,不会出错,也不会被记住。
“第三位,”项目总监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池野,“林叙,中国青年画家,擅长灰度绘画。报价…五百万。”
会议室里响起细微的骚动。不是因为这个价格——事实上,这是三位候选人中最低的——而是因为这个名字背后的争议。
“林叙?”陈董放下钢笔,“就是那个色盲画家?”
“是的。”池野抬起头,声音平静,“先天性全色盲,只能看见灰度。”
“有意思。”陈董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池总,你的意思是,我们要用一个看不见颜色的人,来为集团设计最重要的公共艺术?这传出去,股东们会怎么想?”
池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父亲,池父正低头看着文件,表情看不出波澜。
“艺术的价值不在于艺术家是否‘完整’。”池野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冷静,“而在于作品是否有力。林叙的灰度美学,恰恰是一种纯粹的视觉语言。在新总部这样充满色彩和材质对比的空间里,一件灰度作品能形成强烈的视觉焦点。”
“视觉焦点?”另一位董事插话,“池总,我们是做企业的,不是开画廊。公共艺术首先要传递品牌形象。一个色盲画家的作品,能传递什么形象?缺陷?局限?”
“突破。”池野说,“在局限中创造突破。这正是池氏集团需要的精神——在市场竞争中,我们总是在限制条件下寻找突破。”
他切换平板屏幕,林叙的作品出现在大屏幕上。《退潮》系列的六幅画,从晨到夜,从浅灰到深灰。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有人凑近屏幕仔细看,有人交换眼神,有人摇头。
“看起来…很灰。”有人小声说。
“就是灰。”陈董靠回椅背,“池总,我理解你想要支持本土艺术家的心情。但这是新总部,投资三十亿的地标建筑。我们不能拿它冒险。”
池野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指尖按压掌心的压力,但感觉不到温度——不知道自己的手是冷的还是热的,不知道此刻是否应该出汗,是否应该掌心发热。
他只能通过观察来判断:会议室温度设定在22度,恒温系统显示正常。董事们的表情——有的皱眉,有的摇头,有的面无表情——这是反对的信号。父亲的沉默,这是不支持的信号。
“这不是冒险。”池野说,声音依然平稳,“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策。林叙的作品在国际上已经有认可度,上个月在柏林的群展,他的作品被《Monopol》杂志重点推荐。他的灰度不是缺陷,而是一种独特的视觉语言,能够…”
“池总,”陈董打断他,语气依然礼貌,但眼神已经冷了,“我们理解你的艺术追求。但生意归生意。你知道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媒体会怎么写吗?‘池氏集团新总部,竟由色盲画家操刀’?这对股价没有好处。”
“恰恰相反。”池野迎上他的目光,“这会成为话题。在这个注意力经济的时代,话题就是价值。林叙的故事——一个看不见颜色的人,却成为顶尖画家——这本身就有强大的传播力。而他的作品,会因为这种独特性而被记住。”
“被记住的是‘色盲’,不是作品。”另一个声音响起,是集团的老股东,父亲的老友王董,“小池,我理解年轻人想要创新。但创新要有度。你可以赞助他,可以收藏他的作品,可以给他办展览。但新总部的公共艺术,必须稳。”
“稳?”池野重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王叔,您还记得二十年前,集团决定从制造业转向房地产时,所有人都说‘不稳’吗?十年前,我们进军海外市场,所有人也说‘不稳’。池氏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稳’,而是敢在别人不敢的时候下注。”
王董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反驳。
会议室陷入僵局。池野能感觉到空气的密度在变化——虽然感觉不到温度,但他能看见董事们交换的眼神,能听见他们调整坐姿时衣料的摩擦声,能闻到空气中逐渐升腾的咖啡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气息。
父亲终于抬起头。
“池野,”池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重重落在会议室里,“你坚持选林叙的理由是什么?不要谈艺术价值,不要谈传播力。说真实的理由。”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池野身上。
池野放在桌下的手,指尖更深地陷进掌心。他能感觉到指甲的压力,能感觉到皮肤被挤压的触感,但不知道疼痛应该伴随什么温度,不知道此刻掌心是否应该潮湿。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因为他理解什么是‘缺失’。”池野说,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因为他的世界里没有颜色,所以他用二百五十六种灰,画出了比色彩更丰富的情感。因为他的作品里,有一种我们这些‘完整’的人永远画不出来的东西——那种在局限中依然要表达的坚韧,那种接受不完美之后的完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新总部大楼是什么?是玻璃幕墙,是钢筋水泥,是智能系统,是恒温恒湿。但它不应该只是一个完美的壳子。它应该有人性,应该有故事,应该有…温度。”
“温度”两个字说出口时,池野感到一阵奇异的抽离感。他在谈论一个自己永远无法理解的概念,在为一个自己永远无法感受的东西辩护。
“林叙的作品有温度。”他继续说,虽然他不知道温度具体是什么,“他的灰不是冰冷的,不是单调的。他的灰里有晨曦的微光,有正午的炽热,有黄昏的温柔,有深夜的沉静。他看不见颜色,但他看见了光的本质。”
他打开平板,调出另一组图片。这是林叙的创作手记扫描件——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每天去海边的感受:风速、湿度、光线角度、潮汐时间。还有那些笨拙的、试图用语言描述颜色的尝试:“今天的海应该偏蓝,因为天空很晴。”“晚霞可能是橙红色,因为云的边缘有金色的光。”
“这是一个艺术家的工作方式。”池野把平板转向父亲,“不是灵感迸发,不是天赋挥霍。是日复一日的观察,是严谨的记录,是把缺陷转化为优势的坚持。这种精神,才是池氏需要的。不是完美的成品,而是追求完美的过程。”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池野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能听见有人轻轻吞咽的声音,能听见自己平稳到近乎机械的心跳。
父亲看着那些手记,看了很久。久到池野几乎以为时间静止了。
终于,池父抬起头。
“五百万预算,包括所有费用?”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包括。”池野说,“林叙的报价原本是三百八十万,我提到了五百万,让他有更充足的创作空间。”
“创作期多久?”
“十二个月。包括三个月的驻地创作。”
“如果作品不合格,怎么办?”
“合同里有退出条款。如果中期方案不通过,我们有权终止合作,按进度支付费用。”
父亲点点头,目光转向在座的其他人:“各位还有什么意见?”
陈董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王董叹了口气,也摆了摆手。其他人交换眼神,但没有人再开口。
“那就这么定了。”池父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池野,这个项目你全权负责。我要看到每月进度报告。”
“是。”
“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文件整理的声音,低声交谈的声音。董事们陆续起身离开。池野坐在原地,没有动。
陈董走过他身边时,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池总,年轻气盛是好事。但别让个人喜好影响商业判断。”
池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这不是个人喜好,陈董。这是商业判断。”
陈董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最后只剩下池野和父亲。池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那个画家,”父亲开口,眼睛看着茶杯里氤氲的热气,“你和他很熟?”
池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工作上接触过几次。他的专业态度令人印象深刻。”
“只是工作?”父亲抬起眼睛。
池野迎上父亲的目光。那双和他相似的眼睛里,有审视,有质疑,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也许是担忧,也许是警告。
“目前只是工作。”池野说,选择了一个谨慎的回答。
父亲点点头,放下茶杯:“记住你的身份,池野。你是池氏的继承人,你的每一个决定都代表着集团。艺术合作可以,但要保持适当的距离。”
“我明白。”
“还有,”父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雨薇下个月回国。你们多接触接触。陈董那边,需要稳一稳。”
池野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他能感觉到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但依然感觉不到疼痛的温度。
“我会处理。”他说。
父亲点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会议室。
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池野一个人。
他坐在长桌尽头,看着对面墙上巨大的池氏集团标志——银灰色的金属线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能看见光的反射,看见材质的质感,看见设计的美感。
但他感觉不到这个空间的温度。感觉不到刚刚那场争论带来的紧张气氛应该有的“热度”,感觉不到胜利后的“兴奋”,感觉不到父亲话语里的“警告”应该伴随的凉意。
他只能通过逻辑推断:这场仗,他赢了。但赢的代价是什么?陈董的不满,父亲的警告,还有…那个需要“多接触接触”的陈雨薇。
池野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林叙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今天浪很大,灰得很深,像你西装的颜色。」
附着一张照片:汹涌的海,深灰色的浪,天空压得很低。
池野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董事会通过了。新总部的公共艺术,交给你了。」
发送。
几乎是立刻,林叙回复:「真的?没有条件?没有争议?」
池野几乎能想象出林叙此刻的表情——惊讶,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有争议。」他如实回复,「但通过了。」
林叙发来一个简单的表情:👍
然后是:「压力更大了。不能让你输。」
池野看着这行字,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无法命名的情绪。不是温度,不是触感,不是任何物理性的感知。而是一种…重量。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
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责任。是期待。是信任。
也是他刚刚在董事会用全部信誉押上的赌注。
他打字:「你不会让我输。」
发送。
然后补充:「晚上有空吗?我想去看看你的新构思。」
林叙的回复很快:「七点以后。老地方。」
“老地方”——海边的小楼。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地方。
池野收起手机,站起身。会议室空旷,他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收,几乎无声。他走到窗前,俯瞰脚下的城市。
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万家灯火正在逐渐亮起。这是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虽然在他眼中只是各种灰度。这是一个有温度的世界——虽然他一无所知。
但他刚刚为这个世界里的一个人,赢下了一场战斗。
为一个看不见颜色的人,争取了用色彩——不,用灰度——表达的权利。
为一个和他一样活在某种缺失中的人,打开了一扇门。
池野的手按在玻璃上。室外温度28度,室内恒温22度。六度的温差,应该带来某种感觉——也许是凉爽,也许是冰冷。
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知道,玻璃是光滑的,是坚硬的,是透明的。
就像他的人生,光滑,坚硬,透明——所有人都能看见,但没有人能真正触摸到内核。
除了一个人。
一个用灰色画画的人。
一个理解缺失的人。
池野收回手,转身离开会议室。走廊的灯光很亮,照在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晕。
他想起林叙画中的海,那些深深浅浅的灰。
想起林叙说:“我的灰里有温度。”
想起自己反驳董事时说的:“他的作品有温度。”
温度。
这个他永远无法理解的概念,这个他永远无法感受的存在。
却在今天,成为了他战斗的理由。
池野走进电梯,按下地下车库的按钮。镜面的轿厢壁映出他的身影——挺直的背,平整的西装,完美的表情管理。
一个无可挑剔的继承人。
一个没有温度的躯壳。
一个刚刚为了一点“温度”的幻影,赌上一切的人。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池野闭上眼睛。
他想,也许林叙是对的。
也许灰度里真的有温度。
也许在他永远恒温的世界里,终于出现了一抹不一样的、深深浅浅的灰。
电梯门打开。
池野睁开眼睛,走向自己的车。
手机震动,是林叙的新消息:「刚画了张草图,等你来看。」
附着一张模糊的照片:画架上摊开的素描本,上面是潦草的线条,隐约能看出是某种抽象的形状。
池野放大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七点见。」
发送。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傍晚的车流。
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在池野眼中,这是一片流动的、深浅不一的灰色光带。
但今天,这片灰色似乎有了某种不同。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在这片灰色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正在等他。
有一个人,正在用他永远看不见的颜色——不,是灰度——为他画一幅画。
一幅关于温度的画。
池野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车子驶向海边,驶向那栋白色的小楼,驶向那个唯一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人。
即使那种“活着”,依然没有温度。
但至少,有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