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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感官交换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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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七日,晴转多云。
林叙在日记本上写下日期后,笔尖悬停良久。深灰色的皮质封面在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这是池野送他的第三本日记,专门用来记录他们的“感官交换”。
他翻开前几页,过去的记录跳跃出来:
九月十二日:池野说,咖啡凉了后的褐色比热的时候深三个色阶。我问他三个色阶是什么概念,他想了想说,就像潮水退去三米后裸露的礁石颜色变化。
九月二十五日:今天下雨,我录了雨声。池野听完说,这声音是银灰色的,像旧硬币的反光。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冰凉的,光滑的。他说的银灰,大概就是这种质感。
十月三日:池野发来会议室的照片,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切出条纹。他说那是蜂蜜色的光。我问蜂蜜是什么颜色,他说是秋天午后四点半的阳光,加了点甜度。
林叙的拇指摩挲着这些字迹。三个月的“交换”,从最初的生涩试探,到现在的日常对话。他们像两个盲人在互相描述大象——一个摸到象腿说这是柱子,一个摸到象鼻说这是管子。但奇妙的是,通过这种笨拙的交换,他们各自残缺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完整起来。
或者说,至少他们以为自己正在变得完整。
手机震动,池野的消息:「晨会刚结束。窗外的云像被打散的蛋白霜,边缘透着柠檬黄的光。你的早晨是什么颜色?」
林叙走到窗边,推开玻璃。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和远处海水的咸味。他按下录音笔:
“早晨七点四十分,有风。风声是偏蓝的灰,像把很淡的蓝墨水兑进清水里。隔壁早餐店的油烟味是焦黄色,混着白粥的米白色。街角小学的升旗音乐——我能听见隐约的国歌——是褪色的红色,像洗了很多次的旧T恤。”
发送。
他等了几分钟,池野没回。大概又去开会了。林叙把手机放在一边,开始调颜料。今天要尝试画“池野描述的黄昏”——上周五,池野发来一段长长的语音,描述他看到的晚霞:
“今天的黄昏很特别。不是常见的橙红,而是紫粉色,像被水稀释过的葡萄汁,又像珊瑚在深海里透出的光。云层边缘镶着一圈金边,但金边不是纯金色,而是金色里掺了一点点玫瑰色。最奇妙的是天空的蓝,不是白天那种晴朗的蓝,也不是夜晚的深蓝,而是一种…灰蓝色。像把蓝色和灰色一起放进水里,看它们慢慢交融。”
林叙当时听完,反反复复播了五遍。然后他问:“紫粉色是什么感觉?温暖还是冷?”
池野回复:“暧昧。既不是暖也不是冷,是介于两者之间。像初吻前的那个瞬间,你知道的,那种心脏悬在半空的感觉。”
林叙不知道初吻是什么感觉。但他记住了“心脏悬在半空”。
现在他对着调色盘,试图调出那种“紫粉色”。钛白,一点群青,一点深红。比例不对,太紫了。刮掉重来。钛白,群青,深红,再加一点赭石。这次偏棕了。再刮掉。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工作台上堆满了调废的颜料,画布上是一片混乱的色块。在林叙眼中,这些都只是不同深浅的灰,但他知道——从池野的描述中知道——这些灰代表着他从未见过的颜色。紫粉,灰蓝,镶金边的玫瑰色。
手机又震了。林叙以为是池野,但屏幕上是母亲的名字。
“小叙啊,在忙吗?”母亲的声音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笑意。
“不忙,妈。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天气转凉了,记得加衣服。海边风大,别感冒了。”
“知道了。”林叙用肩膀夹着手机,继续调颜料,“你也是,注意身体。”
短暂的沉默。林叙能听见电话那头的电视声,天气预报的女声在说“冷空气南下”。
“那个…小叙啊,”母亲的声音更低了些,“上次你说那个池先生…你们还有联系吗?”
林叙的手顿了顿。钛白挤多了,颜料从调色刀上滑落,在盘子里堆成一小座白色的山。
“嗯,有合作。”他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哦…那就好。”母亲顿了顿,“妈妈不是要打听什么,就是…就是觉得,那个池先生,好像对你挺好的。”
林叙放下调色刀:“妈,你想说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小叙,你从小就倔,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妈妈知道你画画辛苦,也知道…也知道你心里苦。现在有人赏识你,妈妈替你高兴。但是…”她停住了。
“但是什么?”
“但是你要记得,我们是普通人家。池先生那样的人…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母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妈妈不指望你攀高枝,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别受伤。”
林叙看着窗外。灰色的海,灰色的天,灰色的云。一个灰色的世界,他一直以为这就是全部。
直到有人开始为他描述颜色。
“妈,”他轻声说,“我知道。我会注意的。”
挂断电话后,林叙在窗前站了很久。母亲的话像细小的刺,扎在皮肤表层,不深,但一直在那里。
他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也知道那种担心有道理。
池野是池氏集团的继承人。他是卖不出画的穷画家。
池野住顶层公寓,开名车,穿定制西装。他租老旧的工作室,坐地铁,穿洗得发白的衬衫。
池野的世界是完整的——除了温度。他的世界是残缺的——除了灰色。
两个世界偶尔相交,就像两条不平行的线,在某一点短暂相遇,然后注定越走越远。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池野,发来一张照片:会议室的白板,写满了复杂的财务公式。附言:「他们说了两小时,我只记住这个。」
林叙放大照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之间,有一小片空白处,池野用蓝色白板笔画了一只简笔海鸥。
很小,很潦草,但确实是海鸥。
林叙笑了。他打字:「海鸥应该在海上,不在财务报表里。」
池野秒回:「所以它看起来很不高兴。」
然后是:「你那边呢?调出紫粉色了吗?」
林叙拍下混乱的调色盘,发送:「失败了五次。紫色太霸道,粉色太轻浮,它们不肯好好相处。」
池野发来一段语音。林叙点开,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很温柔:
“别急。紫粉色本来就是个任性的颜色,它在色谱上左右摇摆,既想靠近紫色的神秘,又想拥抱粉色的温柔。你试着加一点点灰,不是黑色,是真正的灰,像阴天时海面的那种灰。让灰做调解人,调和紫色和粉色的矛盾。”
林叙听完,重新拿起调色刀。钛白,群青,深红,再加一点中性灰——不是黑色调出的灰,而是直接用灰色颜料。
混合,搅拌,涂抹在试色纸上。
他举起纸对着光。在他眼中,这只是又一块灰色。但他相信,在池野眼中,这会是“紫粉色”——那种暧昧的、矛盾的、需要灰色来调和颜色。
他拍照发给池野:「这次呢?」
等待回复的间隙,林叙翻开日记本新的一页。他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开始记录:
十月七日,尝试调紫粉色。池野说这是“任性的颜色”,需要灰色做调解人。我想,也许所有矛盾的事物都需要一个调解人。就像我和他之间,隔着色彩和温度的鸿沟,需要某种东西来连接。
那种东西,我们现在叫它“感官交换”。
但交换的真的是感官吗?还是我们在交换更私密的东西——我们的孤独?
笔尖在这里停顿。林叙盯着“孤独”两个字,忽然觉得太过直白,太过赤裸。他拿起修正带,想要涂掉,但最终没有。就让这个词留在纸上,留在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池野的回复来了,是一段十五秒的语音:
“接近了。但还差一点‘心跳’。紫粉色应该有心跳,不是平静的颜色。你试试加一点点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像脸颊泛红时那种若隐若现的红。不是大面积的,是一点点的,像藏在云层后面的霞光。”
林叙闭上眼睛,试图想象。脸颊泛红?他摸自己的脸,皮肤是光滑的,温度是…他不知道。若隐若现的红色?藏在云层后面的霞光?
他睁开眼睛,重新调色。这次他只用牙签蘸了一点点深红,点在紫灰色的颜料里,轻轻搅拌,不让他们完全融合。
新的色块出现在试色纸上。斑驳的,不均匀的,紫色、粉色、灰色和那一点点红,彼此拉扯又彼此交融。
他拍照发送。
这次池野的回复很快:「对了。这就是紫粉色。」
然后是:「我能买下这张试色纸吗?」
林叙愣住:「这只是一张废纸。」
「不是废纸。」池野说,「这是你第一次调出紫粉色。有纪念意义。」
「你要它做什么?」
那边停顿了几秒。输入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失,然后又出现。最后发来的是一张照片:池野的办公室书架,在一排精装商业书籍之间,有一个小小的透明相框,里面裱着的是——林叙第一次尝试画彩虹时,那张乱七八糟的、被颜料弄得皱巴巴的试色纸。
林叙放大照片。那张纸被小心地展平,装裱,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经济学经典,是商业传记,是厚重的财报。而那张幼稚的、失败的试色纸,像闯入成人世界的孩子,突兀又珍贵。
他打字:「那张很丑。」
池野回复:「但真实。比书架上的任何一本书都真实。」
林叙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试色纸——那张刚刚调出的、斑驳的紫粉色。在他眼中,这只是一张深浅不一的灰色纸。但在池野眼中,这是紫粉色,是“有心跳的颜色”,是值得装裱起来的存在。
他小心地把试色纸抚平,夹进日记本。然后在旁边写下:
十月七日,下午两点十七分,调出了紫粉色。池野说它有心跳。
我想问他,心跳是什么颜色?
但我不敢问。
手机又震了。池野发来今天的最后一条消息,文字:
「晚上我要去个晚宴,不能聊了。陈董的生日宴,推不掉。」
林叙盯着“陈董”两个字。陈雨薇的父亲。那个在董事会上反对他的陈董。
他打字:「需要我描述晚宴的声音颜色吗?」
发送后才觉得不妥——晚宴上的人声、音乐声、碰杯声,有什么好描述的?无非是虚伪的暖色调,华丽的冷色调,混杂在一起的浑浊颜色。
但池野的回复出乎意料:「好。晚宴是黑色的,但镶着金边。像葬礼上的礼服。」
林叙盯着这行字,几乎能看见那个场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每个人都穿着得体的礼服,说着得体的场面话。而池野穿着深灰色西装站在其中,感觉不到香槟的温度,感觉不到手掌相握时的暖意,感觉不到那些笑容背后的温度。
一个没有温度的人,站在一个充满温度假象的场合里。
林叙忽然很想问:那你呢?你穿什么颜色的西装?你喝什么温度的酒?你和陈雨薇跳舞时,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吗?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回复:「那祝你在黑色的晚宴里,找到一点金色的光。」
池野回了一个简单的:「谢谢。」
对话结束。
林叙合上日记本,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他伸手,让阳光落在掌心。他能看见光,能看见皮肤在光线下变得透明,能看见掌纹的阴影。
但他感觉不到阳光的温度。
就像池野感觉不到晚宴的温度。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感知着一个不完整的世界。
林叙忽然想起什么,走回工作台,翻开日记本新的一页。他打开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池野,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分。阳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我手上。我看得见光,但感觉不到温暖。就像你感觉得到触觉,但感觉不到温度。”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交换的不是感官描述,而是感官本身,会怎样?如果我能看见颜色,你能感觉温度,我们会不会就变成了‘完整’的人?”
“但也许不会。因为如果我们完整了,就不再需要彼此描述了。不再需要我告诉你风声是什么颜色,不再需要你告诉我阳光是什么温度。我们变成了两个独立的、完整的人,不再有理由每天交换日记,不再有理由在深夜里发消息,不再有理由…记得对方的存在。”
“所以也许,我们的残缺不是诅咒,而是礼物。是让我们相遇、让我们交谈、让我们在彼此的描述中拼凑出一个更完整世界的礼物。”
“今天调出了紫粉色。你说它有心跳。我想知道,我的心跳在你那里,会是什么颜色?”
录音结束。林叙看着转写的文字在屏幕上展开,一字一句,都是他从未说出口的、深藏在心底的话。
他没有发送这段录音。
而是保存下来,加密,命名为“未寄出的信”。
然后他在日记本上写下最后一句话:
十月七日,晴转多云。
我调出了有心跳的紫粉色。
而我自己的心跳,是沉默的灰色。
窗外,太阳开始西沉。天空从浅灰变成中灰,再变成深灰。海面泛起细碎的、银灰色的光。
林叙坐在渐渐暗下来的画室里,听着潮水的声音——那是深蓝色的灰,池野说过,像午夜的海。
他想,今晚的晚宴,对池野来说真的是黑色的吗?还是说,那黑色里其实藏着别的颜色?比如陈雨薇礼服的颜色,比如香槟酒液的颜色,比如生日蛋糕上烛光的颜色。
那些颜色,池野会看见,但不会感觉到温度。
而林叙自己,永远看不见那些颜色,但能想象它们的存在。
就像两个被困在不同牢笼里的人,隔着栏杆交换对自由的描述。
他们都知道自由是什么样子。
但他们都不知道,自由是什么感觉。
林叙拿起画笔,蘸上刚刚调出的紫粉色——那个“有心跳的颜色”。在画布上,他画下一道弯曲的、颤动的线。
然后他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心跳。
在他眼中,这只是又一道灰色的线。
但在某个能看见颜色的人眼中,这是紫粉色。
是有心跳的颜色。
是他们交换日记三个月来,最接近真实的一次对话。
林叙放下画笔,关掉台灯。
画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洒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上。
洒在那道紫粉色的、名为“心跳”的线上。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在某个衣香鬓影的宴会厅里,池野正端着香槟杯,站在人群中。
酒液在他眼中是金色的。
但他不知道,那是冰凉的金色,还是温暖的金色。
他只知道,此刻他想念一道灰色的、海的声音。
和一片紫粉色的、有心跳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