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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个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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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九点,池野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正在听市场部汇报新季度的品牌策略,手机屏幕亮起时,他垂眼扫过——是林叙发来的照片。灰白色的海浪,铅灰色的天空,沙滩上深深浅浅的灰色脚印。配文:「潮位最低点。」
池野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停留了一秒,然后按熄了屏幕。
“池总?”市场总监的声音带着试探,“关于艺术联名这个方向,您觉得…”
“继续。”池野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坐在长桌尽头,身后是整面落地窗和城市的天空线。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一丝不苟地系着温莎结——这些都是他早晨在镜子前检查过的:颜色搭配符合商务礼仪,材质质感传递权威感,整体造型无懈可击。
没有人知道,他选择这些衣服的标准,与温度毫无关系。
“我们计划与三位青年艺术家合作,设计限定系列。”市场总监切换PPT页面,“其中一位是最近很受关注的林叙,他的灰度美学很符合我们这季‘纯粹’的主题…”
“林叙不行。”池野打断他。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可是池总,他的作品在年轻群体中口碑很好,而且话题性…”
“我说了,不行。”池野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块落进玻璃杯,“他有其他合作项目,排他协议。”
市场总监立刻点头:“明白了,我马上调整方案。”
池野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节奏稳定,力度均匀。他能感觉到桌面的硬度和凉意,但不知道那是冷杉木还是大理石,是22度还是18度。这些信息需要大脑从其他感官拼凑:视觉判断材质,记忆提供数据。
会议继续。池野偶尔提问,给出指示,在文件上签字。他像一个精密运作的仪器,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每个决策都有理有据。
十一点,会议结束。助理递来下一场会议的备忘:“十二点与陈董午餐,地点在云顶餐厅。陈小姐也会出席。”
池野接过备忘,目光在“陈小姐”三个字上停留片刻。陈雨薇,陈氏集团独女,二十六岁,沃顿商学院毕业,最近刚回国进入家族企业。照片上的女孩笑容得体,眼神精明——典型的商业联姻候选人。
“知道了。”他把备忘还给助理,“帮我准备车,十一点四十分出发。”
回到办公室,池野才重新拿起手机。林叙的照片还停留在屏幕上,那片灰色的海,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他放大照片,注意到画面左下角有一小块模糊的色块——应该是林叙的手指不小心入镜了。
池野保存了照片,然后回复:「注意潮汐时间,别被涨潮困住。」
发送。
几乎同时,新消息进来。是父亲:「晚上七点,家宴。陈董夫妇和雨薇都来。穿正式点。」
池野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小瓶白色药片。每日剂量:早晨两片,睡前两片。用于维持神经功能稳定,预防因温度觉缺失可能引发的并发症。药瓶上的标签是打印的,没有手写备注——他不希望任何人看到。
他倒出两片,就着冷水吞下。水流过喉咙的感觉是熟悉的,但水温未知。也许是凉的,也许是温的,也许是刚好适口的温度。他不知道,也不重要。
药片的作用会在半小时后显现:轻微的镇静,情绪波动减弱,对温度的生理需求降低。医生说过,这能帮助他避免在极端环境中出现危险——因为感觉不到冷热,他的身体不会自主调节,需要药物辅助维持体温稳定。
代价是,情感体验会变得更加扁平。
池野看向窗外。正午的阳光洒在城市上空,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光。他能通过光线的强度判断天气很热,通过行人加快的脚步推测温度不低。但他感觉不到热,也永远不会因为走进空调房而感到凉爽的舒适。
他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叙:「你在办公室?」
池野回复:「嗯。下午三点有会。」
「我画了一幅新的。想听你的描述吗?」
池野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他该说“好”,然后等待林叙发来照片,用语言为他描述那些他永远看不见的色彩。但他下午的日程排满了,晚上还有家宴,明天要飞去上海开会。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控制距离。
林叙太敏锐。那双灰褐色的眼睛,虽然看不见色彩,却能看透太多东西。第一次见面,林叙就察觉到了他手的异常温度。第二次在海边,林叙注意到了他对触觉细节的过度关注。如果再靠近一点,如果再坦诚一点…
池野打字:「下次吧。我马上要出门。」
发送。然后他补充:「注意安全。」
林叙的回复很简单:「好。」
没有追问,没有失落,就像一个恰到好处的句号。
池野放下手机,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男人身形挺拔,西装合体,表情管理完美。二十六岁的集团继承人,年轻有为,冷静理智,是所有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没有人知道,这个完美的外壳之下,是一个永远恒温的、寂静的、无法感受世界冷暖的内里。
也没有人需要知道。
同一时间,海边小楼。
林叙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池野的回复。简短,克制,符合那个人的风格。
他把手机放在一旁,继续在画布上涂抹。这幅画的主题是“退潮后的礁石”——海水退去,黑色的礁石裸露出来,上面附着藤壶、海藻,还有积存的小水洼。在他眼中,这是从深灰到浅灰的无数层次,是质感与光影的游戏。
但他想知道,在正常人眼中,这是什么颜色。
藤壶是灰白的吗?海藻是墨绿的吗?水洼反射的天空是淡蓝的吗?
林叙放下画笔,走到工作台前。那里摊开着几本色彩理论书籍,还有他手写的笔记。他试图通过学习,在脑海中建立色彩与灰度的对应关系:红色波长最长,在灰度中通常呈现为中等深度的灰;蓝色波长较短,会偏浅灰;绿色处于中间…
但这些知识只是知识。就像他知道火焰是热的,冰是冷的,但他永远无法真正“理解”那种感觉。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叙以为是池野,但屏幕上显示的是母亲的名字。
“妈。”他接起电话。
“小叙啊,在忙吗?”母亲的声音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打扰他。
“不忙,在画画。”林叙走到窗边坐下,“怎么了?”
“没什么事…就是问你最近怎么样。画展还顺利吗?”
林叙犹豫了一秒。该告诉母亲《退潮》系列卖了九百万吗?该告诉她池氏集团的合作邀请吗?
“挺顺利的。”他最终说,“有家集团买了我的画,还请我做艺术顾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的声音变得轻快:“真的啊?那太好了!是哪家公司?”
“池氏集团。”
“池氏…是做房地产的那个池氏吗?”母亲的声音里多了点担忧,“小叙,妈妈不是不相信你,但是这么大的公司…他们会不会…”
“妈,合同我让律师看了,没问题。”林叙打断她,“而且预付金已经到账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母亲轻声说:“那就好…那就好…你自己多小心。对了,你眼睛最近怎么样?医生开的药有按时吃吗?”
“有。”林叙说谎了。他已经很久没吃药了——那些号称能“改善色觉”的药片,除了让他头晕恶心,没有任何作用。
“那就好…”母亲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那妈妈不打扰你了。记得按时吃饭,别总熬夜。”
“知道了。妈你也是,注意身体。”
挂断电话,林叙看向窗外的海。潮水已经开始上涨,白色的浪线一层层推进,抹平沙滩上的脚印。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带他去很多医院,见很多专家。每个医生都说同样的话:先天性全色盲,目前无法治愈。但母亲从不放弃,总是说“我们再试试别的办法”。
那时候林叙还会哭,会问“为什么我和别人不一样”。现在他不会了。二十五岁,他已经学会与自己的缺陷和平共处——或者说,学会假装和平共处。
手机屏幕亮起。这次是艺术圈的朋友发来的消息:「叙哥,听说你跟池氏合作了?牛逼啊!不过提醒你一句,池家那位小池总…挺难搞的。之前有个策展人想跟他合作,被他怼得怀疑人生。」
林叙回复:「还好,他挺尊重创作的。」
「那就好。对了,还有个八卦——池野可能要订婚了,对象是陈氏集团的千金。商业联姻,你懂的。」
林叙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边缘收紧。
订婚。
商业联姻。
所以他下午要出门,所以他说“下次吧”。
逻辑上完全合理。池野是集团继承人,婚姻必然是商业战略的一部分。而自己,只是一个合作的艺术家,一个卖画的画家,一个…暂时的、有限交集的人。
林叙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画笔。颜料在调色板上混合,变成各种深浅的灰色。他画得很用力,笔触在画布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藤壶。海藻。水洼。
灰色。灰色。灰色。
他的世界只有二百五十六种灰,而池野的世界没有温度。这算什么?残缺者的惺惺相惜?还是两个孤独灵魂的短暂交集?
画笔突然折断。木屑刺进虎口,渗出血珠。
林叙看着那点红色——在他眼中,是编号178的深灰色。但他知道那是血,知道应该消毒包扎。他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冲洗伤口。
水流冲击皮肤的感觉是清晰的。但他不知道水是冷是温,也不知道伤口应该有多痛。这些信息来自经验和逻辑,而非直接的体感。
就像他不知道,此刻心中那种沉闷的感觉,应该被称为什么。
是失望吗?还是早有预料的平静?
包扎好伤口,林叙回到画室。那幅未完成的礁石画还立在画架上,灰色的礁石,灰色的海,灰色的天空。
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深入骨髓的、无法言说的累。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池野,发来一张照片——会议室的白板,上面写满了企划案要点。配文:「下午的会。无聊。」
林叙看着这张照片。池野应该是在会议间隙偷偷拍的,角度有点歪,能看见白板边缘有只修长的手——那是池野的手,林叙认得手指的形状。
他该回复什么?调侃会议的无聊?询问细节?还是装作没看见?
最终他打字:「专心开会。」
发送。
池野很快回复:「尽量。」
然后:「你伤口处理了吗?」
林叙愣住了。他低头看向自己虎口处的创可贴,又看向手机。池野怎么知道?
新消息进来:「刚才照片里,你手指上有颜料痕迹,但虎口位置的颜色不对。我猜是受伤了。」
林叙感到一阵莫名的情绪——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池野在那种工作照里,竟然注意到了这么微小的细节。
「小伤口,已经处理了。」他回复。
「那就好。海边风大,伤口容易感染。」
林叙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很平常的关心,但放在池野身上,放在他们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里,显得有些…过分亲密。
他该说什么?谢谢?还是转移话题?
在他犹豫的时候,池野又发来一条:「晚上我有家宴,可能回复不及时。」
家宴。和陈家的家宴吗?
林叙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他想问,想确认,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但他凭什么问?他们是什么关系?合作方?买家和卖家?还是…朋友?
最终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林叙走到落地窗前。潮水已经涨上来,淹没了早晨裸露的礁石。那些藤壶、海藻、小水洼,都重新沉入灰色的海水之下。
就像有些问题,有些情绪,有些刚刚萌芽的东西,也该沉下去。
不该问的不要问。
不该想的不要想。
不该期待的不要期待。
这是成年人的规则,也是自我保护的本能。
林叙转身,开始收拾画具。颜料盖好,画笔洗净,画布罩上防尘布。动作机械而熟练,像执行一套既定程序。
收拾到一半,他停下来,看向窗外那片永恒灰色的海。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池野发了今天最后一条消息:「家宴愉快。」
发送。
没有等待回复,他直接关机。
有些距离,需要自己先划清。
有些界限,需要自己先守住。
这是他在二十五岁的人生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事:不要对无法拥有的事物,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尤其是当对方是一个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时。
尤其当那个世界,注定要与门当户对的人联姻时。
林叙锁上画室的门,走下楼梯。海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他感觉不到温度,但能感觉到风的速度和湿度。
就像他能感觉到自己心中那种沉闷的感觉,却不知道那应该被称为什么。
也许,就叫它“退潮”吧。
潮水涨起又退去,沙滩裸露又淹没。周而复始,从不停歇。
就像有些人走进你的生命,又注定要离开。
林叙走出小楼,锁上门。钥匙放回花盆底下,就像池野交代的那样。
然后他沿着海岸线慢慢走。沙滩上留下新的脚印,深深浅浅,但很快就会被下一次涨潮抹平。
就像有些相遇,有些对话,有些瞬间的交集。
都会像沙滩上的脚印一样,被时间的潮水抹去,不留痕迹。
林叙停下脚步,望向海平线。天空是渐变的灰色,从浅灰到深灰,像一幅未完成的画。
他想,也许这就是最好的距离。
买家和卖家。
委托方和艺术家。
两个在各自世界里残缺的人,短暂地擦肩而过,然后回到各自的轨道。
手机在口袋里,关机状态,沉默着。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沉默,但并非空洞。
只是学会了,不发出声音。